第33章 年少时[番外]

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陈叙从自己家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儿童羽毛球拍,拍框边缘的漆已经掉了一些,但还能打。

他看向林述,林述的下巴搁在窗台上,仰着脸看天。

陈叙没出声。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林述的背影。

林述的肩膀很窄,后颈露出一小截被太阳晒成浅麦色的皮肤,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碎发翘起来几根。

陈叙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开口:“林述。”

林述猛地缩回头,他转身看见陈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怎么来了?”

“你说两点的。”陈叙说。

“哦对,两点。”林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羽毛球钥匙扣,是他前天在小卖部门口的扭蛋机里扭到的,银色的,很小一个,挂在钥匙圈上晃晃悠悠。他把钥匙扣举起来对着光看,“陈叙你看,这个球拍的形状是不是还挺像真的?”

陈叙走过去,凑近看了看。钥匙扣很小,做工粗糙,拍框还有点歪。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

林述满意了,把钥匙扣重新揣回口袋,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走啦走啦,打球去!”

他们穿过小区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到后面那片空地,说是空地,其实就是两栋楼之间一块没铺水泥的泥地,长了些杂草,但被他们踩得多了,中间那块已经秃了,地上有用粉笔画过的痕迹,白色的线早就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但大概的位置他们都记得。

林述把带来的球拍分了一把给陈叙,自己握着另一把。

他的那把是红色的,超市买的,塑料拍框,三十块钱,陈叙那把是黑色的,也是塑料的,但比林述的旧。

是陈叙的养父从单位仓库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拍柄上的手胶已经硬得发脆,但拍面还算完整。

“今天打十一个球,”林述已经站到了场地的另一边,“输的人请吃冰棍。”

陈叙没说话,只是握紧拍子,站在自己的半场。

没有球网,他们就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两边各画了一个方框当界。规则是他们自己定的,谁把球打在线外面就算输一分。

林述发球。

他把球往上一抛,拍子举过头顶,啪,地一声击出去。

球飞得不算高,歪歪扭扭地越过中线,落在陈叙左侧半米的地方。

陈叙追过去,反手一挑,球又弹回去,林述跑过去接。

球被他又打了回来,这次高了些,陈叙后退两步,仰头看着球落下来,等它降到合适的高度,手腕一抖,拍面斜斜地压过去。

球擦着林述的拍框飞出去,落在线外。

“出界了。”陈叙说。

林述跑过去捡球,“你刚才那个球是故意打边的吧?”

陈叙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就知道。”林述蹲在地上,把球捡起来,用T恤下摆擦了一下球头,球头沾了一点泥,然后站起来说道,“再来。”

他们就这样打了一个多小时。

球飞过来飞过去,有时候能连着打十几个来回,有时候一两拍就落地。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陈叙用胳膊擦了擦,他看见林述的刘海已经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脸也红扑扑的。

陈叙看着林述的那双眼睛,有时候他觉得。

林述的眼睛比夏天的天空还要澄澈。

“休息一下。”陈叙说。

“我不累。”林述说。

陈叙没理他,走到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

树荫很凉快,林述犹豫了两秒,也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很近,他没往旁边挪。

林述仰起头,从树叶的缝隙里看天空。

“陈叙。”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天上有鸟在飞的时候,它们能看见我们吗?”

陈叙想了想:“能吧。”

“那它们会记住我们吗?”林述问,“记住这里有两个人在打球?”

“不知道。”陈叙说,“也许会。”

林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希望它们记住。”

他很认真的说,“因为这里是我们打球的地方,以后长大了,我们可能就不在这里打了,但是鸟会一直飞,它们飞过的时候,会记得以前这里有两个人,在打羽毛球。”

陈叙侧过头看他。

林述没有转头,还是仰着脸看天。

陈叙又移开了目光,看着自己脚边的泥地,地上有一只蚂蚁正在爬,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三秒钟,然后说:“嗯。”

“你总是嗯。”林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能。”陈叙说,“但没什么好说的。”

林述笑了一下,“好吧,”

他说,“反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叙看着他,“我想说什么?”

“你想说。”林述歪着头想了想,“你想说,以后就算不在这里打了,我们也会去别的地方打,打到很大很大的球馆里,有真正的网,裁判,和观众,然后我们两个会赢。”

陈叙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林述是怎么说中他心思的。

他确实想过这些,想过很多次,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做作业发呆的时候。

但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他觉得说出来太傻,像在做梦。

可林述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好像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嗯。”陈叙说。

“又来了。”林述笑得更开心了,“算了算了,休息好了没?再来一局?”

陈叙点点头,站起来。

林述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把红色塑料拍被他握在手里,拍框上有一道划痕,是上周打球时磕到地上的石头留下的。

林述当时心疼了好久,蹲在地上摸来摸去,最后说,“没关系,这是光荣的伤疤。”

陈叙那时候没说话,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后来每次看到自己那把旧拍子上的磕痕,他都会想起林述说的话。

“陈叙!”林述已经跑到了场地对面,“发球了!”

陈叙站到自己的位置,抛起球,挥拍。

球落向林述的半场,林述跑过去接,动作有点急,差点被自己绊倒,但最后还是把球打了回来。球飞得不高,晃晃悠悠的,陈叙上前一步,轻轻一挡,球贴着地面滚过去,林述没接住。

“哎呀!”林述蹲下来捡球,“你这球也太赖了。”

“不赖。”陈叙说,“是你没反应过来。”

“那再来!”林述把球扔过来,声音里带着笑,“这次我一定接住。”

那个下午他们打了大概十几局。

谁赢得多,陈叙记不清了,只记得天快黑的时候,林述的妈妈从窗户探出头来喊他们回去吃饭。

林述应了一声,然后回过头,看着陈叙:“明天还打吗?”

“打。”

“几点?”

“两点。”

“好。”林述把拍子夹在胳肢窝下面,往楼栋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陈叙,你刚才那个救球的动作,特别帅。”

陈叙没说话。

他的耳朵尖有点发热,幸好天已经暗了,看不太出来。

他站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道模糊的粉笔线。明天还要来画。

他想。

明天再画一条新的。

那天晚上陈叙躺在自己床上,他侧着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羽毛球钥匙扣,是林述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那是上个月的事,林述扭到那个钥匙扣之后,第二天就跑到他家里,把这东西硬塞进他手里。

“给你,”林述说,“我扭了两个,一个我自己留着,这个给你,这样我们就有一样的了。”

陈叙当时接过钥匙扣,看了看,然后说了声谢谢。

他把它挂在自己的书包拉链上,从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

现在他握在手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叙提前十分钟就拿着拍子下了楼,楼道里很安静,外面太阳还是很大,蝉叫得撕心裂肺,吵的人实在是受不了。

他走到空地的时候,林述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那棵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正在地上画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陈叙,笑了一下,“你来早了。”

“你也来早了。”陈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下看。

林述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把拍子,拍子比人还大,看着有点滑稽。

旁边又画了一个,稍微高一点,也在挥拍。“这是你,”

林述指着第一个小人说,“这个是我。”

陈叙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小人。

画得很粗糙,五官都是用点代替的,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在打球。

“为什么我的拍子这么大?”他问。

“因为你的拍子是黑色的,”林述说,“黑色显大。”

“那不是显大,”陈叙说,“是你的比例不对。”

林述想了想,然后用小树枝把那个大拍子划掉,重新画了一个小一点的。

画完之后他歪着头看了看,不太满意,又添了几笔,把拍子画成了像是挥舞中的动态。

“这样呢?”他问。

陈叙看了看,“还行。”

“那打球吧,”林述扔掉小树枝,站起来,“今天我一定要赢你。”

陈叙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嗯。”

“你又说嗯。”林述已经开始往场地对面跑了,“你就不能换成别的?”

“好吧。”陈叙站到自己的位置,“来。”

那天他们打了很久,最后一局打完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气,林述索性直接坐在泥地上,两条腿伸开,仰着脖子大口呼吸。

陈叙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陈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带来的包里拿出水瓶,里面装着凉白开,出门前灌的。

他拧开盖子,递给林述。

林述睁开眼,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然后递回来,“你不喝吗?”

“你先喝。”陈叙说。

“我喝够了。”林述把水瓶塞回他手里。

陈叙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凉了。

他放下水瓶,也在林述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林述突然开口,“陈叙。”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吗?”

“会的。”

林述转过头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陈叙说下去。

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因为你在练。”

他说,“你每天都在练,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你都在练,练得久了,就会变厉害。”

林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那我们一直练下去吧。”

“好。”

“打到变成老爷爷也在打。”

“好。”

“那时候你还会陪我吗?”

陈叙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着林述的眼睛,他说。

“会。”

林述开心的笑着,他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陈叙的小拇指。

“拉钩,”他说,“反悔的是小狗。”

陈叙看着那只勾着自己小拇指的手。

林述的手指有点脏,大概是刚才画小人时留下的。

“不反悔。”陈叙说。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后来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林述的妈妈又从窗口探出头喊他,林述应了一声,松开小拇指,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明天还打吗?”他问。

“打。”

“还是两点?”

“两点。”

“好。”林述抓起他那把红色拍子,往楼栋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陈叙,

“陈叙,钥匙扣,你还带着吗?”

陈叙摸了一下裤兜。钥匙扣就在里面。

“带着。”他说。

“那就好。”

林述没再多说,转身跑进了楼里。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陈叙还坐在空地上。

那把黑色旧拍子横放在膝盖上,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炒菜的香味。

陈叙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拿着拍子走回家。

他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扇门,那是林述家的门。

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林妈妈的笑声。

陈叙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亮着灯,养母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饭马上好,去洗个手。”

“嗯。”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出来,他低头看着水流冲过自己的手指。

他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擦干手,走出去,晚饭是西红柿炒蛋和青菜,养母做了他爱吃的。

他们年少时的友谊是最纯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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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年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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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翼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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