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追的她。”

谣言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宋未央不知道。

她只知道,校庆结束后的第三天,走廊里那些原本只是好奇的目光,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是祝福。

不是羡慕。

是审视。

是猜测。

是那种压低了声音、偏偏又能让你刚好听见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宋未央和江焰那对,好像是假的……”

“不是吧?校庆晚会他们不是还一起跳舞了吗?”

“跳舞又不是谈恋爱。我听高三的人说,宋未央是为了气陈宇才找江焰的。”

“陈宇?追她两年的那个?”

“对。有人看见江焰和他私下说话了,好像是交易……”

“天,这也太……亏江焰还那么认真。”

宋未央从走廊穿过。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开,又在她身后重新聚拢。

她没有回头,没有解释。

清者自清。

这是她十八年来应对所有谣言的方式——不回应,不辩解,让时间和事实自己说话。高一那年有人说她“靠关系进的重点班”,她沉默。高二有人说她“和竞赛老师不清不楚”,她也沉默。

每一次沉默,流言都会在两周内自行消散。

所以她选择继续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好像失效了。

周三的午休时间,宋未央独自在图书馆复习。

林小雨气冲冲地推门进来,把一摞书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未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愤怒完全藏不住,“你看到论坛了吗?”

宋未央没有抬头。

“没看。”

“那你别看!”林小雨把手机扣在桌面,屏幕朝下,“那些人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

“林小雨。”宋未央放下笔,看着她,“到底怎么了。”

林小雨咬着嘴唇,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校园匿名论坛。一个帖子的标题被加粗高亮:

「扒一扒年级第一和体育生的“真爱”大戏」

浏览量已经破三千。

宋未央点进去。

主楼洋洋洒洒数百字,逻辑严密,证据链清晰——从九月十五日两人第一次被目击“同框”,到校庆晚会的华尔兹表演,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被梳理成一条“可疑的时间线”。

帖子的结论是: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宋未央根本没喜欢过江焰,她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来摆脱陈宇的纠缠。江焰配合演戏,可能是收了钱,也可能是为了体育加分找宋未央补习。总之,你们嗑的CP,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卧槽,难怪他们在一起之后陈宇就消停了……”

“我就说嘛,宋未央那种冰山学霸怎么会看上江焰?”

“心疼江焰,被当工具人了吧……”

“也不一定,江焰最近物理进步那么快,肯定是宋未央给他补课了,这叫等价交换。”

“楼上 1,成年人各取所需,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他们装情侣骗大家感情啊!校庆晚会我还真情实感落泪了!”

宋未央看完帖子。

放下手机。

重新拿起笔。

“未央!”林小雨急了,“你就这样算了?”

“不然呢?”宋未央翻开笔记本,“解释会越描越黑。不回应,热度自然就退了。”

“可是——”

“林小雨,”宋未央看着她,声音平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林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你不生气就行。”

宋未央点点头。

她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公式、推导、答案。每一行都工整清晰,和往常一样。

但她写完这道题,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题目在说什么。

她把那页纸撕掉。

揉成团。

扔进废纸篓。

下午第三节课后,江焰出现在一班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只是看着宋未央。

“出来一下。”他说。

宋未央放下笔,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经过的人都会多看他们一眼——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点看热闹的兴奋。

江焰没有说话。

他拉着她的手腕,穿过人群,走到楼梯转角。

那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微弱的绿光。

他松开她的手腕。

看着她。

“论坛的帖子,”他说,“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句。

“嗯。”宋未央说。

“你什么想法?”

“不回应。”她说,“过两天就沉了。”

江焰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宋未央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停下。

没有回头。

“宋未央。”

“嗯。”

“你没错。”

他的声音很轻。

“但那个帖子,不会沉。”

宋未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四上午,谣言进一步升级。

有人“爆料”说,陈宇手里有证据——宋未央亲口承认过“和江焰只是演戏”。

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高三教学楼。

课间,宋未央去洗手间,隔着隔间听见外面有人在聊。

“真的假的?宋未央亲口说的?”

“陈宇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他说宋未央在天台上承认过,江焰就是她找来演戏的。”

“天哪,那江焰知道自己被当工具人了吗……”

“肯定知道啊,他俩本来就是交易。”

“这也太惨了,我还以为江焰是真的喜欢她……”

声音渐渐远去。

宋未央从隔间出来,站在洗手台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很平静。

但她的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

久到水流由冷变热。

她想起那天的天台。

那是她和江焰签约的第二天。

陈宇把她堵在那里,质问她为什么要和江焰在一起。

她说:“我的私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陈宇说:“你们根本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就是为了气我。”

她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被他解读为“承认”。

原来那个瞬间,被他录了音。

原来那份沉默,在今天变成了插向她和江焰的刀。

周四下午,物理竞赛选拔赛。

这是宋未央的主场。

她报名了,江焰也报名了——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物理竞赛选拔。不是因为兴趣,是因为她的笔记。

考场设在实验楼的大阶梯教室,能容纳近两百人。除了参赛选手,还有不少来旁听的老师和学生。

宋未央提前二十分钟到场。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笔袋、草稿纸、准考证一字排开。

周围有人在看她。

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传来,像无数只蚊虫在耳边嗡鸣。

“就是她……”

“和江焰那个……”

“陈宇说她亲口承认……”

宋未央戴上耳机,打开降噪模式。

世界安静了。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回顾电磁学公式。

五点整,选拔赛正式开始。

试卷发下来,宋未央快速浏览了一遍。难度中等偏上,最后两道大题是竞赛题型,但对她来说没有悬念。

她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

她做到第三道大题时,阶梯教室的前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晚到考生那种小心翼翼的推门。

是干脆的、毫不犹豫的、像带着某种决心的推门。

宋未央抬起头。

江焰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外套,肩上还挎着训练用的运动包。额角有细密的汗,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座位,越过监考老师惊愕的表情,越过满教室考生好奇的视线。

落在她身上。

只有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大步流星地走向讲台。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同学,你是来考试的?考试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按规定——”

江焰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上讲台,拿起了麦克风。

麦克风是之前主持人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走。

“咔”的一声,开关被打开。

整个阶梯教室瞬间安静了。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讲台。

江焰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校服拉链没有拉好,额角的汗还在往下淌。他的姿态不是平时那种散漫的、懒洋洋的,而是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开口了。

“占用大家三十秒。”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空气里。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某个位置。

那里坐着陈宇。

宋未央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着江焰。

看着他站在讲台上,站在所有人目光的交汇点。

他从来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

他不是班长,不是学生会干部,不是任何需要当众发言的角色。他甚至会在语文课上被点名朗读课文时,懒洋洋地说“老师我嗓子疼”。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

当着两百多人的面。

“关于我和宋未央,”他说。

他顿了一下。

“第一。”

“我追的她。”

教室里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捂住了嘴。

宋未央的心跳,在这一刻停跳了半拍。

“第二,”江焰继续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宋未央脸上,只停留了半秒,又移开,“她比你们想象的——”

他顿了顿。

“也比我认为的,更好。”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交头接耳。

连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江焰放下麦克风。

他走下讲台。

一步一步,朝陈宇的位置走去。

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他在陈宇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压迫感像实质一样漫开。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

“第三。”

他俯下身。

看着陈宇的眼睛。

“再让我听到你用她的名字造谣。”

他顿了一下。

“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

没有脏字。

没有威胁的语调。

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但那一刻,整个阶梯教室没有人敢呼吸。

因为那不是平时那个打球、睡觉、懒得和任何人计较的江焰。

那是另一个他。

锋芒毕露的。

极具压迫感的。

不可触犯的。

陈宇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焰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陈宇。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宋未央的座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呈现出很深的琥珀色,像被阳光浸透的枫糖。

里面没有戾气,没有余怒。

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确认般的注视。

像在说:

没事了。

然后他收回视线,大步走出阶梯教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教室里依然死寂。

监考老师愣在原地,麦克风还握在手里,却忘了说什么。

两百多个人,像被集体点了穴。

宋未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的手还握着笔。

笔尖悬在试卷上空,距离纸面只有一毫米。

那一毫米的距离,她保持了很久。

久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

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想起第一次见面,他从围墙上跳下来,浑身湿透。

想起那天在天台,他说“真实的情侣会吵架,会冷战,也会有一个人先低头”。

想起那个雨夜,他脱下外套罩在她头顶,手臂被划出血痕。

想起图书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还在喊她的名字。

想起走廊上,他抱住她,说“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想起刚才。

他站在讲台上,对着两百多个人说——

“我追的她。”

“她比你们想象的——也比我认为的——更好。”

宋未央低下头。

一滴眼泪落在草稿纸上,晕开成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她没有擦。

只是让那滴泪慢慢洇开,把刚写了一半的公式晕染成模糊的蓝。

她从来不是会哭的人。

但此刻,她发现——

原来有人护着的时候,眼泪会自己跑出来。

原来坚强和脆弱,可以同时存在。

原来那些她以为必须一个人扛的瞬间,终于有人走过来,站在她前面。

不是并肩。

是挡在前面。

他用后背对着她,面对着所有风浪。

那是她见过的,最宽阔的背影。

窗外,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阶梯教室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监考老师终于回过神,宣布考试继续。

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

沙沙声重新响起。

宋未央低头做题。

每一个公式都写得很稳。

但她的睫毛,一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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