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散尽之后,寒冬彻底进入最凛冽刺骨的阶段。
距离期末统考仅剩最后半个月,整座市一中彻底被紧绷、压抑、无声焦灼的氛围笼罩。所有细碎的情绪、课余的松弛、少年人的嬉笑打闹尽数收敛,所有人的重心被单一的成绩、排名、分数裹挟向前。
年末收官,成败定论,全都压在最后一场期末大考上。
校园里再也无人闲聊、无人驻足、无人感慨风月,走廊匆匆人影,教室满目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枯燥又沉重。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唯独温屿与许遥,看似随人群奔赴前路,心底却永远停在了那个深秋决裂的午后,再也无法前行半步。
期末压力滔天盖地,压得每一个学生喘不过气,也恰好成了两人最完美的伪装与屏障。
因为忙碌,所以可以理所当然不见;
因为备考,所以可以顺理成章不念;
因为岁末紧迫,所以所有心事、所有遗憾、所有翻涌不息的思念,都可以被冠以“无关紧要”的名头,强行压入心底,死死封存。
前排的许遥,彻底活成了教科书式的完美自律。
日出早读,深夜熄灯,他永远是教室里最稳、最安静、最沉得下心的那一个。错题本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书页翻至起边,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日日如此,从未松懈。
江屹日日陪在他身侧,看着他沉默刷题、沉默吃饭、沉默往返于教室与宿舍,眼底的心疼越积越浓。
许遥很聪明,也足够努力,他本就天赋出众,如今再加上极致的克制与投入,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稳稳压住所有人,成为老师口中次次夸赞、次次放心的学生。
可只有江屹知道,他拼命优秀的背后,全是无处安放的落寞。
他太需要用成绩证明自己,太需要用前途填满空洞,太需要让自己忙到没有余力想起那个被现实隔开的人。
“遥遥,最近熬得太晚了。”夜里晚自习结束,灯火阑珊,江屹看着他眼底浅浅的疲惫,低声劝道,“适当休息,不用逼自己这么紧。”
许遥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时眼底干净平静,无波无澜。
“没事。”他轻声说,“忙一点,挺好的。”
忙一点,就不会胡思乱想。
忙一点,就不会在空寂的夜里反复回味遗憾。
忙一点,就能骗过自己,告诉自己——早已放下,早已释怀,早已坦荡向前。
程屿走在身侧,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轻轻叹息。
他最通透,也最心疼。
许遥的努力,从来不止为自己。他潜意识里依旧记得,曾经有一个人,期盼他前程似锦,期盼他岁岁安稳,期盼他成为耀眼的人。
温屿拼尽所有、背负所有骂名、独自承受所有高压,只为护他前路坦荡、不受风波。
那他便好好读书,好好往前走,不辜负他用别离换来的安稳与光明。
只是这份奔赴前程的坦荡里,再也没有并肩同行的人。
林扬跟在最后,早已习惯沉默随行。从前爱闹爱笑的少年,经历了一整个秋冬的旁观煎熬,也慢慢沉下心性,不再轻易感慨、不再轻易惋惜。
他终于明白,有些结局,无论如何不甘,都无力逆转。
教室最后一排,荒芜依旧,寒凉依旧,孤寂依旧。
温屿的状态,比许遥更极端,更近乎自虐。
他本就天赋顶尖,头脑出众,如今彻底斩断所有情绪、所有杂念、所有温柔,全身心砸在学习之上,成绩一路稳得吓人,稳居年级榜首,无人撼动。
可沈砚看得清清楚楚,他是在用透支自己的方式,熬过这段漫长无光的青春。
半个月期末冲刺,温屿几乎不眠不休。别人休息他刷题,别人闲聊他复盘,别人偶尔松弛喘息,他永远保持紧绷、永远冰冷克制、永远封闭自我。
眼底青黑深重,脸色常年苍白,身形愈发单薄清瘦。
温家父母看着他稳步上升的成绩,紧绷了半年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他们以为,他终于彻底走出了歧途,终于摒弃了年少荒唐执念,终于回归了他们期待的、最正确的人生轨道。
温父偶尔会在抽查作业、查看排名后,淡淡赞许一句:“稳住,保持状态,高考才有把握。”
温母也时常欣慰感慨:“早点想通,早点回头,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没人看见,听见这些话时,温屿心底密密麻麻、无休无止的疼。
所有人都在为他的“回头”欣慰,为他的“放下”称赞,为他的“端正”骄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回头,从来没有放下,只是被迫止步,被迫封心,被迫把深爱藏成毕生隐秘。
他看似回归正轨,实则荒芜半生。
他赢了成绩,赢了前程,赢了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人生,唯独输掉了这辈子最想要的、最珍贵的那一个人。
“你真的打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次深夜留校,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沈砚压低声音,轻声问他。
温屿笔尖一顿,停顿不过半秒,又迅速落纸,字迹工整冷硬,不见丝毫颤抖。
良久,他才低声回了一句,轻得像风,凉得刺骨:
“不然呢。”
不然还能怎样?
对抗家庭?撕破脸皮?不顾一切靠近?
他赌得起自己的前途,赌不起许遥的安稳。
他唯一能给许遥的圆满,就是彻底消失、彻底陌路、彻底不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让他干干净净、无忧无虑、坦荡顺遂地往前走。
哪怕代价是自己余生孤寂,岁岁无欢。
期末考前最后一周,大雪骤落。
这是深冬第一场大雪,漫天白雪簌簌飘落,覆盖了校园的梧桐枯枝,覆盖了萧瑟长巷,覆盖了满目苍凉,将整座校园染成一片纯白干净的世界。
天地一白,万物纯净。
唯独人心,满目疮痍,覆雪难遮旧伤。
课间有同学兴奋地跑到走廊看雪,嬉笑欢呼,伸手接落雪,少年朝气热烈,衬得这间教室的两处孤寂愈发刺眼。
许遥站在前排窗边,静静望着漫天飞雪,眼底浅浅落着一层霜色。
从前每一次落雪,都会有人陪他赏雪,陪他玩笑,陪他伸手接落雪,会把温暖的掌心覆在他冻凉的手背上,轻声问他冷不冷。
曾经岁岁落雪皆有你。
如今年年风雪独自看。
身后遥远的后排,温屿抬眸,透过人群缝隙,遥遥望向窗前那道单薄的身影。
漫天白雪落在少年肩头,温柔干净,静谧安好。
他看了整整半分钟,足足半分钟的贪念。
半分钟后,他垂眸敛目,彻底收回所有目光,重新埋首题海。
仅此一眼,是他在紧绷的岁末里,唯一一次放纵的私念。
仅此一眼,耗尽他所有勇气,也压下他所有贪痴。
这场大雪落尽,期末统考如期而至。
两天考试,四场答卷,落笔收官,铃声落幕。
整整一个学期的拉扯、隐忍、别离、煎熬,随着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声,彻底画上句点。
喧闹瞬间炸满校园,压抑数月的学生彻底松弛,欢呼、呐喊、奔跑、拥抱,所有人都在庆祝解脱,庆祝年末收官,庆祝寒假将至。
人海汹涌,人声沸腾,满校热闹,满目新生。
唯有两人,置身人海,依旧陌路。
考完试收拾东西离校,人流穿梭,擦肩无数。
许遥跟着江屹、程屿、林扬,顺着人潮慢慢走出教学楼,身姿温柔平静,眼底无喜无悲。
温屿跟着沈砚,走在另一侧的楼道,身形冷硬孤挺,面色淡漠死寂。
两拨人隔着整条楼梯的距离,遥遥相对,短暂同框,迅速错开。
没有对视,没有停顿,没有挥手,没有丝毫交集。
就像千千万万擦肩而过的普通同学,陌生、疏离、毫无瓜葛。
可只有他们自己心底清楚——
这不是陌路巧合,是亲手造就、被迫成全、毕生遗憾的两两殊途。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冬日冷风扑面,白雪残霜覆地。
一整个秋冬的拉扯落幕,一整个学期的隐忍收官。
少年心动始于初秋热烈,盛于朝夕相伴,终于深冬人海,无声无息。
从此,学期更迭,年岁翻篇。
他们留在同一片校园,同一片风雪,同一座人海。
却再也不会,同途、同向、同心。
岁末收官,风雪落尽。
人海依旧,你我陌路。
自此秋冬落幕,屿遥,正式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