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漓点头。
“拿来。”
许初漓伸手去桌洞里拿那本练习册。
诏岸伸手去接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
宋瑾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走到许初漓桌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诏岸的手腕。他脸上带着笑,眼睛半眯着,像刚睡醒的人被光晃了一下。
他说:“拿什么?”
诏岸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手腕在宋瑾序指间拧了拧,没拧动。
他嗓门拔高了一些,带着股被冒犯的恼怒:“关你屁事!”
宋瑾序没松手。膝盖顶开椅子,高大的身影把诏岸半边身子罩进去。他从许初漓手里把那本练习册抽过来,翻开。
封面上的名字被涂改过,原来的“诏岸”两个字被涂掉,重新写上“许初漓”,笔迹生硬,墨色深浅不一,只是上次没发现。
宋瑾序扫了一眼许初漓。
许初漓低着头,脸色很白。他的眼睛拼命地眨,视线从宋瑾序脸上掠过又缩回去,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着,却不敢出声。
宋瑾序把练习册合上,手指捏着诏岸的手腕没放。
“你自己的作业让别人写,”他说,声音却很沉,“挺能耐啊。”
诏岸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挣了两下,纹丝不动:“你他妈——”
“嘴干净点。”宋瑾序偏了偏头,目光从诏岸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那两个人往后缩了缩。
诏岸骂骂咧咧地甩了两下胳膊,最后甩开宋瑾序的手,退后一步揉着手腕。他盯着宋瑾序,又瞪了一眼许初漓,嘴角抽了一下:“你等着。”
他带着人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响。
教室里安静下来。前排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
宋瑾序把练习册放在许初漓桌面上。
许初漓的第一反应是把手缩回去,袖口往下拽了又拽,指节在布料底下攥得发白。他低着头,声音又轻又哑:“你不该管的……他们会连你一起……”
宋瑾序没说话。他绕到许初漓桌前,蹲下来。
宋瑾序的目光落在许初漓手上,袖子没盖严,手腕内侧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痕迹,新旧交错着。
宋瑾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们打你了?”
许初漓摇头。
他说:“打哪了?”
许初漓没回答。
宋瑾序伸手,把许初漓的袖口往上推了一点。动作不重,但许初漓没躲开。小臂内侧的划痕暴露在眼前,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变成淡白色的线,有些还泛着粉色,最上面一道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边缘微微翘起来。
宋瑾序看着那些痕迹,脸色不是很好。
他松开手,把袖子放下来,盖住。
“以后中午跟我吃饭。”他说,“我盯着你。”
许初漓摇头:“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
许初漓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出声。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线头,把一根白色的线抽出来,又塞回去。
宋瑾序站起来,走回后面坐下来,把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
午饭的时候食堂人声嘈杂。塑料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响,还有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群幼鸟叽叽喳喳地等饭吃。
宋瑾序端着餐盘走到靠窗那排,许初漓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摆着两个馒头和一袋牛奶,和往常一样。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馒头,腮帮子慢慢鼓起来又平下去。
宋瑾序在对面坐下来。他把餐盘放下,筷子搁在盘沿上,看着许初漓。
许初漓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数次数。
宋瑾序看着他。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秋天早晨的雾,薄薄一层蒙在湖面上,看得见底下的水,却摸不着。他见过很多人,形形色色,没有一张脸让他多看第二眼。可许初漓不一样。许初漓坐在那里,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却偏偏安静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宋瑾序想起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满屋子的人,有人低头,有人偷看,有人装作不在意。只有靠墙那排倒数第二个位子,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安安静静的。
他当时就多看了那一眼。
现在想来,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许初漓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低下去。耳廓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宋瑾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许初漓餐盘边上。
许初漓看着那块排骨,没动。
宋瑾序说:“吃。”
许初漓拿起筷子,夹起排骨,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宋瑾序看着他吃。心里那团雾散了一点,又聚回来,来来回回,像水面上被风搅动的波纹。
他开口了:“从今以后,我罩着你。”
许初漓的筷子顿在半空,夹着的那块排骨差点掉回盘子里。
宋瑾序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顾砚清。”
对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干嘛呢老大。”
“中午别在教室睡了,把其他人叫来食堂。”
“啊?我刚趴下——”
“来。”
电话挂了。
片刻之后,顾砚清晃进食堂,花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染了一缕浅棕,走路带风。他扫了一圈,看见宋瑾序那桌,端着餐盘晃过来,一屁股坐在许初漓旁边。
“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宋瑾序一个眼神递过去,顾砚清把后半截话咽了,咧嘴笑了一下,冲许初漓点点头:“你好啊小学弟。”
许初漓往旁边缩了缩,没抬头。
简绥和谭倦前后脚进来。简绥人还没到声先到了,老远喊了一嗓子“瑾序——”,引来半个食堂的人回头。他一米八五的个子,穿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胳膊,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看着就让人觉得这人没心没肺。
谭倦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像刚从冰柜里走出来的。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
顾砚清凑过来,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心里,歪着头打量许初漓:“瘦成这样,我们学校食堂竟然还虐待学生啊?”
许初漓没理他,低头咬馒头。
简绥在桌子底下踢了顾砚清一脚。顾砚清“嘶”了一声,捂着小腿瞪他。
宋瑾序夹了块糖醋鱼放在许初漓盘子里:“吃。”
许初漓看着那块鱼,夹起来,吃了。
谭倦坐在最边上,没说话,低头扒饭。但他的眼睛偶尔看向许初漓,又收回来。
吃完饭宋瑾序带着四个人往教室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认识宋瑾序的看见他带着三个跟班,赶紧绕道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诏岸从上面下来,带着两个人。两边在楼梯中间碰上,谁也没让。
诏岸看着宋瑾序,又看看他身后的顾砚清、简绥、谭倦,嘴角抽了一下:“人还挺多。”
宋瑾序靠在扶手上,没动。
顾砚清吹了声口哨,上下打量诏岸:“这谁啊,这么嚣张?”
简绥在后面笑:“不认识。”
谭倦没说话,只是看着诏岸。
诏岸咽了一下。他身后那两个人往他身后缩了缩。
诏岸说:“让开。”
宋瑾序没让。他偏了偏头,看着诏岸,嘴角弯了一下。
“你那个练习册,”他说,“下次自己写。”
诏岸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带着人从旁边挤过去,上楼了。
顾砚清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就这?”
宋瑾序转身继续往教室走。许初漓跟在最后面,低着头。
简绥凑到宋瑾序旁边,压低声音:“老大,那小子什么来头?”
“没事。”宋瑾序说,“以后让他离许初漓远点就行。”
简绥愣了一下,看了看后面的许初漓,又看了看宋瑾序,咧嘴笑了:“懂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讲课声音不大,喜欢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许初漓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课本,笔尖在笔记本上跟着走。
宋瑾序在后面趴着,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落在许初漓的脑袋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砚清从后门溜进来,一屁股坐在宋瑾序旁边空位上。他把腿翘在课桌上,椅子往后仰着,靠着墙:“老大,打听清楚了。”
宋瑾序抬了抬眼皮。
“诏岸那帮人,从上学期就开始搞许初漓。堵人、抢东西、逼他写作业,还有——“顾砚清压低了声音,“听说动过手。”
宋瑾序的手指停了:“打哪了?”
“不知道具体。但有人看见过许初漓胳膊上有伤。”
宋瑾序把脸埋回胳膊里。片刻之后,他坐起来,拿起抽屉里面的苹果咬了一口:“知道了。”
顾砚清看着他,没再说话。他跳下桌子,拍了拍裤子,走了。
宋瑾序嚼着苹果,视线落在许初漓的左手上。袖口盖得严严实实,但指节在布料底下微微蜷着,像在忍什么。
放学的时候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许初漓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他把练习册塞进桌洞最里面,拉上拉链。
宋瑾序站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顾砚清、简绥、谭倦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
走到岔路口,许初漓停下来:“我往这边。”
宋瑾序点头。他看着许初漓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瑾序站在原地,直到许初漓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看着顾砚清他们:“诏岸的事,你们别插手。”
顾砚清挑了挑眉:“啊?”
“我自己来。”
简绥咧嘴笑了一下:“行,老大说了算。”
谭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瑾序把书包换到另一只手,往反方向走了。风从街角灌过来,吹得校服衣摆翻起来,又落下去。
云层越来越厚,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远处的天边滚过一声闷雷,低低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
宋瑾序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拨出去。
响了片刻,对面接了。
“顾砚清。”
“嗯,说。”
“诏岸在哪儿?”
对面传来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顾砚清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就知道你要问这个。老地方,学校后面那个废弃车棚,跟那两个跟班窝着呢。”
“确定?”
“刚黑了他们群聊,有人发定位。这小子躲那儿抽烟呢,以为没人找得着。”
宋瑾序挂了电话。
他拐了个弯,往学校后面的方向走。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步子不紧不慢。
废弃车棚藏在围墙后面,铁皮顶锈了大半。诏岸坐在车棚里的旧轮胎上,嘴里叼着烟。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蹲着玩手机,另一个靠着柱子在削什么东西。
宋瑾序走进车棚的时候,铁皮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诏岸抬头,看见他,烟差点掉下来:“你——”
宋瑾序把书包丢在门口的地上,拍了拍手。他慢慢走过去,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躲这儿呢。”
诏岸站起来,把烟掐了,踩在鞋底碾了两下:“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