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课结束的余温还萦绕在教室上空,周遭嘈杂的搬书声响一点点褪去,被打乱的座位渐渐规整,整间教室终于恢复了往日自习课的安静。窗外的夕阳西斜,揉碎的橘色霞光穿过层层梧桐枝叶,静静落满课桌,落在少年微垂的眼睫上,温柔得不像话。
全班所有人的位置都尽数更换,前后左右的邻座全部重新洗牌,往日熟悉的同桌两两分散,唯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如从前,分毫未变。
这是市一中重点班三年以来,破天荒的一次特例。
铁律般的月度调座,从无例外,却在这一刻,为温屿和许遥两个人,悄悄破了规。
许遥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角,心口还在微微发烫,方才班主任念出他们名字,那句“原位不动”的声音,像一阵轻柔的晚风,吹散了他心底积攒许久的所有忐忑与不安。
自转学来到这里,他始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拘谨。陌生的环境、高压的学习节奏、优秀得刺眼的同班同学,都让他时常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闯入者,漂浮在这片鲜活热闹的少年时光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直到遇见温屿。
是这个人,让他在陌生的城市有了安稳的落点,让他在紧绷的高三生活里,拥有了唯一的温柔与底气。
别人的相守靠运气,而他的相守,靠温屿独一份的偏爱。
身旁的少年依旧坐姿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夕阳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消融了他平日拒人千里的疏离,添了几分温润的暖意。他垂着眼整理桌面散乱的试卷,指尖修长干净,动作从容又慵懒,仿佛刚刚那场让全班哗然的特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只有许遥知道,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次破例,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特殊,是他十七岁最盛大的温柔。
“看我做什么?”
温屿忽然偏过头,低沉的嗓音压得很轻,裹挟着晚风的温柔,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隙里。
许遥骤然回神,耳尖微微泛红,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假装翻看习题册,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没、没什么。”
他不敢说自己在看他,不敢说自己因为这份独有的偏爱,心底满是酸涩又滚烫的欢喜。
少年隐秘的心事,像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在一次次温柔的偏爱里疯狂生根发芽,却永远只能深埋心底,不敢暴露半分。
温屿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戳破他笨拙的掩饰,只是轻轻将整理好的错题本往他桌边挪了挪。
“这周的错题,我标了重点,你可以看看。”
简单的一句话,温柔又稳妥。
许遥抬眸,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心底暖意泛滥,轻轻点头:“好,谢谢你,温屿。”
前排的江屹按捺不住好奇,趁着自习课老师不在,偷偷转过脑袋,压低声音一脸感慨:“我说你们俩也太离谱了吧,全校唯一特权情侣座是吧?我搬书搬得满头大汗,结果你们俩稳坐钓鱼台,真的狠狠羡慕了。”
旁边的林扬也笑着附和:“老班最讲规矩,从来不吃任何人的情面,也就温屿能让他破例。看来你们这对同桌,是要坐到毕业了。”
两人的玩笑轻松无害,带着少年人纯粹的羡慕与打趣,落在许遥耳朵里,让他心口甜甜的,软软的。
他悄悄侧头看向身侧的人,心里默默附和。
是啊,就这样,一直坐到毕业吧。
岁岁不移,岁岁相伴。
温屿淡淡抬眼,看向打闹的两人,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影响学习,没必要换。”
轻飘飘一句解释,堵回了所有的调侃,也悄悄给了许遥最安稳的承诺。
不是特权,不是特殊,是他心甘情愿,想和他一直并肩。
江屹啧啧两声,识趣地转了回去,不再打趣。班里渐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和窗外轻轻掠过梧桐树梢的秋风。
秋日的白昼很短,夕阳一点点沉落,橘色的霞光慢慢褪去,天空染上一层浅淡的灰蓝。教室里亮起惨白的日光灯,驱散了傍晚的温柔余晖,将少年的影子拉得修长,静静叠落在地面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许遥低头看着眼前的数学大题,心思却总是忍不住飘向身侧。
他和温屿的距离太近了。
课桌紧贴,手肘偶尔不经意相触,温热的皮肤碰撞的瞬间,总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底,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贪恋这份温柔,贪恋这份独有的偏爱,贪恋这方寸课桌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朝夕。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像细密的针,轻轻扎着他。
这份偏爱太特殊,太耀眼,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例外。
众人的羡慕背后,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窥探与非议,只是此刻的温柔太过盛大,暂时掩盖了所有潜藏的暗流。
许遥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莫名的慌乱,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刷题。他不想胡思乱想,只想珍惜眼下安稳的时光。
只要能和温屿并肩,哪怕前路有风雨,他也愿意扛。
晚自习的时间漫长又安静。
中途休息的十分钟,班里瞬间活络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打水、走动、闲聊,紧绷的学习氛围短暂松弛。
许遥收拾好笔,起身准备去走廊透气。
刚站起身,手腕就被轻轻攥住。
温热的触感骤然传来,力度很轻,带着温柔的牵绊。
许遥身体一僵,下意识低头看去。
温屿抬眸望着他,眼神安静,指尖轻轻扣着他的手腕,声音低低的:“外面风大,别去吹风。”
秋日的晚风确实寒凉,入夜之后更甚,裹挟着萧瑟的凉意。
他只是想让他安分待在教室里,暖暖和和的,不用受冷。
简简单单的叮嘱,温柔细致,藏着旁人从未察觉的宠溺。
许遥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指尖微微发颤,不敢动弹,任由他握着。两秒后,温屿像是意识到什么,指尖微微松开,利落收回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淡,仿佛方才温柔的牵绊只是无意之举。
可掌心残留的温度,却牢牢烫在许遥的心上,久久不散。
“那我不出去了。”许遥轻轻坐下,声音细弱温柔。
温屿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书,只是唇角那一抹浅浅的弧度,迟迟没有散去。
周遭有人无意间瞥见这一幕,眼神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没有人当众多说什么,可那些细碎的目光、隐晦的打量,已经悄然在空气里堆积,无声无息,悄然滋生出无形的风波。
温柔从来都不是毫无代价的馈赠。
此刻他们拥有多少旁人艳羡的相守,往后,就要承担多少无人知晓的风雨。
许遥尚且沉浸在这份安稳的温柔里,满心满眼都是身旁少年的温柔偏爱,看不见暗处悄然滋生的阴影,看不见这份岁岁不移的相守背后,早已悄悄埋下了离别与遗憾的利刃。
他只知道,此刻秋风安稳,天光正好,他和温屿并肩而坐,岁岁不移,朝夕相伴。
他以为这是漫长岁月的开端,是岁岁年年的永恒。
却不知,所有盛大温柔的偏爱,皆是命运提前写好的伏笔。
温柔藏刃,深情藏劫。
十七岁的秋风留住了一时的落座,却终究留不住遥遥无归的余生。
夜色渐深,教学楼的灯火通明,映照着窗内并肩的两个少年。课桌依旧,晚风依旧,温柔依旧,唯独无人知晓,一场漫长的别离,正顺着微凉的秋风,缓缓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