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他们被安排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方桌，正好四个人，一边两个。林小雨和程野坐一边，宋未央和江焰坐另一边。
刚坐下，林小雨就迫不及待地拿起菜单。
“我要点毛肚！黄喉！虾滑！肥牛！还有——”
“你慢点。”程野在旁边说，“点那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吃。”
“我？”
“你不是说你胃口大吗？”林小雨头也不抬，“证明给我看。”
程野噎住了。
江焰在旁边笑了一声。
宋未央也弯了弯嘴角。
林小雨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然后她双手托腮，看着对面两个人。
“你们俩，”她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宋未央愣了一下。
“有吗？”
“有。”林小雨点头，“平时你话就不多，今天更少了。”
宋未央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什么想说的。
不是因为不开心。
是因为——
太开心了。
开心到只想坐着，看着他们闹，看着他说笑，看着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慢慢升上去。
就够了。
“她在想事情。”江焰说。
林小雨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小雨撇撇嘴。
“你俩现在越来越有默契了。”
程野在旁边补刀：“他俩一直有。”
林小雨瞪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老拆我台？”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宋未央和江焰对视一眼。
都笑了。
锅底端上来了。鸳鸯锅，一边红油，一边清汤。林小雨点的，说是“照顾不能吃辣的人”。
但大家都知道，不能吃辣的人，是她自己。
菜也陆续上来了。
毛肚、黄喉、虾滑、肥牛、羊肉卷、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土豆片、藕片——摆得满满当当。
林小雨眼睛都亮了。
“开动开动！”
她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七秒，然后蘸上麻酱，一口塞进嘴里。
“唔——好吃！”
程野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能不能有点吃相？”
“不能。”林小雨理直气壮，“好吃的东西不需要吃相。”
程野无话可说。
宋未央夹了一片肥牛，在清汤锅里涮了涮。
刚准备吃，碗里多了一片毛肚。
她抬头。
江焰正收回筷子。
“尝尝这个。”他说，“他们家的招牌。”
她看着碗里的毛肚。
红油的，蘸了干碟，看起来就很辣。
她没吃过辣。
但她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
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她愣了一下。
然后继续嚼。
咽下去。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
“还行。”
他笑了。
“骗人。”他说，“你脸都红了。”
她确实红了。
不知道是辣的，还是被他说的。
林小雨在旁边看着，用手肘捅程野。
“你看人家。”
程野看她。
“又怎么了？”
“人家男朋友知道给女朋友夹菜。”
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菜。
然后他夹起一片肥牛，放进林小雨碗里。
“给。”
林小雨看着那片肥牛。
“就这？”
“不然呢？”
“你看人家江焰，夹的是毛肚，还是招牌的。”
程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
“服务员，再加一份毛肚！”
林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还差不多。”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但那种感觉，很暖。
吃到一半，林小雨忽然开口。
“你们想过考哪个大学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桌上安静了一秒。
宋未央放下筷子。
“想过。”她说，“我想去S大。”
S大，本省最好的大学，也是全国排名前十的顶尖学府。
林小雨倒吸一口气。
“S大？那可是——”
“嗯。”宋未央点头，“我知道很难。”
“你肯定能考上。”江焰说。
她转头看他。
他正在往锅里下虾滑，表情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抬起头。
“因为你是宋未央。”他说。
就这么简单。
不需要理由。
因为是你就够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热气里显得很亮。
“你呢？”她问。
他想了想。
“我也想去S市。”他说，“那边的体育特招，我符合条件。”
S市，S大所在的城市。
宋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
同城。
不是同一个学校，但是同一个城市。
这意味着——
“你们两个，”林小雨在旁边说，“要一起去S市？”
宋未央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红了。
江焰也没说话。
但他在笑。
林小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俩真是——”她顿了顿，“行吧，反正我早就知道了。”
程野在旁边问：“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俩要一起去啊。”林小雨说，“这不明显吗？”
程野想了想。
好像确实明显。
他看向林小雨。
“那你呢？你想去哪儿？”
林小雨愣了一下。
“我？”
“嗯。”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筷子戳了戳那片肥牛。
“我……”她说，“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我成绩没未央那么好，考不了S大。也没什么特长，走不了特招。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以后想干什么——”
她顿了顿。
“是不是很没用？”
桌上安静了。
程野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啊！”林小雨捂住额头，“你干嘛！”
“你傻啊。”程野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呗，慢慢想。谁规定十八岁就得什么都想好了？”
林小雨愣住了。
程野继续说：“再说了，你那么能说，以后当个主持人什么的也挺好。”
“主持人？”
“对啊，你话那么多，不当主持人浪费了。”
林小雨瞪他。
但她的眼睛，慢慢亮了。
“主持人……好像还不错？”
“是吧。”程野说，“而且你长得也不丑。”
“什么叫‘也不丑’？！”
“就是还能看的意思。”
“程野！！！”
两人又开始拌嘴。
宋未央在旁边看着。
然后她看向江焰。
他也在看她。
两人相视一笑。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腾腾的。
像他们的青春。
吃到尾声的时候，话题又转到了高考。
“还有五个月。”林小雨说，“五个月之后，就解放了。”
“五个月很快的。”程野说，“一眨眼就过了。”
“你当然觉得快。”林小雨白他一眼，“你是体育生，文化课压力小。”
“压力小也是压力。”程野说，“万一考不上，就得复读。”
“复读？”林小雨瞪大眼睛，“你复读我就把你扔了。”
“你舍得？”
林小雨想了想。
“……舍不得。”
程野笑了。
“那不就得了。”
宋未央看着他们。
又看看身边的江焰。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那时候她还觉得，恋爱是浪费时间。
恋爱是效率最低的行为模式。
恋爱是——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片肥牛。
热气还在往上飘。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你得允许自己感受，而不是分析。”
“有时候冒险是必要的。”
“有些东西，只有在冒险的过程中才能体会到。”
她现在体会到了。
那些她曾经以为不重要的东西——
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着对方笑——
原来这么重要。
“央央。”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头。
“想什么呢？”
她想了想。
“在想——”她顿了顿，“以后想做什么。”
他看着她。
“想好了吗？”
她摇摇头。
“还没有。”
这是真话。
她以前的目标很明确——考最好的大学，做最好的研究，成为最好的物理学家。
但现在——
现在她发现，未来好像可以有更多可能。
也许还是物理。
也许别的。
也许——
和他一起想。
“你呢？”她问。
他想了想。
“篮球吧。”他说，“打了这么多年，放不下了。”
“职业球员？”
“想是想过。”他说，“但太难了。”
“你不行？”
“不是不行。”他说，“是——”他顿了顿，“要看机会。”
她点点头。
没再问。
有些事，不需要现在就有答案。
他们还有时间。
五个月。
五年。
一辈子。
吃完火锅，已经快八点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很冷。
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林小雨打了个哆嗦。
程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穿上。”
林小雨愣了一下。
“你不冷？”
“我皮厚。”
林小雨看着他那件外套。
又看看他。
“程野。”她说。
“嗯？”
“谢谢你。”
程野愣了一秒。
然后他别过脸去。
“谢什么谢，走了。”
他往前走。
林小雨在后面追。
“你走那么快干嘛！”
宋未央和江焰在后面慢慢走。
夜很静。
路灯很暖。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冷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放进自己口袋里。
“这样就不冷了。”他说。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藏在他的口袋里。
暖洋洋的。
她笑了。
“阿焰。”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她说，“陪我吃火锅。”
他笑了。
“就这？”
“还有。”她顿了顿，“谢谢你陪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
路灯下，那双眼睛很亮。
“央央。”他说。
“嗯？”
“以后每个冬天，我都陪你吃火锅。”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前面，林小雨和程野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林小雨回头喊他们。
“你们俩快点！”
宋未央握紧他的手。
他也握紧她。
两人加快脚步。
向那两个人走去。
向家的方向走去。
向未来走去。
夜很冷。
但他们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