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目标

深夜时分,桑图内玛的运河两旁,矗立着灯火通明的建筑。这段路是王都最繁华的路段之一,车马骈阗,热闹非凡。

而其中一扇窗户,厚实的羊绒窗帘兜住房间淌出来的暖光。

房间内,木质书桌被磨的光滑,泛着油润的亮泽。书本和纸页堆积在一起,虽然被码放得很齐整,却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过量的杂乱。

“喀喀喀——”刀刃与纸张摩擦的脆声响起,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只手按着牛皮纸信封,金属刀刃顺着封口推进。耳边金棕色的发丝,随着手肘的动作垂落在肩侧。

她将信纸抽出来,视线落在第一行。

“给‘冷杉’:

克罗夫特学院选拔的新一批’育成计划’成员,其中有个二年生被破例选入。目前推测他们利用目标的才能,帮助暮契院研发更强的武器。总之,先试着接近目标。尝试争取对方转变立场。如果不能,尽快处理掉。不能让这样的人站在绯冕裔那边。”

下一张,是那个人的资料,女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左上角的目标相片:

刘海有些长,遮住一点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细瘦的鼻梁和下巴,薄唇微微微微抿着,看起来谨慎内敛。

常规的入学证件照。

女人指腹拂过那张照片,在照片边缘停住,视线移向目标姓名——

“莱茵·科斯莫同学,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正午的阳光洒进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一名中年人将合同推到她面前,语气和煦。

“是的。能够得到这个机会,我深感荣幸。”莱茵草草略过一眼,像是根本不在意这样重要的契约内容,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很好。”校方为她毫不犹豫的动作感到满意:“下午还有一场招新会,你记得准备好发言。”

“是。”

走出房门时,她脸上带着合乎年纪的激动与羞涩,步伐轻快得仿佛整个人要腾空而起。可在无人注视的转角,她的神情瞬间冷下来,拳头慢慢收紧。

转过拐角来到花园喷泉,俯身看向水中倒影。莱茵把束起的头发放下来,动作非常小心地梳理着。像是借此安慰着谁。她又把身子俯向水面,伸出手来抚摸水中人披在身前的黑发,水波荡漾,将她的映像搅碎。

“莱茵,小心!”背后骤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她转过身,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快步走来,春季制服外套敞着,袖口挽到手肘处,浅棕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却仍掩不住清朗的面容。

“没事,水池很浅。”莱茵甩掉手上的水珠,重新把头发扎起来。

“听说你拿到了‘育成计划’的参加资格。”

“嗯,怎么了?”莱茵抬眼看着他。这个喷泉藏在教学楼后的小温室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像格里特这样习惯被人群簇拥着的人,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

格里特不自在地偏过头,声音有些压低:“没事……就是听班里传,说你才二年级就拿到了资格,挺轰动的。”

“大家都知道了你还来找我?放心,我这背景没法走捷径。”他抱起胳膊,右脚微微后撤半步,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没随着脸部肌肉眯起。

格里特的手指又开始揪衣角,他这习惯从小时候紧张时就有,到现在也没改。

“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报名这个项目。”格里特垂下眼,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衣角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莱茵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口气:“本来我考进克罗夫特学院,就是冲着奖学金来的。”

“而育成计划能让我去暮契所实习,毕业后在那工作,薪水稳定、待遇也好。你也知道,安德叔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生活一直不宽裕。我想早点赚钱,帮他减轻负担。”

格里特一时语塞,只是干巴巴地说:“当然没有!我在准备下午的招新宣传,有点累而已。”

他说完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

“会长把所有活都交给你做了?”

“他可是绯冕裔,只需要派人给绯冕裔贵族们发邀请函,我们二等公民要做的可就多了。组织各种活动安排座位和布置场景,都分配给我们了,就因为我们人多。”格里特有些烦恼的挠了挠头。

莱茵并不意外,绯冕裔学生的区域和他们是隔开的,二等民未经允许,不得踏入绯冕裔区域半步。

但绯冕裔学生倒是可以自由出入二等民学生的区域。好在他们一致认为,比起他们的区域,二等民的教学楼显得老旧,不愿与那些二等民交流,生怕沾染上尘土味。

因此在克罗夫特学院里,这两个群体相处的算是和谐,至少是在表面上。

不过在这几年的放宽政策下,这所学院里,绯冕裔学生总数甚至比二等民少。

莱茵没有评价,表示自己要为一会的演讲背稿子,在一个拐角处与格里特分别。

他在紧张什么?回到教室里,莱茵想起格里特问他问题时那副紧张的样子。

难道是他想进入暮契受到大家的关注?

可凭借他的外表和开朗的性格,走到哪里都不会冷场,已经够受欢迎了。

莱茵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就被同学打断:

“那些绯冕裔们都会到礼堂参加活动,说不定可以在后台遇到欧兰阁下?”

“这位少爷亲自来上学吗,他一年级根本没来过学院吧?”有人小声嘟嚷。

“对啊,一整年都没见人,今年却直接跟我们一起升二年级。”

“所以他算是……直接跳过了一年?”莱茵缓缓开口。

“还能怎么办,学院就是他们家族开办的。”同学耸耸肩,无奈又羡慕道。

…………

她听说过这位少爷乖戾的行事风格,希望不要碰到他……莱茵默默为自己祈祷着走向礼堂。

礼堂现场,人类新生和家长们黑压压的坐到一块儿,另一边,绯冕裔们陆陆续续来到二楼包间,一些绯冕裔学子们叫佣人们摆了茶点打发时间,时不时还能隐隐听到二楼传来的嬉笑声。

如预想的那样完成演讲,莱茵先向着台下的二等民鞠躬,再抬头,望向二楼包间,左手抚上脖颈,右手伸展向上,深深地行了个谢礼。

在某个包厢里,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提起裙摆匆匆离去。

尽管帝国的法规一直这样要求二等民的行礼方式,但这姿势确实有些艰难。

维持了几秒后,她再次直起腰,忽略身体的不适。

莱茵慢慢走下台阶,在脑海里回忆着方才注意到的女孩。

二楼包厢里有个金发女孩格外显眼,她身材娇小,鹅黄色裙摆堆叠得像一朵过分盛开的花。

莱茵记得这个人。

达芙妮·西尔弗。

王都社交圈里常被提起的名字——因为她和欧兰之间那桩若有若无的婚约。

听说西尔弗家族近年境况不如从前,这门婚事倒显得格外迫切。

至于为什么这种贵裔间的小道消息能够传开,这还要得益于从一开始,达芙妮就到处打听和向他人证明那份婚约的真实性。

尽管这份真诚的感情并没有纸质落地。

莱茵刚走下台阶转进后台,没走几步,就看到后台中央已经挤了一圈人,中间那名被簇拥着的人走到她面前。

金发紫眸,衣着华贵,领口那枚家族徽章,双翼王冠蛇的浮雕纹样,就能说明他高贵的血脉身份──克罗夫特家族的二少爷。

对方视线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却又很快扭过头去,问旁边围着的二等民学生:

“这是谁,看起来像刚从病房里走出来,现在学院都喜欢这种类型?”

话音落下,预料中的奉承并未响起,反倒是有人认真的介绍起来:

“她是莱茵?科斯莫,听说是育成计划里破例选中的二年生。估计是上报过克罗夫特大人,才得到授意吧。”

这句话一出,原本带着轻佻笑意的欧兰脸色瞬间沉下去。那双眼睛闪过一抹阴狠的光,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低沉:“是啊,爱伯特可真会选人。”

那位同学呼吸一滞,像旁边的人投向求助的目光,希望有人能出来打圆场。可在场的人类学生们早已屏息,哪敢再说多一句话?好在欧兰已经开口,将这份不满刺向莱茵:

“既然是爱伯特选的人,应该很符合他的各项要求吧,见到我都不行礼?”

眼见莱茵什么也没说,只是按照标准礼仪行礼,欧兰不满的神色挂在眼角。

“从台上到后台,你才想起来?你在这有学到基本的礼数吗?”

“抱歉,”莱茵语气平静,“方才在后台门外被人拦住了,她找我问了些事,我有点纠结。”

“谁?”

“达芙妮小姐,她在找您,说一个学期都没见到您,很是担心,还跟我说要是见到您一定要告诉她您在哪……”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欧兰阁下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她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您。”

空气安静了一瞬。

欧兰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盯着莱茵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故意的。

最后只是冷笑一声:

“别多管闲事。”

他转身就走,身后那群人连忙跟上。

“祝您顺风,欧兰阁下。”

放学后站在家门口,莱茵有些踟蹰不前。

安德叔要是知道了她进入暮契院实习,会怎么想呢?她对绯冕裔的态度一直是敬而远之,不希望自己和绯冕裔有太多来往。

莱茵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推门走进去,好在印刷厂还没到下班时间,至少不会一开门就四目相对。

指尖在门把上停顿,剥落的漆面冰凉粗糙。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自己,那时她也这样,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不知道门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世界。

安德是莱茵8岁生日的时候收养的她。

那天清晨,莱茵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下楼,屋里出奇的安静。

她走到饭厅,只见一男一女坐在饭桌旁,衣摆的尘土,和有些凌乱的头发,看起来风尘仆仆。

“你好,莱茵,我是你叔叔安德,这是我的朋友科林姐姐。我们受你母亲的嘱托来接你去桑图内玛一起生活。”

“妈妈为什么不自己来接我?她说今天一定能赶回家的。”她抬起眼,眸中已蒙上一层水光,却仍清晰发问。

“她在路上出了点意外。”安德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科林顺势接话:“天气不好,那几天山里连着下暴雨……她没能回来。”

两人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面前的女孩大哭。就像在等一场乌云密布的大雨到来。

令他们意外的是,那黑发少女不哭不闹,只是表情木然一动不动。

“……可我从没听过妈妈提起我有叔叔。”

“抱歉,这些年我们在桑图内玛工作,这里交通不便,与她的往来比较少……但她依旧愿意相信我,把你托付给我,我也会尽全力照顾你。这是她搬到这里后,给我们寄的钥匙。”她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莱茵。

莱茵仔细检查,她眨了眨眼睛,又道:

“母亲每次下山前都会叮嘱我:如果有人来接我,要先说出我们之间的暗号。”

安德点头:“我知道的,你说上半句,我接下半句。”

“火炉要熄了——”

“——添入新的薪柴。”

“好,我明白了。”莱茵抬头,盯着他们的脸。安德避开她的视线,指尖缓慢摩挲着杯沿,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那名叫科林的女子闭上眼睛,眉心蹙起的皱纹藏着着她的悲伤。

“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你。”安德轻轻叹息,眼神复杂地望向她。

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摸了摸莱茵的头发。

莱茵轻轻点头。但那一刻,她只感到大脑一阵钝钝的空白,让她放空自己,灵魂轻飘飘的往上浮,像是脱离了这副躯体,门外风雪呼啸,往日母亲的身影随之浮现。

她从小生活在北部高山。那是离新王都最远的一块地方,山村偏僻,交通断绝。四周尽是望不到边的针叶林和冷杉,绿得发黑,一眼望去,乌沉沉地压在天底下,让人喘不过气。冬季尤其难熬,风雪封山,寒气混着冰渣糊人一脸。

那年冬天,村里的粮食被征走得太多,母亲担心她们挨饿,带着她进山打猎。

雪落得很深,风在松林间穿行,发出呜咽似的声响。伊蕾雅背着那支老旧的火绳枪,脚步稳而沉。她在雪地里撒下草籽和青稞,又用雪掩去气味。

“猎物总是被自己的**引出来,”母亲说,语气平静,“人也是。”

不久,一只野兔从林间探出头,鼻翼煽动嗅着雪地,警惕又迟疑。

枪声闷响,雪地溅起点点血花。莱茵吓得一抖,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却被母亲按住肩。

“别躲开,莱茵。要看。”

她的手很暖,力气却出奇地大。

“弱小的家伙就是这样,被一点点好处引诱出来,最后只能等别人决定它的命运。”

她顿了顿,擦去匕首的血,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记住,猎物不会因为乖顺就被放过。只要我们还在‘那些人’的统治下,不反抗,就永远是下一只被引出来的。”

风雪打在母亲的扎在脑后的麻花辫上,几缕带着冰碴的黑发贴在她的颊边。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木屋。雪原反射的冷光映在她眼底,铁灰色的双眸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的暗流仍在缓缓涌动。

“有时候,猎人也得拿自己的血做诱饵。为了把真正的野兽引出来,那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莱茵深呼吸几次,白天没反应过来的讣告,在深夜,转化成混杂着各种难以消化的情绪在胃里翻涌。

就像吞下一整块风干的黑面包,粗粝的切面刮的喉咙发疼,最后哽在嗓子眼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失眠了。

风雪还未停,车轮碾碎冰碴嘎吱作响的声音一路延伸,直到那间承载了莱茵八年回忆的木屋消失在她模糊的视野里。几天辗转奔波,从土路到官道,从雪原到平原,一路南下,终于来到王都:桑图内玛。

在远房亲戚安德家中收养。由于政策原因,十三岁那年,莱茵才入读居住街区附近的初级学馆。

第二年,她十四岁。那是个人人都在谈“平等”的年代。

克罗夫特家族的新任家主爱伯特发布了振奋人心的新政!原先只对绯冕裔开放的克罗夫特学院将在今年向二等公民开放,二等公民应与绯冕裔同享教育机会。

为了鼓励二等公民学生的积极性,政府将发起“育成计划”:资质优异者可与克罗夫特家族签约,在校内取得实习资格,毕业后可直接进入暮契院。

消息一出,的初馆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在谈这件事。老师说,这是时代的转折,同学们说,进了暮契院以后地位可就不一样了,还能同绯冕裔一同出入上层宴会。

莱茵记得那天的阳光很亮,报纸的油墨味混着粉笔灰。她看着那张印着爱伯特肖像的报道,脑海里忽然传来隐约的枪响,短促而沉闷,像是从记忆的雪原里传来的,她几乎能见到那一缕硝烟在意识深处卷起,缓缓飘向灰色的天空,也在她铅色的生活里久久盘旋。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口许久。空气微凉,脖颈僵硬,像是刚从一场过久的梦里醒来。

莱茵绕到街角的零件铺,那家小店灯光昏黄,货架上堆着旧仪器和拆下的零件。虽然是几手转卖,但已足够使用。

傍晚,她带着那包零件回家。

虽然临近饭点,但是巷子里还是有孩子们在玩,嘻嘻哈哈的尖叫打闹,就如往常一般平静。

尘土和汗水混杂的小脸,依旧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莱茵往前走着,她忽的感到背后投来视线,是那种像是在观察实验动物的那种感觉,莱茵脚步放缓,思索着异常。

只有孩子在这里玩而已,只有孩子……

莱茵心中一紧,某张陌生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她猛地转身,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数量不对,是那个人警觉,在她放缓脚步的时候乘机跑了吗?

莱茵汗毛倒立,她放开脚步,故意绕了好几次路,一路疾行,确保那个盯着她的家伙被她甩掉。

西区三街,自己可比她熟。

屋里静悄悄的,安德叔还没回来,也没留下字条。

莱茵照旧煮了两人份的炖菜,饭后,她又在书桌前铺开零件。

烛光映在金属上,光晕一层层叠着,轻轻颤动。她根据自己的设计图,一点点拧紧螺丝,直到蜡油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点红痕,这才察觉夜色已深。

深夜的书房,一名金棕发色的女人伏案写作,黑亮的墨迹自笔尖泄出。

“目标对环境侦查警惕,对视线投射敏感,下次派人需远程跟踪,距离不能过近。”

她笔尖一顿,从抽屉抽出那张档案,再次细看,照片上,女孩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很少拍照而下意识流露出的神情。

但那并不显得拘谨怯懦,而是一种沉稳严肃的样子,出现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超出年龄的违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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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阳光来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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