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霍峭进去的时候,圣上似有些疲惫,正闭着眼睛,用指腹捏着眉心。
“儿臣接到信后便赶回来了。”霍峭跪在一尘不染的青灰色地砖上,神情淡漠。
他前些日子被圣上派去京郊巡按侍卫步军司营务,虽然早已通过密报知晓了元昭的事,但圣上未开口,他便不能回,直至今日寅时接到禁卫传递的圣上口谕,方才马不停蹄赶回来。
随后便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圣上缓缓睁开眼,望向跪在地上的儿子——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波澜,这不是父亲差点遇刺后一个儿子该有的神情,“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儿臣确有一事……想求父皇。”霍峭伏下身子,见圣上未说话便接着说道,“元昭新丧,元修尚幼,儿臣恐其哀思过重伤及身心,想待丧仪完毕后,接元修去晋王府住一段时日。”
话音刚落,便是茶盏碎裂的声音,霍峭仍伏在地上,不曾抬头,碎裂的瓷片虽未近身,但杯中飞溅的沸水却在他贴于地面的手背上灼出一片红痕。
“朕差点被刺伤,你是连问也不问?”圣上厉声怒喝道,他已经给过他机会了,他的好儿子却把他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一时间偌大的宫殿里侍立的宫人全都跪了下来。
“都出去吧。”宫人敛首垂目,鱼贯退去。
“禁卫送信的时候,儿臣已然问过了,知道父皇无恙便安心了。”霍峭语气平淡。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早在回来之前,他已经抓着禁卫事无巨细地问过了。
“前几日深夜,殿下于睡梦中骤然惊醒,口中先是喃喃道‘莫要杀我’,景仪殿内侍从上前温声安抚,殿下又忽然暴起,推开众人,赤足在殿内狂奔,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直斥....…圣上弑兄篡位,然后便猝然晕厥。圣上闻讯立即遣了周王两位太医为其医治,两位太医把了脉,皆言脉象沉稳有力,只得给开了些温和滋补的方子,但两天了殿下仍旧不见醒。太医院束手无策,圣上便诏张天师设坛祈禳,法事方起,殿下竟悠悠转醒,圣上大喜,上前探望,谁料殿下倏然夺下塌边金簪朝陛下刺去,多亏福禄公公反应迅速,挺身挡在圣上面前,才使龙体无损。圣上震怒,正欲问罪。殿下忽然身体抽搐,口吐黑血,气息骤绝”霍峭回忆那禁卫的说辞,与他的人所呈密报并无出入,他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只觉得元昭的病定有蹊跷,至于是谁的手笔,他心中已有了猜测。
“那你……急着要把元修带在身边,是怕……朕……要加害于他了?”圣上站起身,走到霍峭面前,盯着他手上被烫伤的红痕,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儿臣不敢。”霍峭伏得更低了些,“儿臣只是担忧父皇政务繁忙,元修骤然失亲悲伤难抑,反倒扰您心神。”
“朕看你敢的很。从朕废了霍元昭的太子之位,你便一直替他说情,现在又护上霍元修了,那朕告诉你,不是朕要他们的命,是那霍元昭要朕的命。”圣上面色涨红,指着霍峭的手指气得发抖,“朕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既然你这么护着他们二人,不如将你过继给你皇伯伯,你便去做他们的同胞兄弟吧,朕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圣上这话说得并不客气,霍峭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然而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凄凉的悲怆,他的眸光倏然涣散了一瞬,仿佛穿过了整整十年的厚重光阴,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原本庄严的皇城内四处是冲天的火光,士兵的厮杀声、宫人的哀嚎、颈间架着的冰凉刀刃划破皮肤的刺痛、母亲温热的鲜血溅到他脸上黏腻的感觉和哥哥了无生气倒在地上瞪大的双眼。
他直起身,平静地望着愤怒的帝王,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父亲说我向着元昭,是因为十年前,是他推开向我挥剑的士兵,我才得以活下来。父亲你还记得那天吗?”没等圣上开口,便接着道,“你还记得你死在那天的妻子和长子吗?”
“够了——”圣上怒喝着打断他,“你以为我忘了吗?你以为我不起兵我们就有活路吗?一旦薛家掌了权,你母亲、你哥哥、你……还有朕自己,哪一个活得成?只会比霍元昭死得更快,更难看。你以为朕对你这么纵容,是因为你是朕的儿子吗?那是因为朕知道愧对你母亲、你哥哥,加倍补偿到你身上罢了。若是你再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朕无情了。”
霍峭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正欲开口,殿外响起周德海尖锐的声音,“圣上,参知政事丁淮丁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圣上扬声道,又对着霍峭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罢了,既如此,那便如你所愿让元修跟着你住一段时日,你且先去送景仪殿送元昭最后一程吧。”
废太子的丧礼是一桩难事。
原本谋逆之罪合该剥夺宗籍,断绝祭祀,破草席子一裹扔了乱葬岗便了事。
但圣上面露哀戚之色,只说废太子此番作为,皆是因癔症而起,实非出于本心,似要给这位亲手抚养长大的侄儿留最后的体面。
于是内务府的几位主事苦思良久,勉强拟出一份章程,定的是一切从简的调子。
折子递到御前,又搁置半日,最终朱笔添了句,“停灵七日,容至亲祭拜。”
是以霍峭来的时候,殿中略显冷清,元昭的胞弟元修身着素服跪在灵前,脊背僵直。殿内四五个低阶宦官垂手侍立,但来吊唁的不过是宗室内辈分较高的远亲,倒是那个往常与元昭形影不离的小太监不知去了哪。
灵堂的陈设也极为素净,四壁挂着雪白的布幔,一口黑漆柏木棺材静静地停放在中央,棺首正前方,是一张乌木平头案,案上铜炉内三柱线香青烟袅袅,炉侧一对素烛燃了一半。
霍峭祭拜完毕,走至元修身侧的蒲团上跪下,缓声道,“元修,节哀。”
“二堂兄……”元修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短短几个月……一切都变了。”
元修侧过脸望着霍峭,眼泪从他猩红的眼眶里流出,滑过他乌青的眼晕,浮肿的脸颊,在紧绷着的下颌停留了一瞬,最终滚落到了他消瘦的肩头。“二堂兄……我……害怕……”少年的声音很轻,身体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霍峭去握他的手,少年的手冰凉,手背骨节有些硌人,霍峭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抚。望着元修憔悴的面容,温声说道,“这几日我同你在此处守着元昭,待丧仪完毕后,你同我回晋王府住一些时日。”
听见霍峭如此说,元修一直强撑的脊背才放松了一点,他黯然的眼神忽然有了活物的光彩,他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霍峭,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感激而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今年十二岁,十年前的那场政变发生时,他尚是蹒跚学步的孩童,但这场皇权更迭的余波却如一片散不去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他头上,叫他无法喘息。他和元昭是先帝的儿子,身份尴尬,哪怕当今圣上立元昭为太子,更是将与元昭略有龃龉的襄王外放至庐州,他都始终是揣揣不安,而今元昭死了,还死得如此不体面,他害怕……下一个……就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