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天空破了个窟窿,倾盆的水倒灌下来,砸在福利院破旧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雷声像怒吼的巨兽,在云层中翻滚咆哮,每一次炸响都让蜷缩在墙角的小女孩浑身一颤。
她叫王招娣,九岁,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此刻她紧紧捂住耳朵,眼睛死死闭着,可雷声还是无孔不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骨头里。她又想起了那个雨夜——父亲的酒气混着血腥味,母亲尖利的哭喊,然后是一片死寂,和永远无法驱散的潮湿阴冷。
“又躲在这儿?”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王招娣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撑着伞站在屋檐下。女人的面容在雨中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很清澈,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度。
“陈院长说你不愿意跟其他孩子一起睡,每次打雷都躲在这里。”女人蹲下身,雨伞倾向她这一侧,“怕打雷?”
王招娣没说话,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她不相信任何大人,小姨把她扔在这里时说过,她就是个累赘,没人会真正要她。
“我叫苏文心。”女人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有一个女儿,比你小两岁。她叫沈清玉,总是吵着要个姐姐陪她。”
王招娣的睫毛颤了颤。姐姐?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既陌生又遥远。在家里,她是“赔钱货”,是“没用的东西”,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温暖的词称呼过她。
“想不想有个家?”苏文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个真正的家,有妈妈,有妹妹,有热乎乎的饭菜,有不会漏雨的屋顶。”
又是一道惊雷劈过,王招娣尖叫一声,本能地扑进眼前这个陌生女人的怀里。苏文心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抱住她瘦小的身躯,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不怕,雷声很快就过去了。”
在那个雨夜里,王招娣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大人的怀抱可以是温暖的,不带任何目的和算计的。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苏文心的衣角,直到雷声渐歇,雨势变小。
一周后,所有手续办妥。陈院长把一个褪色的布包递给她——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打补丁的衣服,和一张已经模糊的全家福。
“到了新家要听话,文心阿姨是个好人,你会过上好日子的。”陈院长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有不舍,更多的是欣慰。
在去往新家的车上,苏文心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看了看后座上拘谨的小女孩。
“招娣这个名字...”她斟酌着用词,“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给你起个新名字。新的开始,新的名字,好吗?”
王招娣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期待。她点了点头。
“沈清辞,怎么样?”苏文心微笑着说,“‘清’是清净明澈,‘辞’是言辞文采。我希望你未来能活得明澈,有话可说,有梦可追。”
沈清辞。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了一丝陌生的甜。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别人强加的期望,不是嘲讽的标签,而是一个真实的、被祝福的名字。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停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白色小楼前。院门打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像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妈妈!你带姐姐回来了吗?”
沈清玉,七岁,有一双和苏文心一模一样的杏眼,此刻正睁得圆圆的,好奇地打量着从车里走出来的沈清辞。
“清玉,这是姐姐,沈清辞。”苏文心牵起清辞的手,“清辞,这是妹妹,沈清玉。”
两个女孩对视着。清玉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姐姐你好!我有姐姐了!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扑上来抓住清辞的手,那小手温暖又柔软,和清辞冰凉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清辞僵了一下,没有甩开。
“你的手好冷啊。”清玉皱起小眉头,把清辞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暖着,“不怕,以后我帮你暖手!”
那一刻,沈清辞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有一束光,愿意照进她黑暗的生命里。尽管她还不知道,这束光会在未来如何改变她的一生,如何让她体验从未想象过的爱与痛、甜蜜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