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的剑并非寻常灵铁锻造制成,玄身雕刻着一片似凤凰羽毛,在剑柄处则是一只凤凰展翅的图象。
然而在眼下,宋执砚屈着身子微往后仰,虎口被剑柄磨得火辣辣的疼,一只膝盖则半弯不弯,成一副蹩脚的画面。
他双手攥紧剑死死抵住白衣人的灵剑,一时间竟然迸出几朵火花,锐耳的剑鸣声回荡在白雾林里,很快又消散在黑夜。
方才白衣人的一番话,即便给宋执砚半炷香时间都没能转过脑袋,什么叫“宋呈的后代?”,况且‘宋呈’这个名字特别耳熟,好像前不久在哪听到过,在……
乍然灵光一现,宋执砚恍然想起——是幻境中自己昏过去那次,在识海里听到的声音的主人,便叫宋呈。
而现如今,有个人跳出来指着宋执砚的鼻子,劈头盖脸地叫道:“那人是你祖上,你竟然不知道,还如此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但——宋执砚在心里反驳道:“有何证据指认他就是我祖宗啊?无凭无据、空口白话,当我白痴呢,指谁谁就是我太祖了呗。”
他也就求生心切,随即脱口而出:“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宋呈后代。”
怎料,那白衣人对宋执砚这番话不做何改变,反而发力又将硬剑压下来一大截,宋执砚闷哼一声,后腿蹬着泥土,身体几乎已经要被按到污垢的地上。
真是有苦说不出,有理不听劝,那他只能另寻捷径。
大桑门嚷嚷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就是个屁大点地方走出来的小屁孩,上有老下有小,还等着我回家养老,求阁下高抬贵手啊!”
果然,贪生怕死之辈走到哪,何时何地装孙子是信手拈来的。
在白衣人听来,仿佛是一只蝼蚁临死前的扑腾,完全没放在眼里。猝然,他手臂一弯,结结实实在宋执砚的腰腹上来了一个肘击——硬是叫宋执砚退步连连。
分开了一段五丈远,白衣人盖头下的嘴张了张,吐出两个字:“聒噪。”
接着,往长剑里注入了纯白气雾,再次威风凛凛地跃影而来,宋执砚咬死银牙,迈开一条腿,屏住呼吸半阖住眼,剑身蓦地涌上红流光。
使出一招“天鸿剑法,第一式”,剑意化身数十道携带罡气,一头扎向白衣人身前——先是眼前一白,随即几声叮叮当当的剑声,大片白雾削去了大半。坟墓地场上还是零散着雾气,但也依稀见着清圆月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白衣人眨眼功夫就俨然不见片缕衣袂。
宋执砚立时持剑张望四周,忽然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望过去——只见那白衣人此刻正飘在半空的洁白大圆月前,跟前竖立着灵剑,那纯白的气瞬间自地面上浮向白衣人所在的位置。
几乎是弹指间,宋执砚附近的浓雾霎时被吸走,汇聚在那把剑里,白衣人倏尔卸力放开了剑柄,继而那剑竟然在白雾的包裹之下悬浮于十丈之空。
“那是……”见到如此惊心动魄画面,宋执砚一时半会不知说些什么,浑身精血叫嚣着他,“快啊冲上去,打死他,砍断他的脖颈吸食他的气血,收走他的魂魄炼丹。”
这番歪门邪道之念竟会油然而生,宋执砚咬了一下自己的唇,以痛保持清醒,摒弃乱七八糟的事,目光盯住上方的举动,此刻的他想泫然欲泣亦没时间了。
白衣人双手径自掐诀,嘴里念叨着——下一刻,那把灵剑飞快颤动,两声嗡鸣过后,胃口大开尽数将白气吃进肚。就在这时,他的身前凝实了一轮冒着寒气的大白球径直飘掠下来。
近乎是一刹那便已杀到宋执砚跟前,陡然,他身子一轻,一个驴打滚又跃到旁边躲开了,白衣人也不慌不忙地驱动白球追逐在后。
见此,孙子宋执砚撒丫子就开始跑,边跑边回头看那东西追上来没有,到这个时候他仍不忘悍不畏死地多舌几句:“哎呀,它怎么跑那么慢,是没吃饭么,欸早说嘛,我推荐一家丰城好吃的面馆给你啊。”
闻言,白衣人手指抽了抽。
“……真的超好吃,”从这头跑到那头,对于一天到晚闲不住的宋执砚来说,简直是洒洒水啦,尽管喘完气也要接着道,“记得多带几个朋友去吃啊,毕竟这样比较便宜。”
乍一听,还以为是他脑子中风了。
然而白衣人则是哑然着,好似一副“仙人不染人间烟火”的样子,对他的疯言疯语不置一词,转而驱法使白球更变了速度。
跑了半响的宋执砚,口干舌燥的。这么跑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他想到这里,倏地停住了脚步,不给自己留个喘气时间,就往铁剑注入大量灵力。
宋执砚道:“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发狠了。”
随即,先前的“第二式”也是被他融会贯通地用了出来,巨剑充斥着凌厉的罡气,待此宋执砚手指泛着红光往下一甩——那剑也跟着“嗡、嗡”的砸下来。
又见到那这剑法的一瞬间,白衣人整个人都不好了,牢牢圈紧拳头,指甲几乎陷入掌心里,泌血他也罔顾,“找死。”
白盖头下的双眼闪了一抹红光,继而双手合十屈下两根食指头,大指一横,成一个稳固三角。
那团滚蛋似的白球立时,变成一把通体纯白硕大的伞,边缘是有珍珠串链,还有一只铃铛为底。
一剑一伞撞击的刹那。
“轰隆——!”
将椿荒镇……不,是整个丰城地界,射照成了如白昼一般,不容强光稍退,风雨欲来成群的乌鸦乱成一锅粥啼叫不止,旁边的枯木林群龙舞爪。
坐在坟墓地边上的洛淮时,因着有金罩符贴身的缘故没被这些气感波及到,却是心口受到一刺,蓦地站起身,同时也捞起身旁的佩剑,顶着夺目白光和狂风奋不顾身向前走。
忽然,他看见在正中央的地方又突出一道红辉,抬手一遮,排山倒海的风浪袭来,将洛淮时的喜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紧了紧剑,继而一头热地往强大气感波动处走,越往里走压在身上的气感越强,突然金罩符“砰”的一下炸了,即便如此,洛淮时仍不撞南墙不回头。
红芒与白雾卷起一个高大的龙卷风,灰沙飞扬,周遭能动的东西几乎被它吸了进去,洛淮时空来一只手对准心口打了一个‘重逾千斤’的符咒。
每艰难迈出一步,洛淮时心就愈发颤抖,一直悬着落不下来,那股诡异的森然感如毒蛇似的缠上他的心头。
在这时,狂风怒吼之中射出四丈的璀璨金光,一道万钧之势的气波掠向了洛淮时,没反应过来的他猝不及防地被冲退连滚几丈远。
指头粗的木枝经怒风的“洗脑”,不避重就轻地抽了一下他的后背,洛淮时咬唇出血来也不吭声。
则是以半蹲在地,此时手里的剑俨然成了他最大的支撑力。
洛淮时眼前时黑花时清亮,脸色全变得煞白,干得皲裂的唇瓣上仍有一小处被他咬出血,却被风吹得凝固的伤口。
发虚的凤眸半阖不阖着令洛淮时十分地郁愤,当即——在有剑的手臂上,不知痛是什么似的拧了又拧。
仿佛不拧出个一块青紫印子,他便不罢休似的。
洛淮时清醒了一会,堪堪撑起身躯,如走尸继续往前走。
骤然在此时,那高得可以捅破天地的龙卷风停歇了,如高山流水般汩汩淌下,将黑地铺了层白霜。
片刻间,那些白雾也消弭无踪,洛淮时放下手袖望向正中央——猝然睁大了恍惚的双眼,勉强撑住的身子一下子就有些发软。
只见前方的地上,赫然躺着一人——宋执砚身上的红衣吉服捉襟见肘,脸上满是红痕划伤,铁剑俨然变成了两截废铁。
此情此景,洛淮时多么希望是自己的幻觉,恰逢这时一记晚夜凉风不偏不倚抽在他有些灰渍的脸颊,下一刻,一滴泪滑了下来,砸在他攥剑的手背上。
他一时茫然无措,不知道当下心是何滋味,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丝察觉不到的害怕。
扑通地一声,洛淮时颓然倒地,拖着发软的躯体一点点匍匐前进。
“宋执砚……”许久未开口的喉咙挤满了苦水,声音也难以掩饰颤音,“宋执砚——宋执砚,宋执砚,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宋执砚……你不是说过,要做天下第一么,天下第一怎么能死。”泪水遮住了他的眼睛,顿然看不清前方,“你睁开眼睛啊,宋执砚——”
洛淮时哽咽的嗓音回荡于天地之间。
爬到宋执砚身旁时,他伸出如筛糠的手,轻轻探在鼻下——猛然一个激灵,双手转为奋力地拽起他的衣肩。
洛淮时:“你若敢死,我就去地府抓你回来!!”
“你听见了吗?宋执砚!回答我啊。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了吗!你以为你是谁,要剑术比不过我,要咒术亦比不过我,你、你就是哪里都比不过我!”
“宋执砚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来啊,不是要争个头破血流么,你闭着眼睛算什么本事!”
洛淮时失控般摇晃着宋执砚的肩膀,“好心人”宋执砚也恣意随他晃动,但回应洛淮时的则是一片死寂。
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直到他手发酸,又或许只是摇了几下,洛淮时霍然扯开干涩的唇瓣笑了。
唇上凝固的伤口亦在这会儿裂开出血,显得他笑得愈发凄凉。
又莫名止住了笑声,洛淮时忽而掰过宋执砚的脑袋枕在自己胸膛上,一并将他的身子拉进来。随即也俯下自己的身子,靠在宋执砚的怀中,若是远点看就像二人在荒凉之地尽情地相拥一般,仿佛这样就能让他重拾温暖。
良久,洛淮时闷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宋执砚,我带你回宗门。”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