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述

交流赛定在周六上午,对手是二十八中。

恒高的训练馆里挤满了人,不仅是双方队员,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学生。

观众席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十个人,不算多,但对一场普通的校际交流赛来说,已经算是热闹了。

陈叙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正在缠手胶。

手腕上那个蓝色的护腕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起毛,但很干净,他戴着它。

“紧张吗?”李铭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矿泉水。

陈叙摇摇头。

“二十八中的单打不弱。”李铭说,“他们那个队长,叫刘子航的,去年市赛进了前八,打法很稳,不好对付。”

陈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些信息他早就查过。

刘子航,高二,右手持拍,技术全面,无明显短板,比赛录像他看了三遍,分析了对方的习惯线路战术偏好。

一切都计算过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至少在理论上。

“第三单打,陈叙,准备上场。”

裁判的声音响起。

陈叙站起来,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队服。

布料很新,和他手腕上那个旧护腕形成鲜明对比。

他走到场地边,做最后的热身。

拉伸,跳跃,挥拍。

动作标准,流畅,但面无表情。

对面,刘子航也准备好了。

他朝陈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叙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半场。

猜边。

陈叙选择了顺风的一边。

比赛开始。

第一球,刘子航发球。

一个很稳的后场高球,弧线饱满,落点精准。

陈叙后退,稳稳接住,回了一个同样质量的高远球。

试探阶段。

两人开始拉吊。

打到第七分时,陈叙开始变节奏。

一个突然的劈吊,球贴着网落下,刘子航措手不及,匆忙上网救球,回球质量不高。

陈叙已经等在网前,一个轻巧的放网。

7:6。

然后是连续的进攻。

杀球,劈杀,重扣。

陈叙的进攻很有特点,不是一味猛冲,而是有节奏的进攻。

刘子航显然没料到这个高一新生会这么强。

他开始慌乱,失误增多。

一个杀球出界,一个吊球下网,一个回球不到位被陈叙直接扑死。

比分迅速拉开。

11:6,陈叙领先进入技术暂停。

短暂的休息。

陈叙走到场边,喝水,擦汗。

教练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李铭在旁边竖起大拇指。

陈叙点点头,重新上场。

接下来的比赛几乎是单方面的碾压。

陈叙完全掌控了节奏,刘子航试图反击,但每一次进攻都被陈叙轻松化解,然后迅速转为反击。

20:6,局点。

最后一球,陈叙发了一个后场高球。

刘子航后退,勉强接住,回了一个质量不高的中场球。

陈叙跃起,扣杀,刘子航根本来不及反应。

21:6。

第一局结束。

全场响起掌声。

观众席上传来议论声。

“这个新生好强!”

“简直碾压啊。”

“二十八中的队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牛逼克拉斯啊!”

陈叙走到网前,和刘子航握手。

刘子航的表情很复杂。

“打得好。”刘子航说,声音有点干。

“谢谢。”陈叙说,然后转身走向休息区。

他没有看观众席,没有看队友,只是走到场边,坐下,喝水,擦汗。

表情依然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碾压式的胜利不是他打出来的。

“太牛了!”李铭兴奋地说,“21:6,你小子真不留情面啊!”

陈叙没说话。

不留情面?他只是正常打而已。

对对手最大的尊重,就是全力以赴。

这是林述教他的。

林述说:“陈叙,我们打球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打出最好的自己,所以不管对手是谁,都要尽全力。”

他一直记得。

所以他尽全力。

即使对手被打得很惨,即使观众觉得他太狠,即使……林述已经不在了,再也看不到他打球了。

他还是尽全力。

因为这是林述希望他做的。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局开始。

刘子航调整了战术。

他减少了进攻,加强了防守,试图用耐心和稳定性拖垮陈叙。

但这正中陈叙下怀,论控制,耐心,稳定性,陈叙不怕任何人。

比分再次拉开。4:1,7:2,10:3。

打到11:4时,出现了技术暂停。

陈叙走到场边,喝水。

他感觉很好,呼吸平稳,肌肉放松,注意力集中。

“保持节奏。”教练说,“别急。”

陈叙点点头。

重新上场。

刘子航发球。

一个很平的追身球,陈叙侧身让开,回了一个平高球。

刘子航接住,回了一个质量不错的后场球。

陈叙后退,准备击球。

就在那一瞬间。

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

他看见球在空中旋转。

然后,在那些清晰的画面之外,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

一个声音。

“陈叙!这边!”

是林述的声音。

陈叙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盯着球,但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

带着笑,在球场的左前方。

“陈叙,快!”

陈叙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球已经飞过来了。

陈叙回过神,匆忙移动,引拍,击球。

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挥拍的时机不对,拍面角度不对,发力也不对。

球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软绵绵地落在网前。

刘子航已经等在网前,轻轻一推。

球落地。

11:5。

陈叙失分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观众席上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

“失误了?”

“刚才那个球不应该啊……”

陈叙站在原地,盯着球落地的地方,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刘子航,刘子航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他不明白,刚才还无懈可击的对手,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低级的失误。

陈叙收回视线,走到发球区。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陈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球,准备发球。

但手指还在抖。

他握紧球。

然后他抛球,引拍,击球。

球飞出去,弧线正常,落点正常。

刘子航接住,回球。

比赛继续。

陈叙还在赢球。他的技术,体能,战术意识都远在对手之上,一个失误改变不了大局。

但他打球的节奏变了。

比分继续拉开。

13:5,15:5,18:5。

但陈叙的失误开始增多。

一个吊球出界,一个杀球下网,一个回球不到位。

虽然刘子航没有抓住所有机会,但还是得了两分。

20:7,局点。

最后一球,陈叙发球。

他发了一个后场高球,刘子航后退接住,回了一个质量不高的中场球。

陈叙跃起,准备杀球。

但就在他起跳的瞬间。

“陈叙!杀他!”

还是林述的声音。

陈叙的手腕一颤。

杀球的力量偏了。

球没有像预期那样重重砸向对方场地,而是歪了一点,打在了界外。

失误。

20:8

全场再次安静。

这次失误太明显了。

一个简单的杀球机会,以陈叙的实力,闭着眼睛都能得分。

但他失误了。

陈叙落地,站在原地,看着球出界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

刘子航也愣住了。

他看着陈叙,又看看那个出界的球,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裁判报分,“20:8,比赛继续。”

最后一球,他发了一个很平很快的球。

刘子航接住,回球。

陈叙上网,扑杀。

这次没有失误。

球重重砸在对方场地,刘子航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21:9。

第二局结束。

比赛结束。

陈叙赢了。

两局都是大比分获胜,从结果上看,是压倒性的胜利。

但没有人欢呼。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最后是怎么回事?”

“状态怎么突然下滑了啊?”

“是不是受伤了?还是啥?”

陈叙走到网前,和刘子航握手。

“打得好。”刘子航说,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最后……没事吧?”

“没事。”陈叙说,声音很平静,“谢谢。”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休息区。

教练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录板,脸色很严肃。

陈叙走到他面前,准备接受指导。

可能会被指出刚才的失误,可能会被要求分析原因,可能会被布置新的训练任务。

但教练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陈叙,看了很久,然后说,“收拾东西,然后来我办公室。”

陈叙点点头,“是。”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

身后,队友们围上来。

“陈叙,打得太好了!”

“最后那几下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没事吧?”

陈叙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然后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拿出毛巾,擦汗。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颤抖,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感到……恐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陈叙睁开眼睛,站起来,开始换衣服。

教练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陈叙敲了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教练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茶杯,正看着窗外出神。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叙坐下,头发还湿着。

教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许久,教练放下茶杯。

“陈叙,”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刚才那场比赛,你最后那几分,问题出在哪里吗?”

陈叙想了想,“失误增多,注意力不集中。”

“为什么注意力不集中?”

陈叙沉默了。

教练看着他,等着。

“我……”陈叙开口,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林述的声音。”陈叙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听见他在喊我,在给我加油。”

教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得很柔和。

“这种情况以前有过吗?”教练问。

陈叙点头,“在训练的时候有过,但比赛……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比赛中出现幻觉。”教练说,“或者说,不是幻觉。”

陈叙抬起头,看着教练。

“林述的离开,对你来说是一次重大的创伤。”教练说道,“你一直在压抑,试图用训练,学习来逃避,但创伤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消失,它会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教练顿了顿:“比如刚才,在比赛的关键时刻。”

陈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刚才那个球,”教练继续说,“你失分的那一球,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你突然听见’林述的声音,然后分心了,对吗?”

陈叙点头。

“然后你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比赛。”

教练说,“但你太急了,所以后面的几个球也打得不好,虽然赢了,但赢得……很挣扎。”

陈叙没有说话。

“陈叙,”教练的声音很温和,“你需要面对的,不是如何控制得更好,而是如何与那个创伤和平共处。”

和平共处?

陈叙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林述不在了,这是事实。”教练说,“你很难过,很痛苦,这也是事实,这些事实不会因为你的逃避就消失,它们会一直存在,成为你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你要做的,不是试图逃避它们,而是学会带着它们生活,带着对林述的记忆,带着那份痛苦,继续打球,继续生活。”

“不要忘记,要记住,不要逃避,要接受。”

陈叙的嘴唇在颤抖。

“但那样……”他的声音嘶哑,“那样我会失控,像刚才那样。”

“失控是正常的。”教练说,“人不是机器,有时候,我们需要允许自己失控,难过,允许自己不完美。”

他站起来,走到陈叙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陈叙,你才十六岁,你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你有权利难过,痛苦,有权利不那么坚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叙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锁。

有权利不那么坚强。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过。

从林述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

必须坚强,不能崩溃,不能失控,不能让周围的人担心。

但教练告诉他,你有权利不那么坚强。

陈叙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但他还是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积聚,但他咬着牙。

他不能哭,小述一定不会想看到他哭,更不会想看到他痛苦。

可是失去了小述的他,一直都在痛苦。

“教练,”他开口,“我……我该怎么办?”

教练看着他,然后说。

“先回去休息,今天不要训练,学习了,什么都不要想,就休息。”

陈叙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解。

“休息,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教练说,“而且是更重要的一部分,一个不会休息的运动员,不可能走得很远。”

他拍了拍陈叙的肩,“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谈。”

陈叙站起来,拿起背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教练,”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教练说,“去吧。”

陈叙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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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翼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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