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砂黑切开雨幕,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持续的、沉闷般的嘶响。车载广播里,一个端庄的人机女声正播报着近日在阳城近海发现的稀有水母群,强调其非凡的再生能力。
解淮安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敲着大腿。周崇明手掌那冰冷却带着信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肩上。
车窗外的街景在雨水的冲刷下光怪陆离地倒退,融化成一团团氤氲的色彩。他的思绪却被拖拽回十五年前那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早晨。
记忆的起点是一片刺眼的、没有边际的白。使解淮安睁开眼睛的,除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头部犹如被暴力碾压后产生的剧痛。他的视野先是模糊的重影,然后慢慢聚焦在天花板冷冰冰的日光灯管上。他企图转动脖子看向旁边,却在做出动作的那一刻被神经传来的锐痛阻止。
他感觉好痛。哪里都痛。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甚至对“自己”这个概念都感到陌生。只有疼痛,无尽的疼痛,像毒蛇一样盘踞在空荡荡的胸腔里。
然后,一张脸进入了视野。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银丝镜框后的双眼狭长,目光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专注,亦像无底的深渊。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胸前别着一个闪亮的金属徽章,图案复杂,中心似乎是颗星星。
“醒了?”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平稳,他关心得问道,“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解淮安想点头,却换来一阵眩晕。他发不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像枯涸的溪流。
男人——周崇明,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数据,然后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那只手很凉,带着常年消毒后的粗糙感。“别怕,孩子。你安全了。”他说,“这里很安全。”
安全……
对于这个词,解淮安只感到疑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他莫名觉得不安,不想再睡下去。他想询问更多,却耐不住困意,再次合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是周崇明为解淮安构建的“现实”。他是研究院年轻有为的院长,致力于探索生命科学的边界,造福人类。而解淮安,是他从一场“可怕的实验室事故与随之发生的恶性叛乱”中拼死救出来的幸存者,也是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异能者。
爆炸,大火,还有——
背叛。
“有一对夫妇,”周崇明用饱含痛惜的语调陈述道,“他们曾是研究院最优秀的研究员,是我的左膀右臂。但很遗憾,他们思想守旧,企图终止基因治疗工程,阻碍研究院的发展……裴应离,当时的副院长,是他们的帮凶。”
他调出了经过剪辑的档案影像。昏暗的走廊充斥着尖叫和警报红光,穿着白大褂的男女在其中奔逃,有人倒下,血迹在洁白的地面上溅开,触目惊心。几个模糊的背影被特别标注。周崇明指着其中一个背影,对解淮安说道:“那就是裴应离,正在指挥叛乱分子销毁核心数据。”
“那场混乱中,你受到了波及,脑部受损,眼角因为遭受自身能量反噬留下了伤痕,记忆区也因此出现了保护性封闭,再无恢复的可能……”周崇明的手落在他肩上,带着沉重的压力,“孩子,忘记很痛苦,但有时候,只有忘记才能活下去。我们必须纠正错误,必须让一切回到正轨。”
解淮安都听进去了。
九岁的孩子,犹如一张空白的纸画,接受了这第一笔,也是最浓重的一笔色彩:白色大褂是权威与救赎,裴应离和那些模糊背影是邪恶与毁灭。
周崇明,就是将他从毁灭中拉回来的那只手。
他被赋予了新的身份,在那座冰冷、宏伟如神殿般的建筑里,那个受到严密保护的角落生活、学习。他学习的内容远超普通孩童,包括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格斗技巧、精密仪器操作、信息处理,以及……忠诚教育。周崇明是他的导师,是他的恩人,是他必须效忠并为之挥刀的“父亲”。
那日在病房所产生的诸多问题与不安早已被他所面对的一切取代。
然而,裂痕总会出现。
十一岁那年,解淮安按照惯例去周崇明的办公室报告事务,走到门口时听到周崇明在与人谈话。
他深知不能打扰,就驻足在门口等待。当时的建筑材料没有太大的隔音效果,室内的谈话内容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或者说,我还以为你会带着她躲一辈子。”那是周崇明的声音。
“周院长,这么说话就伤人心了,我可是带了投诚的礼物来的。”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谦卑和恭敬。
“投诚?你没有来报复我都谢天谢地了。”周崇明有些嘲讽的意味。
男人没有回答,只听见有磁盒打开的声音,须臾,周崇明说道:“这是?”
“她的胸骨。”
“噢?”
“她在路上发现了追踪芯片,为了摆脱定位,她自己剜了出来。我赶到的时候,她恰好完成了动作,我来不及阻止。”
“那她人呢?”
“死了。”
“死了?”周崇明有些惊讶,“我没记错的话,她有自愈能力吧?”
“她有,但胸骨被剜出后,大量的出血导致她的身体极度虚弱,伤口已无法自动愈合,我也无力回天。”
“真是可惜啊……”周崇明长叹一口气,遗憾道,“我本可以用她研究更多——”他突转话锋,问,“所以你今天来,是送骨头给我的?”
“不,我是来赎罪的。”
“赎罪?裴应离,你当初带走了我最珍贵的实验体,现在带着块残骨回来跟我说赎罪?你赎得起吗?”
裴应离!解淮安心想:他竟然回来了!
“周院长,我深知我当年犯下大错,今天回来,还请您不计前嫌,给我协助您的机会。关于永生基因的研究,我会竭尽全力,直到成功的那一天。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解淮安默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凭什么相信你?”
“您若不放心,可以给我植入追踪芯片,并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我,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哼,你倒是爽快。芯片当然要植,但不够。”
“院长,您还有什么要求?”
周崇明上下打量着他,说,“胸骨的来路,我需要更详细的报告。什么时候剜的,剜的时候她说了什么,死在哪里,尸体怎么处理的——每一个细节,我会派人核实,你应该不介意吧?”
“应该的。”
“还有,”周崇明说,“你回来这件事暂时保密,对外,你还在逃。我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惦记着你。”
“明白。”裴应离突然说,“院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我要副院长的位置以及相关权限。”
“不能。”周崇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副院长不仅能够查看研究院的所有资料,还能接触到研究院的核心区。权限仅次于院长的。
周崇明断然不会允许裴应离踏入核心区。
这个回答也在裴应离的意料之中,他早就有所应对:“周院长,我如今前来赎罪,如果没有足够高的位置,恐怕很难让某些人……闭嘴。您应该比我清楚,院里有些人对我的‘叛逃’早有微词,如果我只是以普通研究员的身份回来,他们会怎么想?又会怎么说?”
“这不是你应该在乎的,我更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怎么说,随便。”周崇明慢悠悠地说道,“你应该在乎的是我怎么看。”
“那院长是什么想法?”
“你愿意回来,我当然欢迎。”周崇明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狭长的眼睛充满诡谲,他说,“至于副院长的位置……也不是不能给你。等我确定,你的手真的洗干净了,就给你。”
“等多久?”
“那就要看你表现了,”周崇明冷笑道,“你当年带走她的时候,就应该要想到——有些账,得慢慢还。”
解淮安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他迅速往后退几步,装作刚到的样子。
待门被打开后,解淮安恰巧撞上了裴应离的目光。电光石火间,他捕捉到了对方的眼神——复杂,震惊,哀恸,还有一丝……解淮安当时无法理解,后来才明白那是深切的怜悯。
裴应离并没有说什么,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
“院长,刚才那人看着很眼熟。”解淮安一边把门带上,一边平静地问。
周崇明垂眸,沉默片刻,似是在犹豫,但他没有隐瞒,说:“那是裴应离。”
“他不是叛逃了吗?怎么还敢回来?”
“他说知错了,回来赎罪。”周崇明言简意赅地解释。
解淮安也没有过多追问,照常向周崇明报告事务。
“嗯,你做得很好,出去吧。”
“是。”
解淮安刚走到门口,突然被叫住:“慢着。”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紧张,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院长,怎么了?”
“刚才你在门外等了挺久了吧?”周崇明带着关切的语气问。
“不是很久,”解淮安顿时明白此刻必须实话实说,“我听到您在与人谈话,就没有进来打扰。”
“都听到了?”周崇明的声音格外温柔,但温柔过后,是掩藏的审视与疑心。
解淮安微微低头,以噤声默认。
“没什么想问的?”周崇明盯着他说。
解淮安直接迎上周崇明审判的目光,坚定且忠诚地回答:“院长想我问什么,我就问什么。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已经忘记了。”
无关紧要的事情,便是方才周崇明与裴应离的谈话内容。解淮安表示,他不会去在意或者询问这些与他无关的东西。周崇明想让他知道什么,他就只会知道什么。
周崇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欣慰的笑在脸上浮现——他很满意解淮安的态度。
“行了,逗逗你而已。有一些事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出去吧。”
解淮安按命令离开了,但那些谈话内容,那双眼睛,还有周崇明微妙的询问,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原本坚不可摧的信念里。为什么一个“叛徒”眼中会有那样的情绪?为什么他看到自己时,像是看到了某种悲剧?为什么周崇明会那样问他?
解淮安有很多疑惑,但这些疑惑都在日常的繁忙中逐渐模糊。
第一次被命令去清理一个试图窃取数据的“叛徒残余”时,解淮安十四岁。那个技术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口中语无伦次:
“求,求求你,我,我老婆和孩子还在——我只想知道他们在哪里,求你,不要这样……”
解淮安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三年前偷听的那段对话突然在脑海中回响:
“有些账,得慢慢还。”
他握着注射器的手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也仅止于一瞬。
“绝对服从”、“保证完成任务”——这些训令早已刻进解淮安的骨髓。他将那丝疑虑压下去,手稳稳地推入颈动脉。
对方的眼睛逐渐失去神采,身体瘫软在地——但呼吸还在。
解淮安站在昏迷的男人跟前,面无表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是周崇明精心打磨的刀,锋利,顺从——
但不再无知无觉。
类似的细刺越来越多。他处理的“目标”,开始不仅仅是“窃贼”或“间谍”,有时是质疑某项实验伦理的研究员,有时是试图联系外界、诉说亲人“自愿参与实验后失踪”的家属。他们的供词,他们临死前绝望的诅咒:
“周崇明才是恶魔!”
“你们都在助纣为虐!”
“那些孩子……那些实验体……”
虽然这些很快被他自己强行定义为“谎言”或“疯话”,但种子一旦落下,就会在寂静的黑暗中悄然萌芽。
他权限渐高,能接触到一些加密等级较低的历史记录和实验日志。在那些枯燥的数据和程式化的报告字里行间,他嗅到了不一致的气味。某些“事故”的描述过于简洁模糊,某些“成功案例”的后续追踪突然终止,某些人员的调动和消失记录得语焉不详。他学会了像解读密码一样阅读这些文件,拼凑着被刻意掩盖的图景。
他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崇明。观察他对“失败实验体”毫不在意的、如同处理废料般的处置方式;观察他谈及“人类进化”、“新物种”、“完美基因”时,眼中那混合着贪婪与某种非人狂热的光芒;观察他如何在人前温和儒雅,转身就能下达最冷酷的灭绝指令。那把名为“忠诚”的刀,第一次在自己紧握的刀柄上,感受到了来自主人手掌的、冰冷的、属于掌控者的纹路,而非温暖。
最让他困惑的是自己。他发现自己有时会做一些毫无来由的梦。破碎的、充满红光的房间,孩童惊恐的哭喊。梦里还有一种灼烧般的痛苦,从眼睛深处蔓延开来,伴随而来是一些飞速闪过的、无法理解的扭曲画面。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左眼的旧伤就会传来剧烈的、真实的抽痛。周崇明告诉他,那是“事故”留下的后遗症,是神经创伤导致的幻痛和噩梦。
但他开始怀疑。怀疑这痛楚,是否真的是创伤,还是某种被强行压制的东西在试图冲破牢笼?怀疑那些噩梦,究竟是大脑随机的造物,还是被清洗的记忆不甘的亡魂?
怀疑一旦滋生,便再难根除。解淮安明白,在研究院,任何一丝不忠的迹象,都意味着被“回收”或“再处理”。他不能露出破绽。
他将自己更深地伪装起来。他执行命令更加高效、冷酷,面对周崇明时,姿态更加恭顺、虔诚。他完美地扮演着那把没有思想、只会听从主人号令的利刃。周崇明对他似乎愈发满意,赋予他更大的权限,让他处理更核心的事务,甚至让他参与一些外围实验的监测。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间谍,潜伏在自己内部。他利用权限,小心避开核心安防,在数据海洋的边缘打捞碎片。他记住了每一次“特殊物资”的转运路线和接收编号,暗中对比不同时期实验区人员名单的变化,留意哪些区域被突然提升安保等级,哪些研究员或助理因个别原因突然退出……
如今在周崇明眼里,他已然是一把绝对服从的利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把利刃已经于暗处无声地指向了它的主人。
解淮安深知这是条不归路,一步差错,就能坠入万丈悬崖。而“姜玥”的出现,仿佛迷雾中一闪而过的光芒,让他隐约感受到,那是指引他找到真相的方向标。
银砂黑抵达容毓中学停车场,解淮安熄火下车。望着那栋高耸的钟楼,他深吸了口气,走向高三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