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集训的第三晚,暴雨毫无预兆地降临。
宋未央从城西校区的教学楼走出来时,天空已经黑得像泼了墨。下午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乌云压顶,远处有闪电如银蛇般撕裂天际,雷声从云层深处滚滚而来,带着威压的轰鸣。
集训安排在城西的实验中学,这里离市区有十几公里,环境清幽,适合封闭学习。但此刻,这份清幽在暴雨面前显得格外孤寂——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她今天参加了礼仪培训——市里即将举办中学生科技创新大赛,作为参赛选手需要学习基本的礼仪规范。为此她特意穿了学校发的制服裙和黑色低跟皮鞋,这身装扮在暴雨天显得尤其不合时宜。
看了看手机:21:47。最后一班回宿舍区的校车是22:00,但她需要步行十分钟到校车站点。
雨点开始落下来,最初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雨势骤然加大,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是天空破了个窟窿。
宋未央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冷静地评估着现状。
选项一:等雨停。但根据天气预报,这场雷暴雨将持续至少两小时。
选项二:冒雨走到校车站。距离600米,步行约十分钟。风险:全身湿透,可能感冒,影响后续学习和竞赛状态。
选项三:联系老师或同学求助。但集训规定学员需独立解决问题,且此刻大部分同学应该已经回到宿舍。
她打开书包,检查随身物品:物理笔记本三本,笔袋,手机,钥匙,钱包,还有……一包独立包装的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棉签。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随身携带基础医疗用品,以防万一。
没有伞。
雨越下越大,在地面上汇成湍急的水流。风也起来了,卷着雨水斜斜地扫过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小腿。凉意透过薄薄的丝袜,让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带伞?”
宋未央猛地回头。
江焰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湿漉漉的篮球杂志——估计是训练完在阅览室打发时间。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肩上挎着那个标志性的单肩包,整个人看起来……与这暴雨天格格不入的闲适。
“你怎么在这里?”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城西校区和主校区有十几公里距离,江焰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训练。”江焰言简意赅,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倾盆的雨幕,“篮球队今天来这边打交流赛。刚结束。”
原来如此。宋未央的大脑迅速处理这个信息:巧合,合理的巧合。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也没带伞。”江焰说,语气里有种听天由命的坦然,“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两人并排站着,沉默地看着暴雨如注。闪电再次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校园,也照亮了江焰的侧脸——他的头发有点湿,估计是刚才从体育馆跑过来的。T恤的肩部也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雷声在几秒后炸响,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校车还有十分钟。”宋未央看了眼手机,“走过去要十分钟。”
“那来不及了。”江焰说。他侧头看她,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制服裙和皮鞋,“你这身……不适合雨中狂奔。”
“我知道。”宋未央平静地说,“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雨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风更大了,卷着雨滴砸在玻璃门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江焰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开始脱外套。
那是他的校服外套——深蓝色,左胸口绣着校徽,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他把外套从身上脱下来,双手撑开,举过头顶,做成一个简易的雨棚。
“走吧。”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跑到便利店那边,至少有屋檐。”
宋未央愣住了。这个举动完全不在她的计算范围内——两个人共用一件外套挡雨?效率低下,遮挡面积有限,而且……
“别算了。”江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再算下去校车就真走了。”
这句话打破了她最后的犹豫。宋未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江焰把外套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准备好?”
“嗯。”
“三、二、一——跑!”
两人冲进雨幕。
那一瞬间,世界只剩下雨声、风声,和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雨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砸在外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外套太小,勉强遮住两人的头部和肩膀,但很快,宋未央就感到雨水顺着裙摆往上爬,小腿、膝盖、大腿……冰冷的湿意迅速蔓延。
她的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大片水花。鞋跟不高,但在湿滑的地面上依然难以保持平衡。她不得不紧紧抓住江焰的手臂——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稳定支点。
江焰的手臂很结实,肌肉在奔跑中绷紧,温度透过湿透的布料传递过来。他的步伐很快,但刻意控制着节奏,让她能跟上。
“小心!”他突然喊了一声,手臂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拉。
宋未央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到脚下一滑——高跟鞋的鞋跟卡进了排水沟的缝隙里。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本能地抓紧江焰的手臂,但惯性还是让她向前栽去。
江焰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同时扔掉外套,双手接住她下坠的身体,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两人一起摔向地面。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在最后关头,江焰猛地转身,让自己背朝下,把她护在了上面。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背部撞上旁边停着的自行车。金属车架在撞击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几辆自行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
雨还在疯狂地下,砸在两人身上。
宋未央趴在江焰身上,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她能感受到身下身体的温度,能听到江焰压抑的闷哼声,能闻到雨水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
“你……”她撑起身子,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你没事吧?”
江焰没有立刻回答。他皱着眉头,慢慢坐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臂。
宋未央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江焰的左臂上,一道约十厘米长的伤口正在渗血。伤口不深,但被雨水一冲,血水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应该是刚才撞到自行车时,被车把或别的什么金属部件划伤的。
“没事。”江焰说,但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痛楚,“皮外伤。”
他想要站起来,但宋未央按住了他。
“别动。”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
雨还在下,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江焰的手臂上。她跪坐在水洼里,不顾裙子已经完全湿透,打开自己的书包,动作迅速地翻找。
笔袋,笔记本,钱包……然后,她拿出了那个小小的塑料包。
独立包装的创可贴。碘伏棉签。
江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宋未央没有说话。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取出碘伏棉签,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雨水打在她手上,她甩了甩手,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轻轻地、小心地拉过江焰的手臂。
伤口在路灯下清晰可见。边缘不规则,渗出的血在雨水的稀释下变成淡粉色。应该不深,但需要消毒。
她拆开碘伏棉签,棉签头是深褐色的,有消毒液特有的刺鼻气味。她抬头看了江焰一眼,轻声说:“会有点疼。”
江焰点点头,没说话。
棉签轻轻落在伤口上。碘伏接触到破损皮肤的瞬间,江焰的手臂肌肉明显地绷紧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宋未央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她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从中间向外画圈,避免二次污染。雨水还在下,她不得不侧着身体,试图用背部挡住一部分雨水,但效果甚微。
消毒完毕,她撕开创可贴的背胶。创可贴是浅肤色的,中间有一块小小的白色敷料。但在敷料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的兔子图案——这是林小雨上周硬塞给她的“少女心应急包”里的,说是“冰山也需要一点柔软”。
她当时觉得幼稚,但本着“物品应该物尽其用”的原则,还是放进了书包。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用上。
创可贴被小心地贴在伤口上,边缘按紧,确保完全贴合。做完这一切,宋未央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江焰。
江焰也正在看着她。
雨幕中,他的眼神很深,很深。雨水顺着他黑发流下来,滑过高挺的鼻梁,滴落在他紧抿的唇上。他的T恤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
“优等生都随身带这些?”他突然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而沙哑。
宋未央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收拾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把它们装回塑料袋,然后才说:“习惯。”
顿了顿,她补充道:“以防万一。”
江焰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臂,看着上面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路灯的光线下,那个小小的兔子图案隐约可见,粉色的,小小的,在这样狼狈的雨夜里显得尤其突兀。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戏谑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暖意的笑。
“宋未央,”他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你人设崩了。”
宋未央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江焰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确切地说,是指了指那个兔子创可贴:“冰山学霸怎么会用兔子创可贴?”
那一瞬间,宋未央感到自己的耳朵迅速发热。她知道自己的耳根一定红了——这是她紧张或尴尬时的生理反应,无法控制。
她强作镇定,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供应商赠品。成本最优选择。”
这个解释很符合她的风格——理性,实用,一切以效率为先。
但江焰的笑容更深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是吗?”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远处有闪电,但雷声来得晚了,像是天空在疲惫地喘息。
两人坐在水洼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但在这个暴雨突至的夜晚,在这个意外发生的时刻,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像是一层冰壳,被雨水冲刷,露出了下面真实的质地。
也像是精心计算的公式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无法约分的无理数。
这个无理数,叫做关心。
真实的、不受契约约束的、发自内心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