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酒杯的时候看向我,眼睛里有光,“苏助理,怎么着,我陪一个您才肯干了?”
语气算不上挑衅,毕竟我是她的领导。
可她偏比我大两岁,肆意妄为的两岁。
我们认识快十年,但工作调动原因,来来回回,最近才熟起来。
我提杯和她酒杯碰撞,“约你吃饭真不易,科室聚餐才来,还得谢谢赏脸呗?”
我不由分一饮而尽,她识人眼色地随着,然后又给自己满上。
已经有几个同事停止聊天往这边看热闹,她冲他们耸肩,“完了,领导拿话点我呢,自罚一杯吧。”
灌得太猛,酒从嘴角溢出来,我递她纸巾,不好直接伸手帮她。顿时觉得可笑,她流的什么我没擦过舔过,在外人面前还得冠冕堂皇的。
她夹了一口我盘子里的拌菜缓酒,我欠身够着那个大盆又给她面前的瓷碟里拨了点儿。
是的,我们六分熟的时候做过几次,不多,一只手能数过来。起因是她撞见了我的秘密,我交了女朋友,那天,正在被分手。
前女友总拿我离过婚说事儿,我说那纯粹是年轻气盛时应付我妈的行为。可她又怪我不爱她了,我就是哪儿哪儿都不称她心。
要不是在医院这种事业单位上班,交女朋友叫什么秘密,我交十个八个都没人管得着。
她给我纸巾让我把脸擦干净,说挺漂亮的脸都花了。
那会儿她刚轮转到东院没俩月,我们是财会,我在会计室,她坐窗口倒班的,见不到是常事。
“谢谢,”我平复了些,往地库去,心情不佳。
“就谢谢?你看这大下雨天的。”
她娇滴滴的,三十几岁少女一样。
我知道她结婚生孩子了,都没往别处想,所以态度也冷漠,“行,先送你回家。”
“切,跟欠你八十万似的,我该你的?”
她白了我一眼扭头就走,嘴里不停,“那姑娘说的没错,长得好管屁用啊,凶了吧唧的不会疼人。”
她重复的是我前女友骂我的话,简化美化了些。名牌小皮包被她甩得得意洋洋,我瞅着来气,卷翘的长发跟着步频一颠一颠的又让人心里痒痒。我三步并作两步拽她胳膊直到拖进车里,关上副驾门,她好像有心理准备似的毫不慌张。
“你家地址。”我把手机给她。而她迟迟不动,就那么盯着我,表情平淡。
我不耐烦地又问一遍,“到底回不回去啊?”
普通同事之间的客套和边界感在秘密被剥开的那刻荡然无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奇怪。
她索性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我也不惯着,抬屁股扯安全带帮她扣住,打算开车就走。
她忽然圈上我脖子的动作倒反吓我一哆嗦,越过了礼貌距离,点燃我的愤怒,我感觉她在拿我的取向挑逗我,我不被尊重了。
我压着声音呵斥她,“卢笙,你知道你在干嘛吗?”
刚毕业就嫁人的主儿,她要是弯一点儿我把脑袋揪下来。
“我就是想抱抱,安慰一下你,你也不完全像她骂的那么坏。”
她扁扁嘴,似被我吼的委屈了,也似在心疼我。
“呵,我们很熟吗?”我心里软了一点,嘴上仍是不屑。
她好像对我的刺猬行为实在没办法了,叹口气,“我警告你苏卿宇,别把你跟女朋友剩的那点气往我身上撒啊。刚才吵架连个屁都不带放的,跑我这儿吆五喝六来了。”
她牙尖嘴利得让我想撕她脸,不是说为了安慰我么?
我把她的手臂从脖子上扯下来,坐好,缴械投降。
我承认是殃及无辜了,软下点态度,“走吧,等到晚高峰你家那儿可不好开。”
我只知道她住二环里,具体不详。
“那就别送我,假装我不在车上。”
我狐疑地看她,“你不回家我得回呀,你要一宿都坐在车里吗?”
她弄得我一头雾水,我俩最后一次说话还是很久前在收费处窗口,我藏在口罩后头跟她寒暄,“亲爱的帮我加个内科号,嗓子疼。”
“我以为你会想喝点儿去。”她泄气地开车门。
看她退缩,我又突然不甘心了,顺手一键落锁,“喝大了我没法亲自送你。”
嘴上推辞,我却已经一脚油门开进雨里。
“一定要送我走么?”她面朝窗外看景色。
我没答,只安静地开车,我俩一路都很安静。
她好像无所谓我把她带去哪儿,喝酒不是目的,单纯不想回家而已。可我不想把她往家带,即便独居。
KTV是个好地方,能喝酒吃饭还能唱歌,我有会员卡让经理提前预留了车位。她听我打电话联系没异议,我当她默许。她听话得像个小朋友,跟在我屁股后面举着伞,进屋收进塑料袋里。
“走了,723。”我招呼她,下意识抬着胳膊等她牵我,她半个身子附过来,五指和我的扣拢。
小手冰凉,秋雨滲湿了她的肩膀发尾,我帮她掸掸,“冷吗?”
她摇头,指着门牌号笑了,“真巧,我生日。”
“祝你生日那天快乐。”我敷衍地说,用身子把她挤进门。
她比我矮几公分,陷在影子里跟我面对面,“怎么了?”我侧身躲她还挡着我。
她顿了顿,“算了,没事儿,瞅你好看。”
她把皮包外套堆在沙发上就自顾自点歌,“你包了几小时呀?”她回头问我,霓虹闪烁映得她精致的小脸一阵红一阵蓝,我逼自己错开视线,拿手机看起菜单。
“没点儿,随便玩吧。饿么,还是先喝着?”
“听你的。”她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拍拍麦克风吹口气试音,递给我一支,扬着下巴,“会吗?”
在松手跟不松手之间?什么边角料的歌啊,我以为她跟我一样都听周董燕姿时代的这些人。
见我拒绝她便也不再理我,跟着伴奏开嗓。
当想再贴近你来分一点被单
谁竟推开我手 似规条被侵犯
来看着你闪躲留低我在长叹
同床却两个梦 过这夜晚
是首粤语歌,她讲得很标准,她唱歌的声音比说话更百转千回,有点过去弹琵琶唱曲儿的小女人的妖娆。她唱得我又忍不住偷瞄她,我好像心动了。
服务员送酒来适时打破气氛,我要了一打啤酒,半打凉的半打常温的。
她摸了摸抗议,“啤酒不凉怎么喝啊?”
她本是冲我,但小哥礼貌地有求必应,“我给您换成凉的?”
“行。”她跳过我回答。
等人离开我斜睨她,“我要是喝不了凉的呢?”
当妈十多年了,怎么可能这么不体贴,所以她眼里肯定没我。我又不太心动了,甚至憋了一口气。
“我帮你捂热了喝,行吗?”
她挑眉的样子似乎在嫌我事儿,我更不高兴了,拿剩下半打中的一瓶“哐”杵她面前,“行啊,热吧。”
我的刁难或许在她意料之中,她轻车熟路撬开瓶盖,直接对瓶子含了一口。我好奇下一步是否要嘴对嘴喂我,等待过程漫长且尴尬,背景音乐孤单地响着,而我俩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她拿只杯子如数吐尽,毕恭毕敬呈给我,“您尝尝,够热吗?”
“够恶心。”我无语,自己抽了一瓶新的,“打开。”
你说她不听话吧,对我言听计从,你说她听话吧,又不太可心。我与她碰瓶,各自畅饮。
她忽然按住我的手,“真不方便喝凉的?”
“没有,逗你的。”
她笑起来眉眼生辉,丢了刚才的酒杯,“我也逗你的。”
仰头又灌自己一口,跨坐在我身上和吻上我的唇一气呵成,我甚至被她捏着下巴喂了酒才后知后觉。
她笑得更媚,歪头看我哑然,“要骂我吗?”
我应该是怒不可遏的表情,因为感觉受到了侮辱,她拿我爱女人这事在肆意挑战我的底线。
服务员端啤酒进来,被眼前两个女人拉扯的画面震得一滞,然后低下头尽量若无其事地说:“这半打给您换成冰镇的了。”
卢笙自若地一手勾着我脖子一手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不吝惜笑容,“谢谢。”回过头,她两手扶着我的肩继续刚才的话,“好了,骂吧。”
作为同事我能骂什么,除了叫她滚下去别碰我。
可凝视良久,我却想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卢笙,你在出轨知道吗?”
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紧促被我捕捉,我就知道她直到脑子里没这种意识。
女人不是人么?
趁我分手脆弱拿我当戏耍的对象吗?
我想不出她有什么善良的动机,我看着眼前绝非善类的女人,加重语气,“我会认真对待每一个交往对象,每一段感情,不……”
“你谈过很多女朋友吗?”她打断我,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不喜欢她处理事情的态度,“与你无关。”
她反倒若有所思,但问题依旧愚蠢,“其中有我这个类型的吗?”
“没有,你令我感到非常恶心。”
的确,我恶心她的行为,我得说点难听的叫她心里有数。如果她单身哪怕离异已育,我都不会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她。
她不可思议地盯了我片刻,眼神由惊变哀,好自为之地从我身上下去,坐的有一段距离。
我能看见她深呼吸几下,然后又夹进伴奏开始哼唱,断断续续,颤颤巍巍。好听,但让人听了难过。
我心里很乱,几乎一饮而尽,她抢在我之前拿到起子帮我再开了一瓶,不说话,坐回自己位置继续安静唱歌喝酒。
我真是拿她没办法,像她刚才递我纸巾那样递给她,借机坐近,“我可以当一切没发生过,并且向你道歉。”
“不,你不用。”她压根不看我,坚韧地阻止眼泪流下来,执迷不悔的样子。
我猜不透她,夺过她手里的麦克风,染上哭腔的声音听了使我烦躁。
她默默望着我我也看着她,“你有什么心事么?还是因为我的话?”
是她要求我骂的,我不太想说对不起。
“我可以听你唱唱歌么?”
她像一只祈求主人安抚的小猫,既听不懂我的问题,也可怜巴巴的。
我点歌的功夫她喝下一瓶,唱两三首歌的时间,她又悄悄灌了一瓶。我皱着眉头阻止她,醉不醉的放一边,不撑么?
“吃点东西吧,他家拌面还行。”
“等会儿吃。”她看了眼时间,“如果没遇上我,现在你会在哪儿?”
“家里或者楼下健身房。”
“你们就这么分了?”
我努力跟上她的思维,“不是‘就这么’,中间发生了好多事,我不想讲。总之一来二去吧,走到今天的结果百分之八十是必然。”
“可你还是会哭得很伤心。”
大概是狼狈外露,我又对她蹙眉,“跟你没关系。”
“不好意思,我得出去一下。”她手机响了,边接边往外疾走。
我始终没松眉头,家里催她回去了么?
从她在单位出现到此刻一个小时内发生的种种跟做梦似的,没由头,很科幻。再早我们确实没有交集啊,互相知道的关系罢了。
而当她回来提着蛋糕站在我面前,更科幻的一幕出现了,她说
祝我生日快乐。
我呆呆地看她拆封包装,往蛋糕上插蜡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巧克力慕斯的爱吃吗?其他款式得预定。”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连自己都忘脑后了,下午我妈给我发红包才想来,不过我没打算过。
“那次帮你挂号的时候看到的,核对病人信息嘛。”
她狡黠一笑,脸上的泪痕消失了,“三十三岁,插三根好不好。”
她顺手从我兜里翻出打火机,我惊奇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后来我问她,她说在院外吸烟区看到过我。但我没瘾,凑巧唱歌那天带了。
不知何时她点了生日快乐歌,开着原唱混合她的声音特别热闹。
我忘了说谢谢,可已经情不自禁弯起嘴角跟着拍手,对她的反感暂时烟消云散。
“许个愿吧寿星。”她拿着麦克风像个司仪。
我双手合十,老套地闭眼作揖,心里默念三十多年雷打不动的愿望。
我知道许不许愿平凡的生活依然照旧,如果哪天梦想成真,也是靠自己干出来的。
她陪我一起吹蜡烛,拔下来又点燃,往桌子上滴几滴蜡把蜡烛固定。然后从另两个外卖袋里掏出烧烤和长寿面,“当当,简陋的烛光生日餐,祝你生日这天开心苏卿宇。”
她学我进门时敷衍她的口吻。
我不能让自己笑得太明显,以免她得寸进尺。可是我把她骂哭,她把我哄乐又不怎么公平。
正失神,一颗窝鸡蛋送到嘴边,她端着碗等我张嘴,“早上是不是没煮鸡蛋在身上骨碌骨碌?”
“没有。”
我妈有这个习惯,没搬出来住之前每次生日一大早,我妈就拿着两个煮熟的带皮鸡蛋在我身上滚,嘴里念着“带走疾病,祝我闺女身体健康,迎接好运,找个好对象等等”。
听到最后我一般就耷拉着脸应付她出去。
卢笙看我只咬一口便不再吃,“不喜欢溏心蛋吗?”
我点头,用酒漱了漱隐约的腥气。
“我还蛮喜欢的。”说着,她把我剩下的吃掉了,黑眸闪亮,“明年我给你煮全熟的,又熟又嫩。”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取而代之我“嗯”了一声。
我们会有以后么?
问题不光是困难,也是人认清自己的途径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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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