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躲迷藏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惨白的电光将整座王府照得亮如白昼,随即又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徐妙仪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庭院。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王妃”,有脚步声追出来,但都被朱棣一声“退下”喝住了。她没回头看,也不敢回头看。裙摆在暴雨中拖曳出一道湿重的弧线,鞋袜早就浸透了水,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她索性停了脚步,弯腰将绣鞋蹬掉,又扯掉湿透的罗袜,赤足踩上回廊的砖石。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倒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安定了些。

可那脚步声还在。

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嗒。嗒。嗒。

他没有跑,甚至没有加快步伐,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是在遛一只不听话的猫,放任她跑,等她跑累了,自然就会停下来。

徐妙仪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赤足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好几次都险些滑倒,她不得不扶着廊柱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回廊两侧的灯笼在狂风里疯狂摇晃,光影明灭不定,映得整座王府像一座鬼气森森的迷宫。

浓华殿。只要冲进浓华殿,把门关上,把他挡在门外。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浓华殿,反手就去推门。

门纹丝不动。

不对,这不是推的,是拉的。

就这么一眨眼的耽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徐妙仪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拉开门闪身进去,再砰地关上门,手忙脚乱地去插门闩。

门闩刚推到一半,门外一股力道传来,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轻而易举地将门推开了。

门闩从她手中滑脱。

朱棣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袍角往下淌,发冠微斜,几缕湿透的碎发贴在额角。

他看着赤足站在门内、浑身湿透、发丝凌乱、狼狈不堪的徐妙仪,没有动。

徐妙仪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发紧。

朱棣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雨飘摇中忽明忽暗。

他站在那里,身形被光影拉得又长又暗,像一尊从暗夜里走出来的神像,冷硬,沉默,不可撼动。

徐妙仪继续后退,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紧张而蜷缩。她的目光飞快地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西侧垂落的厚重锦缎帷幔上。

帷幔从顶梁垂到地面,密实厚重,足以遮住一个人。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蹿过去,掀开帷幔一角,将自己裹了进去。

帷幔合拢的瞬间,她靠着墙壁蹲下身,双手捂住嘴,拼命压制自己的呼吸。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竖起耳朵,却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走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哒、哒。”

缓慢,沉稳,正朝帷幔的方向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她捂住嘴,将自己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墙壁里。帷幔的厚重布料将她与外界隔绝,却放大了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耳边轰鸣。

脚步声在帷幔前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厚重的织物,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这片区域。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帷幔底部忽然被撩开一道缝隙,仅仅是一道缝隙,却足以让她看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和那只手背后隐约的半张脸。

她没有动。不敢动。

那只手停在那里,像猎人在欣赏陷阱里猎物最后的挣扎。

然后,帷幔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玩味:

“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那只手快如闪电地向下探去,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她裸露在外的、冰凉细腻的脚踝。

“啊!”

徐妙仪惊叫出声,另一只脚本能地朝那只手踢去,“放开!你混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怒,还有一点被轻易发现的挫败和羞恼。

那只手稳稳地承受了她无力的踢蹬,五指反而收得更紧。

“我的王妃,你从小睡觉就喜欢蹬被子,脚总是露在外面,冰凉。每次都是我替你盖好……你这双脚,我看了这么多年,会认不出?”

他顿了顿,扣着她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只是我没想到,有朝一日,它要用来躲我。”

徐妙仪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气又急,还有种被揭穿习惯的狼狈。

“谁要你假好心!那是你自己乐意!我现在就喜欢凉着,关你什么事!”她嘴硬地反驳,试图抽回脚,却徒劳无功,“你放开!堂堂燕王,追着女人跑,还抓手抓脚的,要不要脸!”

“脸面?”帷幔外的他似乎摇了摇头,“比起王妃翻墙出府、花钱买通蛇头要逃离北平,本王的脸面,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徐妙仪心口一窒。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那只手猛然用力。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帷幔的遮蔽中拖拽出来。脊背擦过光滑的地板,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她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烛火下,发丝凌乱,衣衫湿透,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模样狼狈不堪。

朱棣终于松开了她的脚踝,却并未退开。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方才那一丝极淡的玩味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沉沉的暗色。

“跑够了?”他问。

徐妙仪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她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脚趾因为寒冷和紧张而蜷缩,但她逼着自己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她不喜欢他。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赐婚的那一天就有了。她不喜欢被安排,不喜欢被当作一枚棋子摆在别人的棋盘上。她不喜欢朱棣的阴鸷,不喜欢他的算计,不喜欢他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不喜欢他每次靠近时她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不喜欢他。

她要用最刻薄的话告诉他。

“夫君?”她冷笑一声,“你也配?”

朱棣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一个连自己老婆都要靠父亲赐婚才能娶到的男人,一个连自己王府都留不住女人的落魄王爷,你除了会仗着身份欺压我,你还会什么?”

“我嫌你老,嫌你无趣,嫌你整日板着张脸像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你只会让我跟你一起担惊受怕,一起困在这座王府里,等着你那好侄子什么时候想起北平还有个叔叔没收拾!”

朱棣看着她,下颌的线条紧绷。

“你听见了吗?”徐妙仪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要、你、了。”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了,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朱棣眼里的痛意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

徐妙仪下意识后退,赤足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又上前一步。

她再退,脊背撞上了身后的柱子,再无路可退。

朱棣逼到近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柱子上,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雨水从他身上滴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冰凉。

“这些年的朝夕相对,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在你心里,就只剩下这些?”

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嫌我老?嫌我无趣?嫌我板着脸?徐妙仪,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徐妙仪别过脸去,不看他。

“那又如何?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我一开始就不想做这个燕王妃,是你非要娶的。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没有。你们这些人,从来没有。”

朱棣撑在柱子上的手,指节猛地收紧了。

“我不喜欢你,”徐妙仪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从赐婚的那一天就不喜欢。你对我好也好,不好也好,都一样。你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她转回头,终于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沉沉地压着翻涌不息的风暴。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徐妙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想要自由”这四个字。

不是说不出口,而是……说出来也没用。

自由这东西,从来就不是她这样的贵女该想的。

她咬住嘴唇,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咽了回去,重新摆出那副倔强的、不肯低头的样子。

“我想要离你远远的,我想要过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你给不了,就别挡我的路。”

朱棣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

他的呼吸滚烫,与窗外冰凉的雨水气息交织在一起,将她完全笼罩。她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雨水,墨香,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而深沉的味道。

“如果我偏要挡呢?如果我偏不放手呢?”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凭什么?”

“凭你是我的王妃。凭你的名字写在我朱家的玉牒上,凭你是我孩子的母亲,凭我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心思。”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她湿透的鬓角,将她贴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十四岁那年,我在军营里看见你端茶的样子,就知道这辈子完了。我知道你不愿意,知道你恨这桩婚事,知道你在皇宫里度日如年。可我又能怎样?放你走?”

他忽然笑了一下,“我做不到。”

徐妙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那个“不喜欢”的念头,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这让她害怕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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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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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燕王先婚后战
连载中●宋居泽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