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材料还没到吗?”
暮契所的调配室柜台前,莱茵语调平静,却带着明显的疑惑。
“呃,是的,还需要再等几天。”专员耸耸肩。
“可我提前半个月写的申请,现在都没到,这会拖慢我的实验进度。”
莱茵微微蹙眉,她一想到已经见底的药剂瓶,心里就感到焦躁:
下个月是她的研究进度报告,在那串代号作为元素的研究里,她的研究项目已经有了些许突破。
还需要拿出几篇能看得过去的,有明显进度的论文。
自从那次阶段性总结晚会之后,克罗夫特家族为她担保B-级权限的事,早已传遍那些耳朵。其中不乏其他贵裔,给她暗中传消息试探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希望她能成为他们穿插在克罗夫特家族的间谍。
而每次她装作听不懂暗示糊弄过去的那几天,爱伯特总会来到暮契所听报告,听取各项目的进展成果。
问题是,只有她是单人负责K-41项目,所以在她汇报完那些进度报告之后,就是爱伯特对她的忠诚程度敲打,跟那帮贵裔一样烦得不行。
有时候只是派库珀过来,但全程不说话,只是在实验室观察区一直盯着她,看她是怎么推测,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结构和材料编号。
但库珀只是在她结束工作,脱下实验服消毒的时候,突如其来地问她一句:你觉得这些数据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给她开放的二级资料室里的数据资料,都是那些abcd的字母代号和符号,只能靠她推理出规律才能继续研究反应。
有好几次,莱茵都要以为他们是不是发现什么要来灭口。
“再等等吧。呃……流程那边,出了点调度问题。”看到莱茵脸色突然变得很差,对方担心自己那句话出错,只好干巴巴地说。
莱茵也没为难他,转头就走,这种话在克罗夫特学院也经常出现,再怎么催都没用。
暮辉二月,桑图内玛的空气开始变得干燥,还带着些许凉意。
走廊的冷风沿着墙壁吹来,才把她心里的火稍稍压下去。
夜色升起,等她到书店时,整条街已经变得幽暗。
密室里灯光昏黄,墙上的地图铺得满满当当。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了,海泽尔站在桌前,神情比平时更凝重。
在海泽尔书店的密室里,海泽尔拿出地图,指着圈起来的区域,低声说:
“我们跟到的马车进了某个厂房。”她用铅笔尖点着地图上圈出的区域:
“马车进去的时候沉,出来的时候轻。但我们追不上从侧门出去的货车,不知道最终送到哪里。”
“能进到厂房内部吗?”莱茵盯着地图上那块明明标注为空地的区域。
“那地方不简单,”海泽尔抿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眼睛的血丝诉说着她的疲惫,“那扇铁门看起来锈迹斑斑的,好像风一吹就会碎掉,特别老旧。但是当里面的人拉开铁门,迎接马车的时候,我的线人听见了拉动铁门发出的沉闷声响。那个地方只是表面上做旧了,而里面的厂房漆黑一片。”
“也许那只是个转运点,只要在里面进行交易就行。”莱茵思索着。
“不止,围墙内部的烟囱还在工作,很多呛人的气体,只有晚上才会从那排出来……真没公德心啊。我的人蹲守好几天,确定了那地方只有夜晚才开始工作。”
“不符合排放要求的违规建筑。”莱茵忍不住道。
“不过,既然从窗外看不出厂房开灯,那会不会……真正的建筑建在地下?也许是个地下军工厂呢?”她抛出这样一个想法。
“不排除这个可能,我后续会持续跟进。”海泽尔说完,顿了顿,又道:
“我们目前追查的事件,你会介意斩影局的人协助吗?”
“如果我们的调查方向搞错了,会影响他们对你的评价吗?”莱茵反问。
“我不在乎。”
“那我想等这件事有些苗头再上报。”
莱茵提起书包,走向楼梯。
已经是第三次了,看着白色的走廊里,偶尔走过几个步履匆匆的研究员,好奇的偏头看过来。
莱茵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站在调配室门口,把口袋里的工作证拿出来,走到柜台前,拍到桌面上,语气冷硬:“你们的流程到底怎么回事?还是说,只能让我写信询问相关问题?”
“我们非常理解您的心情,科斯莫研究员,可是我们真的没办法,您看──”
专员拿起一大沓流程记录纸表,堆放在桌面上:
“流程在我们这环节没有任何延误。”
他语速很快,像背好的台词:“上头怎么调度,我们也不清楚。”
莱茵翻看着那些眼花缭乱的报表记录,数据密密麻麻,却毫无重点。
她指尖一顿,捏起其中一张,冷声道:
“这周的焚烧日照常进行了。”
她抬眼盯着专员:“如果焚烧厂的运转没有异常,为什么只有我项目需要的药剂延迟?”
于是对面又开始讲着弯弯绕绕的套话:流程、运输、跨部门沟通、上头审核……
听了跟没听也差不多。
莱茵不再理会,目光移到一张随表附上的煤耗报表。
有一行不和谐的数字扎在她的心里:
煤耗量不对劲,和前一页登记的焚烧量对不上。
如果那些废料没去焚烧厂,那去了哪里?
她凭借对数字的敏感记住那串数据,把那张报表随意放回去:
“下周能有好消息吗。”
“这……或许……”
莱茵懒得再掰扯,她回到研究室,快速记录那串焚烧厂的报表数据。
“这都是你记下来的?”海泽尔拿着那张边缘撕裂的草稿纸,扭头看她。
“嗯,不过我们可以再去焚烧厂一趟。”
“你看起来像是要半夜去掀谁的档案室。”
海泽尔靠着楼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无奈。
莱茵直奔主题:“可以进一步求证,还可以知道这个月的焚烧日,是谁负责运输废料的。”
“你确定要自己动手?”海泽尔走近两步,“这种事情你不能亲自下场,你没有其他的假身份和‘脉络’遮掩。”
莱茵沉默,显然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海泽尔能查到她查不到的东西,而且快得多。
海泽尔语调依旧温和,但目光锋利:“这个我来解决。”
三天后,一块粗糙的木板横放在书店密室的桌上。
“那两个运输员,觉得装载药剂材料的木箱烧了可惜,于是把木箱拆成木板,运去城郊的建筑工地卖了。”
海泽尔走过来,把手搭在莱茵坐着的椅背上:
“所以焚化厂的耗煤量才那么低,不过表面上焚烧量登记正常,估计是暗地里商量好分成了,毕竟那批木材不算少。”
“贪的真多……”
莱茵话音未落,想到什么,忽的起身,差点撞到海泽尔的下巴,她一边慌乱的道歉,一边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那是一盏蓝焰灯,或者说,是莱茵为了携带方便,把外壳拆下,只留下电子元件的蓝焰灯。
她把密室里最亮的煤油灯吹灭,再接上蓝焰灯,靠近那块木板:
粗糙的木板上,呈现出一种绮丽的偏紫纹路。
“辰砂配剂。”莱茵语气里透露着她的兴奋:
“黑市里流通的货物标记,最终是送往暮契所的!”
刚说完,她又停住,眉头蹙起:
“但为什么从黑市到厂房、最后到暮契所,用的都同一批木箱?照理他们应该换包装。”
海泽尔沉默了一秒,看着她:“你以为他们真的会花钱换?”
莱茵“……”
海泽尔轻轻叹气,语气带着无奈的嘲意:“能省则省,他们要的只是挣得够快。”
她又从背后的书架抽出一张牛皮纸信封,递给莱茵:“刚好,这个月的黑市货物清单到了。”
莱茵打开,信封里有一叠畅销货物信息清单。
莱茵扭头看她。
“我找了好几个黑市商人,别惊讶,亲爱的。”海泽尔开玩笑似的回看过去,莱茵赶紧低下头,使出要把那些清单给盯出一个洞的架势阅读。
她用铅笔圈出那些出现频率最高的货品:
管道接口,泵类小型元件,活性炭过滤片,软质密封袋,加厚密封箱,大规格木质货箱……
“这不像是工程建材……”莱茵喃喃道。
“更像是仓储用品。”海泽尔默默把椅子拉过来,脚放到莱茵的脚边。
莱茵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仓储?他们会用来存放什么……”
忽的她眼睛又亮起来,激动地差点踩到海泽尔的脚,一根透明无形的线在她的大脑里浮动,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好像很接近真相了。
她来不及解释,脑中的那根透明线开始迅速牵引,比她的心跳还快。
一瞬间,记忆碎片纷纷涌现,快速掠过脑海。
半年前,斩影局的考核任务。
雷诺贩卖学生的信息。
那些密封袋,暮契所那些奇怪的参数,那些她曾以为“没意义”的细节。
为什么此刻又跳出来?
“海泽尔。”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我或许……有个荒谬的推测。”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相信你的直觉。”
莱茵走到密室的黑板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还记得我们那次去黑市调查的工程材料密度吗,大约是1023千克每立方米,也接近水的密度,我那时候以为是‘小型精密仪器’,里面有缓冲……”
“可是,人体七成是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