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学生会活动室的窗户洒进来,桌上的纸张和文件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天啊,这也太危险了吧!”莉塔听闻来因昨天遇到的事情,放下手里的资料,将木椅子慢慢挪近莱茵身边:
“还好那次爱伯特过来检查实验进度,要不然就麻烦了。”她端起茶杯放到嘴边轻吹,观察着莱茵的反应。
“是啊,当时我都决定要把这个月的薪水和伙食费都给他们了,真是太可怕了。”
“没事没事,就算没伙食费,我也可以带点家里做的新罐头给你。我爸最近在开发酸豆炖牛肉的新口味,你当试吃员帮我提意见呗?”莉塔笑着说。她家里做罐头食品生意,以低廉的价格为卖点,销量还不错。
“真的吗?那下个月宣传部的报告我也可以帮你改一改。”
莉塔坐正身子,语气轻快:“成交。对了,说到这个,我上次去找配料的时候,顺路发现了一家特别的店,就在桑图内玛市中心的那条街上。你记得那家老花店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拆了,现在变成书店了。”
她顿了下,兴奋道:“那地方可漂亮了,二楼整面墙都是冷门学科和秘史的藏书,名字都古怪得很,我看了半天都看不懂……你可能会喜欢。”
莱茵垂下眼帘,默默思索。也许,她真的该去看看。克罗夫特学院的图书馆不可能有她想要的书,没有人会把杀死自己的方法放在敌人眼前。
“好啊,我有空就去看看。”她轻声道。
那家书店刚开张不久,外头挂着新刷的樱桃木招牌。门边种着两盆迷迭香,松木香气在阳光下隐约飘出。
门口挂着白鸽造型的黄铜风铃,一推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一片宁静。书架是黑胡桃木做的,书籍摆放规整却不显冷硬,墙上挂着不规则装饰品,和装裱的风景照片交错陈列着。
书店一楼柜台后方设了个小咖啡台,铜壶在酒精灯上轻轻沸着,壶嘴边冒着沁香滚热的雾气。
空气中弥漫着烘焙豆特有的苦香,与墙角那台旧式留声机传出的慢板合奏缠绕在一起。音乐音质粗糙,却有种奇妙的温柔。
莱茵脚步放轻,仍不时望向那台咖啡壶,蒸汽尚未压出浓香,但水已在壶底冒出泡泡,像要说话一样。她没喝过这种煮法的咖啡,小时候家里倒是常用类似的壶烧药草水。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吗?”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无人回答,只有唱片机沙哑的歌声在回答她。莱茵环顾四周,这里宁静的出奇,可能这里的老板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生意赚不赚钱的人吧。
从左手边的楼梯拾级而上,是通往二楼的藏书区。木质扶手摸上去很实在,楼梯踏板和穿旧的皮鞋底碰出闷响。
莉塔说的不错,这里确实有一整面的藏书,莱茵放轻脚步观察着,大部头的厚重典籍,齐齐地摆满书架:
《夜行生物观察手册》,《深眠现象》,《不朽细胞的自噬周期探析》《永夜体征与代谢退行性研究》,《夜后日记》……
她不太记得绯冕裔的**名单了,不过既然能摆在书店里,应该都是合法的吧?
莱茵这样想着,仰起头去看书架最高一层,往后不断倒退,直到背贴在墙壁上才能看到最顶层:《机关术导论》,《银炼术》,还有……《与夜色同眠》?
为什么绯冕裔和人类的罗曼史小说也放在这里?难道是哪个高个子家伙的恶作剧吗。
不过莱茵没时间细想,她目前的难题是怎么把它们拿下来。目光扫过可及之处,在二楼角落,有一个略显发旧的木质凳子,高度到她小腿,心里估算一下,刚好够她踮起脚拿到。
她小心搬起,比她想象的要重,即使她很小心地移动,实心木凳也还是在木地板上磨出轻微声响。
站在板凳上,用尽全力伸手去够,手指努力将其中一本书勾出一小半,蹭出表面上覆着的灰尘。莱茵猝不及防被呛到,赶忙转头躲避,却不想面前立着一道身影!
“咚!”莱茵猝不及防吓一大跳,下意识往后移却一脚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摔去!
霎时间,那只有力的胳膊一把揽住她,将她从早已摇摇欲坠的木凳拥入那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莱茵几乎整张脸都埋在对方身上,却闻到一股呛人刺鼻的烟味,她很少有和别人肢体接触的这么亲密,竟然脑子有点发懵没反应过来,直到她注意到自己怦然作响的心跳才将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实在抱歉!”莱茵慌乱地从那个拥抱中抽身后退几步,差点撞到那个可怜的木凳又绊一跤:“我有点够不到想拿的书,就想着找个垫脚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在头盖骨里一跳一跳的,喉咙发干有些沙哑。莱茵心虚地低垂着眼,只看到那人的烟灰色西装裤和尖头皮鞋。
“该抱歉的是我,我这书店也开了有几个星期,却连个梯子都没添置,还把书放的那么高,是我大意了。”面前那道低缓温和的声音传来,语调稳定从容,带着一丝沉静的磁性,尾音又夹杂着些许颗粒感,莱茵不禁联想到楼下那台唱片机的歌声。
我可以为你冲一杯咖啡么?就当是我疏忽的补偿。
那是一种醇厚、缓慢渗透的香气,苦味与木香交织,夹杂着微不可察的烟熏气息,让人忍不住放松神经,莱茵浅尝一小口,醇厚的苦涩弥漫她的舌尖。
一只修长的手将砂糖罐推到她面前,好像早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于是莱茵忍不住抬起头:
一张端丽的面庞映入眼帘,眉毛浓密,眼廓深邃,却因唇角那一点柔和的弧度而打破了距离感。浅琥珀色的眼瞳,清澈透亮,偶尔转动时,像掠过阳光下浅色琉璃的光泽,有种无声却持久的引力。
莱茵接过递过来的银匙,瞥见对方手掌的薄茧。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海泽尔·温特弗德,这家书店的老板,叫我海泽尔就好。”
她微微颔首,两鬓的发丝如柔滑缎带垂落胸前,发尾卷翘的弧度刚好,莱茵看见她两侧头发各取一部分编成麻花辫,在后脑勺处交叉合拢,用一块月桂造型的掐丝珐琅发扣固定。
是个有时间打理自己的人啊。莱茵不动声色地想着,随即,她微笑开口:“我是莱茵·科斯莫,克罗夫特学院的学生,叫我莱茵吧。”
这位书店老板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自然优雅,这让她想到学校里美术室的肖像画,又和她手上的这杯咖啡一样温暖。
“话说你刚才是要拿哪本书?”海泽尔话题一转,面上依旧是那副知性文雅的笑容。
莱茵捏紧瓷白的咖啡杯把,抿了抿唇,不好意思道:“我本来是想拿那本《与夜色同眠》的……它不会被我带下来摔坏了吧?”
谁知对方没接她的话:“看不出来呢,你也喜欢看罗曼史小说么?”
她这是什么意思?莱茵心一沉,海泽尔·温特弗德……是了,她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总是活跃在各种访谈记录上,有时也会发表几篇散文,这样亲近绯冕裔的人,是想看出她什么破绽吗?
“唔,我的朋友们也很意外呢,我还很喜欢您写的《逃亡清晨》,主角的结局我很喜欢……”
“哈哈,这样么,很荣幸得到你的喜欢,其实我的很多读者都不满意主角的死亡结局呢,写完那本书有段时间我的信箱都被塞满了,都是要我把他在下一部作品里复活。”海泽尔耸耸肩。
“是吗,但我觉得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是解脱,也是最好的结局。”莱茵低头看向咖啡杯中自己的倒影,舀了一勺白糖放入她的苦涩,砂糖堆像一座沉没的冰山,一点一点融入其中。
“我去拿你要的那本书,请稍等。”海泽尔从她身边经过,听着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踏出的咚咚闷响,富有节奏地远去,莱茵才放下心来。
但随即,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感爬满她的后背。
不对,哪里很奇怪,有什么是被她忽略的?莱茵心中一颤,声音……踩在木地板的声音!那样高的鞋跟,海泽尔却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像是刻意经过训练才习得的能力,成为静候在暗处的猎手,而她是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还有那股烟味,海泽尔的西装外套和长裤都是精纺羊毛制作,衣着如此考究,和那股辛辣呛人喉咙的烟味格格不入。莱茵并不陌生这种味道:西区三街,大多住的是像她这样的工人家庭,杂货店卖的最畅销的便宜香烟,劣质烟叶,燃得快,味道刺鼻难闻,呛入鼻腔的是焦灼与灰渣的气息。有时候,她在科林的维修铺帮忙,科林手把手教她原理结构,她会闻到她麻布衬衫上挂着辛辣呛人的烟草味。
而那种符合海泽尔身份的香烟,莱茵闭上眼睛搜寻记忆里的味道。
她记得在克罗夫特学院,总有几个富家子弟,嘴里叼着价格不菲的卷烟,靠在花园的雕花石柱旁吞云吐雾。他们还会相互攀比谁抽的烟价格更高昂稀有。那样的香烟,火星微红,燃得慢,烟雾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枣泥香。莱茵在找他们谈学生会的事情时闻到过。
这样一来,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海泽尔见她之前在和抽这种烟的人在一起,大概是工人之类的吧。莱茵思索着,海泽尔递给她银匙的时候,她看见对方的虎口深处和食指第二关节,中指第一关节外侧有薄茧。
因写作而磨出茧子的部位,只有中指外侧了,作为学生她也是整日笔不离手,自然是知道哪里会磨损。
至于前两个部位,就更加值得注意了,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用枪的手法,那两处和枪支摩擦频繁的地方,母亲还会和她一起,为磨出水泡的手掌熬草药敷上。
真是疑点重重。莱茵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她联想到昨天那封差点让她被巡查队带走的该死的信。结合目前她获取的信息来看,海泽尔是个为数不多的突破口。她望向窗户,调整自己的微笑,让这张脸看上去更无害一些。
“非常感谢!”莱茵双手接过那本书:“没想到这家书店是海泽尔女士的,真的太惊喜了。”她羞涩地低下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一直以来都很喜欢您的书,可以请您签个名吗?”
“当然,能遇到这么可爱的读者,我也很高兴呢。”海泽尔抽出衬衣口袋的钢笔,笔尖和纸面接触的“唰唰”十分悦耳。
莱茵接过笔记本一看,是极具观赏感的花体字。“天呐……真的非常感谢!今天真是太开心了!”莱茵用笔记本掩住脸庞朝海泽尔不住地鞠躬。两人又随便聊了些什么,莱茵才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表,遗憾的表示她要回家,依依不舍的道别。
深夜,莱茵点起蜡烛,拉上窗帘,举着放大镜一点一点比对字迹。字母形状、连接线、书写时倾斜度、笔锋区别……没有一样是相似的,莱茵皱起眉,又把那张信凑到鼻尖前去闻,又俯下身嗅笔记本上海泽尔的签名。
用的墨水也不同,那张血猎密信的墨水,既不是她用的那种带着酸涩气味的便宜货,也不是海泽尔这种原料昂贵,散发着橡木气味的高级墨水。就是街头随便去一家杂货铺都能买到的墨水,这样一来使用范围太广,难以锁定到底是出自哪种群体。
“呵……”莱茵一仰头靠在椅背上,她怎么就忘了呢,只是街区学馆的自己就能靠模仿别人的字迹写作业来赚钱,更何况,像这样走在生死边缘的组织怎么会不知道,写这种密函会换一种笔迹呢?
线索又断了。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就那样仰靠在硌人的硬椅子上。什么都不想管,那家伙有破绽吗?尽管这样想,但莱茵开始复盘今天和海泽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
穿着中跟皮鞋接近她却不发出一点声响,与衣着完全不符的香烟,用枪磨出来的茧子,以及第一眼见到她说不出来的感觉……无论是靠观察到的证据还是无法作为证据的直觉,都像莱茵记笔记时画的红色重点标记,只要看到那抹红色,就无法忽视。
不过,人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持完美,总会找到漏洞的。莱茵重振旗鼓,将那封密函塞到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吹灭蜡烛,天窗洒下来的月光像是为她开了一盏灯。
终于相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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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