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道:
“不过是些下人们嘴碎罢了,偏说玉良娣入宫后,太子待你更为冷淡了。
上回大婚之夜的事已是众人皆知,偏偏太子厚待玉氏,完全不顾你的颜面,母后担心你呀!”
那日得知李僩为没有像撇下自己似的撇下玉锦心,海郁离方觉得李僩为若不是对玉锦心一见倾心,便是不似忌惮海家一般忌惮玉家。
可这些日子,李僩为待玉锦心也并无特别之处,皇后这么说着实有些夸张。
不知如何作答,海郁离只好像往常一样,说些你好我好他好的漂亮话打圆场。
皇后边听边点头,吩咐周围的侍女内官都退下,偌大的景宸宫主殿就剩下她们两人。
“在宫中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可以向母后倾诉。
佑为早已搬到宫外,在宫里,只有你我是最亲的亲人了。”
“母后仁慈,儿臣感激不尽,定尽心侍奉。”
皇后闻言,紧紧握着她的手,说话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哎,说到底,我们海家女儿还是命苦的,你我也是同命相怜。”
海郁离瞧着皇后伤心的模样,关切道:
“母后怎的出此伤心之言,您出身豪门,如今贵为国母,本是最有福气之人才是。”
皇后听了这话,笑面上又带着一抹苦涩,
“是啊,家中人人都说本宫一生享尽荣华,位高权重,可谁又知这些年本宫在深宫步步为营的艰难寂寞呢,如今也只有你能体会一番了。”
海郁离垂眸,
“母后这话真叫人伤心呐。”
“说句不该说的,母后这辈子的路眼看就到尽头了,可惜佑为没有福气,不是太子,若是他是太子,你嫁与他,来日他为帝,你为后,这天下李家海家各一半,该是多好的景象啊,只是一步未至,所有念想皆为泡影了。”
这话听来如此大逆不道,但深宫里的女人,说出口的哪句话不是在心中百转千回过的,海皇后这可不是一时冲动的愚蠢之辞。
她一时语塞,只好站起来行礼道:
“母后,儿臣惶恐。”
她知道皇后苦心经营多年,眼看她与李僩为感情尚浅,如今又正是东宫添妃嫔的时候,此时不趁热打铁挑拨拉拢,更待何时。
皇后起身将海郁离扶回坐席上,继续道:
“太子不是我亲生的,与海家并无情义,太子的母亲薄皇后你可听说过?”
海郁离道:
“薄皇后贤名,儿臣只是略有耳闻。”
皇后轻叹一声,
“当年冯氏太子妃还在,我初入宫中,无依无靠,便想结识当时还是良娣的薄氏。只是我每回拜访,她不是称病就是外出,像躲着我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薄良娣和冯太子妃相交甚好,冯氏得了她家的授意,要和薄家一同打压我这个海氏出来的良媛。
你想想,僩为是薄氏的孩子,怎会对海家有好感,即使你是他的太子妃,未来是他的皇后,他如今就对玉氏的良娣比对你还亲厚,今后又怎会把你这个海家的皇后放在眼里呀。”
海郁离沉思片刻,不知如何回话,皇后误解了她的犹豫,继续道:
“但佑为就不同,他的才智不逊于僩为,奈何当初年纪尚小,未得陛下青眼。
但想来,佑为亦颇得朝臣支持,背后又有咱们海家这一靠山,这些年也颇受陛下重用,要说他想一想那至尊之位,也是无可厚非。”
话至此处,海郁离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问道:
“姑母…,是想让郁离为您做什么?”
皇后笑言: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
若是佑为有这福分入主东宫,你依然会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母后抬举。”
“你父亲,本宫的堂兄海大人,向来是个刚正不阿的纯臣。本宫知道,即便是你已嫁给了太子,他依然誓死效忠陛下,从未有过任何与东宫亲厚的举动。”
海郁离面不改色,“正是。”
皇后起身,背对着海郁离,正色道:
“本宫要你求得你父亲,对太子假意投诚,在年中陛下挑选皇子巡查西北大营时举荐太子前往,而后写一封血书回京,说太子见陛下身强体健,厚待其兄,久不放权,故诬陷梁王在京叛乱,而他自己则被太子挟持交出兵权。
太子欲以率兵前去平叛为由南下禄京,实则是欲谋反。”
海郁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一时慌了神。皇后转过身来,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
“别担心,这当然只是我们的谋划而已,太子不会知情,皇上也不会。
皇上与太子向来父子情浅,太子势力日盛,皇上生性多疑,到时暗里拥护恭王的朝臣一进言,皇上必会直接派兵前往西北镇压,而佑为会率领我海家的东海亲兵第一个前往。太子会因为顽抗直接被斩杀,连回京伸冤都没有机会。”
这谋划,恭王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便能让东宫易主。
皇后和恭王敢想也敢做,他们出手的时刻显然是比父亲预料的要快得多。
海郁离神色懊恼,
“姑母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佑为兄长已是尊贵无比的嫡亲王爷,何苦还要这般兵行险招呢?”
皇后只是清楚地回答她:
“佑为自幼心高气傲,若他资质平庸,做个王爷安享一生倒也无妨,偏偏他才能出众,卓尔不群。若我一早就替他谋划,他便不用如今日般的处心积虑,如履薄冰。
我是海家庶女,被当成棋子一般地送入宫中为妃,如今成了皇后才得享尊荣。我就佑为这一个孩子,我能让他从庶子变为嫡子,就能让他从王爷变成太子,变成天子。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又有什么不能为他做的。”
海郁离才出景宸宫,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舒窈便从后殿走了出来,担忧道:
“娘娘,您将一切和盘托出,我看太子妃犹豫不决,若是她出卖我们怎么办?”
皇后狡黠一笑,低声道:
“出卖,她如何出卖?禀告太子又如何,太子连与她同房都不愿,若太子知晓此事,她身为海家女儿,一样逃不了干系。
为了海氏全族,她更不敢让皇上知道,她只有投靠我们这一条路可走。”
舒窈又问,
“若太子妃不告诉海无咎大人此事,什么也不做呢?”
皇后冷笑一声,
“那就用她性命来威胁海无咎那个老货,我就不信他能豁出去独女的性命 ,成全自己的忠心!”
又是一夜无眠,海郁离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
父亲显然是不会为皇后所用,可自己若是表明不与她二人为伍,自己的性命便岌岌可危。
且皇后若是抢先出手杀了李僩为,那父亲后面的一切计划都泡汤了。
思索一夜,权衡利弊,翌日,海郁离在榻上睡到快正午才醒,醒来之后便靠在床边发愣。
钱嬷嬷关切道:
“娘娘昨日从皇后宫中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可没什么要紧事吧?”
海郁离道:
“没有,只是我最近太累,休息片刻便好。”
钱嬷嬷点点头,
“太子殿下早晨来过,见您未起身便走了。”
海郁离想着,这位“盟友”八成是知道自己又被皇后请去了,来探听情况的。
“太子有说他何时再来吗?”
钱嬷嬷一边收拾一边道:
“这倒没有,娘娘若是得空便去寻太子吧。”
海郁离才不想去寻他,他也不要提起自己与皇后的会面才好。
梳洗完毕,海郁离递上封极不起眼的信,对钱嬷嬷嘱咐道 :
“归宁那日母亲告诉我近日里她脾胃不适,你去向太医要些上好的补药,替我送去府上吧。”
又过去了几日,李僩为竟真的再没找她问过什么。
瑶光殿众人依然尽心地准备着过年需要的装饰,吃食,赏赐。
海郁离正在妆台前描眉,湄若在帘外禀报道:
“娘娘,皇后身边的舒窈求见。”
海郁离拿着螺子黛的手不禁一松,忽地紧张起来,
“请她进来吧。”
舒窈低着头走进寝殿,海郁离见了她,挤出一抹微笑,问道:
“可是母后召见?”
舒窈道:
“不是的,娘娘,年节将至,皇后娘娘邀您一同安排各类事务。”
听到这话,海郁离着实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多谢母后,本宫一定不辜负母后的信任。”
舒窈正要跪安,海郁离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道:
“本宫还想请玉良娣一同操持,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舒窈道:
“良娣也能一同为皇后娘娘分忧,那定是再好不过了。”
舒窈走后,端着茶案的小芝走了上来,问道:
“娘娘,您怎么还叫玉良娣也插手年节一事啊?”
海郁离道:
“她不是自信能力不俗吗,那便让我看看,她是否像自己说的那般出众。也让她看看,我是否像她想的那般平庸。”
一转眼便到了除夕之夜,除了留在靖城的梁王和远嫁东昭的永宁公主外,几乎所有的皇亲都受邀至宫中赴宴。
夜色渐临,李僩为带着一行随侍刚从绥章宫出来,便看到海郁离身后跟着一队仪仗,笑盈盈地在宫外等着他,这可是新鲜事。
“为何不在轿辇内等,何必出来受这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