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是在期中成绩单下发后的那个午休意识到问题的。
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递过来的不仅是他的成绩单,年级第一,一如既往的稳定。
还有林述的。
数学42,语文58,英语37,物理31,化学29,政治45。
总分不到三百分,距离及格线还有一大截。
“林述这个成绩……”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下学期的校队训练资格,可能保不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学校规定,主科两门不及格,或者总分低于年级平均线百分之六十,就要暂停一切课外活动。”
班主任看着他,“陈叙,你是林述的搭档,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你得帮帮他。”
陈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午休铃刚响。
走廊里瞬间涌出喧闹的人流,陈叙逆着人流走回教室,手里还捏着那两张成绩单。
林述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他旁边的课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一道几何题写了半行,然后就没了下文,笔滚到了地上。
陈叙走过去,捡起笔,放在林述桌上。然后他坐下,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算。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四周。
四周,二十八天。
林述需要提高的总分至少一百五十分,平均每天要提高五点三分。
这需要每天额外学习三到四小时,同时保持基本训练以维持体能。
但时间不够。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扣除睡眠七小时,学校上课九小时,训练三小时,吃饭洗漱两小时,只剩三小时。
三小时,要补六门课。
不可能。
陈叙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些数字。
然后他划掉了“训练三小时”这一项。
下午训练前,陈叙先去找了周鹏。
教练正在器材室清点球拍,看见陈叙进来,挑了挑眉,“有事?”
“教练。”陈叙站得笔直,“从今天开始到期末考试,我想暂停训练。”
周鹏放下手里的拍子,转过身看着他,“暂停训练?为什么?”
“林述成绩不达标。”陈叙的声音很平静,“他需要补课,我帮他。”
周鹏看了陈叙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距离市赛夺冠才过去两周,正是巩固状态的时候,停训一个月,体能会下降,手感会生疏,你们好不容易建立的配合默契……”
“我知道。”陈叙打断他,这在平时是绝不会发生的事,“但我必须这么做。”
“必须?”周鹏走近一步,“陈叙,你是运动员,你的首要任务是训练。林述的成绩是他自己的事。”
“他是我的搭档。”陈叙抬起头,直视周鹏的眼睛,“搭档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鹏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个子已经快赶上自己了,肩膀宽阔,脊背挺直。
器材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一个月。”最后周鹏说,声音很沉,“最多一个月。期末考试一结束,立刻恢复训练。”
“谢谢教练。”
陈叙转身要走,周鹏又叫住他,“陈叙。”
陈叙停住脚步。
“补课可以,但别把自己也拖垮了。”周鹏说,“你们俩……都是好苗子,一个也不能废。”
陈叙点了点头,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的训练,林述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热身时他还在兴奋地说着昨天看的一场国际比赛,说到激动处还比划着那个反手抽杀的动作。
陈叙安静地听着,没打断。
直到热身结束,周教练宣布训练内容时,陈叙才站起来。
“教练。”他说,“我和林述今天开始暂停训练。”
整个球馆瞬间安静了。
所有队员都转过头,看着他们。
林述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只用了不到一秒。
“什么?”林述的声音提了起来,“暂停训练?为什么?”
“你的成绩。”陈叙转向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需要补课。”
“我可以自己补!”
“你补不了。”陈叙打断他,“班主任说了,主科两门不及格,总分不到三百。不补课,下学期不能训练。”
林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只是看着陈叙,眼神里有不甘。
“走吧。”陈叙拿起两人的背包,“今天先从数学开始。”
“陈叙……”林述还想挣扎。
“现在。”陈叙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林述咬紧嘴唇,最后低下头,跟着陈叙走出了球馆。
晚自习的教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叙把林述按在座位上,摊开数学课本。
初二的数学,一次函数,二次函数,几何证明。对陈叙来说,这些很简单。
但对林述来说,像天书。
“先看这道题。”陈叙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例题,“求这个函数的定义域。”
林述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然后抬起头,眼神迷茫,“定义域是什么?”
陈叙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小时候教林述打羽毛球,他从来不会不耐烦,因为知道林述总会学会。
现在也一样。
“定义域就是x能取的值。”陈叙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数轴,“你看,这个函数里有根号,根号里的东西必须大于等于零……”
他讲得很慢。
林述听得认真,但眉头紧锁。
讲了五遍,林述终于点点头,“好像懂了。”
“做一遍。”陈叙把练习册推过去。
林述拿起笔,开始写。
写写停停,涂涂改改。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把本子推过来,“这样对吗?”
陈叙看了一眼。答案是对的,但过程绕了三个不必要的弯。
“对。”陈叙说,然后在旁边写下更简洁的解法,“但这样更快。”
林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陈叙,你真厉害。”
“我只是练得多。”陈叙翻开下一页,“继续。”
两个小时后,林述已经做了二十道题。对了十三道,比陈叙预想的要少,但还可以接受。
休息时,林述瘫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陈叙。”
“嗯?”
“我是不是很笨?”
陈叙正在检查林述的错题,笔尖顿了顿:“不是。”
“那为什么我怎么学都学不会?”
“你学羽毛球也这样。”陈叙说,“一个动作要练几百遍才能掌握。学习也一样,只是你练得不够多。”
林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训练……我们好不容易拿了冠军,状态正好……”
“冠军还会有的。”陈叙打断他,“但如果你不能训练,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述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笔,“继续吧。”
晚上十点,教室要锁门了。
两人收拾书包离开。
回宿舍的路上,林述很安静。
平时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训练,比赛,趣事,废话。
但今天,他只是低着头走路,肩膀微微耷拉着。
“陈叙。”快到宿舍楼时,林述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陈叙停下脚步,看向他。
“不用谢。”陈叙说,“我是你的朋友。”
林述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很真实:“对,你是我的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每天早上六点,陈叙依然准时起床。
但他不再叫醒林述去晨跑,而是自己轻手轻脚地出门,跑完五公里,然后去食堂买两份早餐。
七点回宿舍,叫醒林述,监督他背英语单词。
“abandon,放弃。”林述闭着眼睛嘟囔。
“拼写。”
“a,b,a,n,o,n。”
“少一个d。”陈叙说,“再来。”
上午的课间,他们留在教室。
陈叙给林述讲物理题,讲化学方程式,讲那些对林述来说像密码一样的公式和符号。
“为什么水是H?O?”林述眉头皱起,他问道。
“因为一个水分子由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组成。”陈叙在纸上画结构式,“氢的化合价是 1,氧是-2,所以……”
“好了好了,我记就是了。”林述捂住耳朵,“别讲原理了,直接告诉我怎么记。”
陈叙放下笔,看着他。他的表情很痛苦,像在受刑。
“你这样记不住。”陈叙说。
“那我怎么办?我就是听不懂啊!”林述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烦躁,“我就是笨,就是学不会,行了吧!”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还没出去的同学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陈叙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羽毛球,“你看,羽毛球的结构,球头,羽毛,胶水,你不懂化学,但你懂羽毛球,胶水为什么能黏住羽毛?因为分子间作用力,跟你刚才问的水分子是一个道理。”
林述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简笔画羽毛球,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真的?”
“真的。”陈叙又画了个球拍,“球拍的碳纤维,为什么又轻又结实?因为碳原子的排列方式。这也是化学。”
林述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所以……我学这些,也能帮我打球?”
“能。”陈叙说,“物理帮你算球速和角度,化学帮你懂器材,生物帮你理解身体机能,学习不是负担,是工具。”
他重新拿起笔,“那你再讲一遍。这次我听。”
下午,原本是训练的时间。
现在变成了补课时间。
陈叙把训练计划表改成了学习计划表。
数学一小时。
物理四十五分钟。
化学四十五分钟。
英语一小时。
每学四十五分钟。
休息十五分钟。
林述学得很痛苦,但很努力。
会因为解出一道题而开心,背下一篇课文而得意,反复犯错的时候还会懊恼地把头撞在桌上。
“我不行了。”第三天的下午,林述把脸埋在书里,“陈叙,我的脑子要炸了。”
陈叙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坚持一下。”
“坚持不了……”
“羽毛球打到第三局,你也说过坚持不了。”陈叙的声音很平静,“但你都坚持下来了。”
林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不一样。”
“一样。”陈叙说,“都是坚持。”
林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晚上,陈叙会在林述睡后继续学习。
他要提前预习第二天的补课内容,就是为了找出更简单的讲解方法,要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成林述能理解的部分。
他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
有时他会抬起头,看向床上熟睡的林述。
林述睡觉时喜欢蜷缩着。
陈叙会看很久,包括他嘴角的那颗小小的痣。
然后继续低头写
一周后。
第一次模拟测试。
林述的成绩:数学61,语文65,英语52,物理48,化学45,政治60。总分331,比上次提高了三十多分。
“有进步。”班主任看着成绩单,语气缓和了些,“但还不够。”
“我知道。”陈叙说,“还有三周。”
走出办公室时,林述等在外面,紧张地搓着手,“怎么样?”
“进步了。”陈叙把成绩单递给他,“但还要继续。”
林述看着那些数字,眼睛慢慢亮起来:“我及格了三门!”
“还有三门没及格。”
“我知道,我知道。”林述咧嘴笑了,“但我在进步,对吧?”
“对。”陈叙说,“你在进步。”
那天下午的补课,林述格外有兴趣。
他主动要求加练英语,把错了的物理题抄了三遍,甚至开始问陈叙一些超纲的问题。
“陈叙,你说如果我懂这些,以后能不能自己设计球拍?”
“可能。”
“那我得好好学。”林述说,眼睛里有光。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天时,陈叙带林述回了趟球馆。
已经两周没踏进这里了。
林述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想打球了?”陈叙问。
“想疯了。”林述说。
“陈叙。”林述说。
“嗯。”
“等考完试,我要每天加练一小时。”
“好。”
“把这两周落下的都补回来。”
“好。”
“然后我们继续赢。”
陈叙转过头,看着林述。
“好。”陈叙说,“继续赢。”
两人在球馆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们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