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拂开了心尖处的阴霾,苍寂的灵魂里流入了一汪清澈的泉水,啄饮一口,干涸的梦境便开始有万物新生,黑白的世界于是依次浮现色彩,温柔而烂漫。
小狐狸在计非休掌心里慢慢长大,两只手已经捧不住,尖尖的耳朵,毛茸茸的身子,揉起来手感十分之好。
计非休找来一些闪烁着蓝紫色光芒的漂亮宝石,做成项链送给狐狸:“喜欢吗?”
狐狸兴奋地跳来跳去,两只爪子扒着他的胸膛,表示很喜欢,又晃了晃脑袋,表示还不够。
计非休又用碎金凝成一只精美的小发冠给他戴在脑袋上,捏了捏狐狸耳朵。
狐狸便更加开心了,对他来说漂亮的东西越多越好,于是他又跳起来亲了一下眼前年轻男子的脸。
计非休对他无限包容与宠溺,在窗边摆了一个摇篮,铺上柔软的毯子,狐狸卧着最是舒服,但更喜欢他的怀抱,便仍是黏在他身上。
皇都的夜晚渲染着辉煌的气象,千灯万里,伴随烟火一起炸开喧嚣与祝愿,子夜时飘了雪,凉意却更加让人们兴奋,笑闹声都因此更加洪亮。
一人一狐默默欣赏着人间百态,默契地跟着此起彼伏的烟火璀璨之处一同转动脑袋。
后半夜烟火声渐熄,楼下还有些热闹,计非休抱着狐狸坐到了戏阁里,边吃点心边观看阁子里新近排演的剧目。
主角是天承太子与离悬君,飒爽英武的人族与威猛霸气的狐魂一同惩奸除恶诛灭阴谋拯救苍生……保下了这座城。
故事情节极其夸张,人与狐的塑造也极其离谱,跟原身形象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狐狸不满地跳上桌子,抬起前爪愤怒地比划。
计非休道:“把你演得太粗鲁了?”
狐狸点头。
计非休道:“原谅他们,不亲近你的人哪里会知道离悬君优雅贵气的一面呢?”
狐狸又指了指他,继续比划了一通。
“我吗?”计非休捂着额头闷笑,大言不惭道,“也不怪他们,毕竟他们没办法找来如我一般又好看又能打的人。”
说完自己都要脸红了。
狐狸却认可地拍了拍爪子,非休就是又好看又厉害!
秋时许多果实成熟,计非休最是闲不住,带着狐狸亲自去采摘,果园里玩闹了一通,至旁晚才丰收。
他把鲜果洗干净、切好、装在漂亮的盘子里淋上蜂蜜给狐狸吃,又准备把剩下的做成果酱和点心。
狐狸闹着要帮忙,但是爪子太小还全是毛,弄得到处都是果汁和蜂蜜,越帮越忙。
计非休看他玩得开心,调皮的模样很是可爱,干脆就停了手上的活专心看他。
他没了动静,狐狸很快就发现了,便也不要忙活,想跳到他怀里去,没留神脚下一滑却扑进了盆里,刚倒进去的糯米粉顿时洋洋洒洒地溅满了厨房。
计非休脸上衣上也全都是,他抹了把脸,感慨道:“找回了刚认识你那会儿每天都想揍死你的冲动。”
狐狸嬉皮笑脸地用脑袋蹭他的胸膛,专挑着肌.肉隆.起处扒拉,撒娇求饶,不见丝毫优雅贵气。
计非休绷着脸,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抽都不舍得抽狐狸一下,任劳任怨地带他去洗澡。
沐浴完更衣时,狐狸踩着他的黑衣不让穿,计非休弹了一下狐狸脑门:“干嘛?”
狐狸飞快地叼来了一件云山蓝色的锦绣长袍。
“穿你的?”
狐狸眼睛亮晶晶,非常期待。
计非休无奈,只好遂了他的愿。
非公子平日里的衣着以简单利落为主,黑沉的颜色似乎也更衬他的气质,狐狸的衣袍则多是宽松敞阔,以华丽精美为主,若不华丽,配饰上则必有巧思。
计非休随手拨了一下腰间玉佩上坠着的流苏,扫了眼湖面上映出的自己,卧倒在小舟里……一点都不像。
离悬君大多数时候都是慵懒散漫的,而他无论变成什么样,眉间似乎都有一道绷着的弦,赤红血瞳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不过,他并不排斥穿狐狸的衣服,如今……就好像他眷恋在狐狸怀中一般。
小狐狸却很喜欢他的装扮,爬到船头,雀跃地给他跳舞。
计非休把目光转过去。
狐狸立即抬起前爪一通比划,疯狂地对他表达欣赏与喜爱。
计非休挠了挠狐狸的下巴,像从前那样问:“你一直在哄我开心吗?”
狐狸歪了下脑袋,比划:你开心了吗?
计非休叹气:“没有被你烦死算我心胸宽广。”
狐狸立即不再闹腾了,老实巴交地趴下来,爪子放在他的胳膊上,安静地看着他。
计非休说:“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会烦你,你只要在我身边,我就会开心了。”
狐狸凑过来,擦去他眼角滑下的泪,在他肩窝里蜷着,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东及湖的夏被绿意填满,山水之间热闹又静谧,摇晃的小舟轻轻飘荡,仍算是少年的年轻人和小狐狸享受着珍贵的安宁时光。
计非休假装这时光是不会结束的,因为感受到了幸福而弯起嘴角,对小狐狸说:“你笨笨的。”
狐狸不服,用嘴筒子戳了戳他的脖子。
计非休痒得笑起来:“笨蛋狐狸。”
狐狸连忙爬起来跳舞,怎么滑稽怎么来,只为把他逗得更开心,跳完了比划:我一点也不笨!
计非休笑得躺不下去,撑起身盘膝坐着,点了点狐狸鼻尖:“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离悬君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想要回忆时才发现无法完整地去形容出来,因为狐狸太复杂,也因为狐狸太简单。
狐狸自己都说不上来。
“想喝酒吗?”
狐狸配合着点头,一切皆遂他意愿。
“我们去寻酒。”
乐平山一代被春意铺满,小酒馆门前的梨花再度盛开,梨雪飞舞,给所有事物都装点上了一层温馨的柔光。
当初他们特意从山里取出了霖泉水请村民帮忙酿酒,霖泉酒早该酿好,却没有机会来喝。
酒馆老板热情地接待他们,除了酒,还端上了许多丰富的农家菜。
村子里的百姓一如从前友善,酒足饭饱后一人一狐坐在村头晒太阳,路过的人都会过来聊上几句寻常话题。
计非休揉着狐狸脑袋昏昏欲睡,意识朦胧间隐隐觉得有哪里异样。
目光寻了一圈,没有找到酒馆老板家的那对小儿女。
他起身踏进村子,发现方才还悠闲安逸的村民们个个脸上都是凝重之色。
“发生何事?”
酒馆老板忧愁道:“听闻西边出现了一个大魔头,那可怕深渊里头的几个大妖怪也全都跑出来了,天下又将是一团乱,我们人族危矣。”
计非休看到他在磨一把打猎用的简陋长矛:“这是做什么?”
“那魔头无比强大,据说比七百年前的无双妖王还要厉害百倍千倍,与他正面冲突的离悬君已经逝去,神通广大的太子殿下也受了重伤,我们……我们虽只有蜉蝣之力,也当尽一份责任,守护我们的家人,守护我们的土地。”
说话间,那对小儿女走了过来,身上已经绑好了粗糙的铠甲。
明明只是小孩子。
计非休抬眸,温馨的梨花、绿意遍布的东及湖、丰收的果园、繁华的皇都尽皆褪去了色彩。
目之所及,唯有断壁残垣与尸山血海。
不,这也不是真的。
双眸间冷光一闪而过,无形的雾气散去,方显露出真实的现状。
……
“聂酌……”
梦境太过清晰,几乎以为不是幻想。
所以,到底是幻想还是狐狸真的陪他神游了一场?
计非休睁开眼睛,听到了风铃清脆的声音。
他缓缓起身,探向胸口,那里是一只傀儡蝎子和聂酌送给他的蓝宝石,宝石下是他和聂酌共同拥有的心脏,狐狸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他发了会儿呆,感到身体有些异样。
是血液里多了什么东西。
计非休施法摸索一阵,揪出了一截泛着奇异光芒的线……命盘都已经崩毁,轨迹之线却没有烧尽吗?
他的血液里到处都是。
还是说他之所以可以烧毁命盘,与这些线脱不开关系?
“虚行珏没了价值,便来寄生到我身上?垃圾。”
一个念头随后在身体里浮现:你不想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吗?
“是什么?傀儡,棋子,从诞生那一日便被划定了人生之路的废物,自命不凡实际上无能无德的凡夫俗子,你想怎么羞辱我?”计非休半垂着的血瞳里散着淡淡的光芒,“还是要换一种套路,捧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哪怕没有命盘失了气运也可以驾驭山河帝剑,说不定是跟燕玦一样属于天地造化的真正机缘,而非人为捏塑?”
你认为不是吗?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凡夫俗子与帝星机缘又有什么区别?当真没了气运,也不影响我要走的路,山河不过是一把剑而已,拿的起来我便用它,拿不动了我便换别的武器。”至于旁的东西,他不在意了。
如果你不能战胜呢?
“没有人可以永远战无不胜。”计非休很平静,“你想蛊惑我什么?上界仙尊用你操控万物,虚行上仙用你销毁仙域,哪个不是一场化身为‘天道’的执迷癫狂?”
你觉得他们都是被蛊惑的吗?
“非也,你似乎无所不能,引.诱之力也很强大,但是决定他们内心的是他们自己。”
你不想成为天道吗?
计非休惊讶于轨迹之线竟然真的看上了自己,或许还想要利用他重组命盘,不由讽笑了一声:“我可不要。”
你没有欲.望吗?
计非休艰难地抚上了心口,此处极疼极痛。
你不想要狐狸回来吗?
计非休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拒绝道:“那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虚行珏销毁仙域,足足利用了人间界一千多年的苦难煎熬。
他可以断定,若他当真开始使用轨迹之线,事态一定不会由他来控制,失去的东西一定会比得到的更多,他便也仍旧没有跳出囚牢。
若他为聂酌而动了启用轨迹之线的心思,便跟虚行珏为了燕玦暂停计划又开启新一轮苍生图的捏塑没有区别。
他们也永远不可能自由。
他想念聂酌,想要聂酌回来,可他无法辜负聂酌的期许。
他们都不要再被任何东西支配,也不要让人间再有新的残酷轮回。
茶馆外传来喧闹的声响,隐隐透着焦躁。
计非休掀开门帘,风尘仆仆赶到谷中的是楚沐平、璧临风等各家各派的掌令弟子以及游侠散修和九州妖族,他们眼中的忧惧惶恐与谷中居民的不知世事对比鲜明。
“公子!”
“殿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计非休道:“上界仙域异化坠落,危及人间,聂酌……聂酌已经灭除了仙域,为我们扫除了最大的危难。”
短短数句把大家震惊的说不出来话。
最大的危难虽已清除,人间却仍是厄运重重。
众人俯首。
千言万语都在跪俯祈求之中了。
计非休让他们起身,问:“帝剑挡不住吗?”
楚沐平道:“岌岌可危。”
正是有山河帝剑伫立在御界山间,那怪物和几大妖将才堪堪被制衡着不能肆意妄为,但是撑不了多久了。
计非休道:“我知道了。”
他大概已经找回了缺失的那一部分。
而且,聂酌也不曾真正离开他,他心口有一只名为执念的小狐狸,这座两岸谷的安宁是源自于聂酌的守护,聂酌的藤蔓亦在异变仙域降临之后遍布了万户千家,所以世间处处皆有聂酌的影子。
他觉得安心了许多。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众人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
人们总是需要希望的。
身旁云大哥问道:“小非,还好吗?”
师父的目光里也尽是担忧。
计非休一笑,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反而安慰他们:“我很好,不必为我担心,我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师父,大哥,我娘……还望你们帮忙照应。”
母亲的苏醒是偶然,毕竟之前给她的至清原初之气太少,她很快便又陷入了沉睡。
如今计非休把新得的原初之气分开,把实际为众仙最后仙气的至清原初之气全都给了母亲,把实际为众仙死亡之气的至浊原初之气全部留在了自己身上。
他陪在母亲身边坐了一会儿,默默诉说了许多心声后,便随众人踏出了两岸谷的守护禁制。
两岸谷外,一名大妖正在等待,见其身影,众人不自觉有几分紧张。
计非休却并不意外。
凌霜威道:“我有一些疑惑想请公子解答。”
计非休:“若是事关妖脉,你的感觉并没有错。”
作为在七百年前便已经察觉到妖脉不对劲而转投了阵营的妖将,凌霜威的直觉同样很敏锐,近来事关妖脉的一系列事情,也让他隐隐接近了真相。
凌霜威想问的是:“孟间……他最后还好吗?”
众人不由疑惑:公子怎么会知道七百年前的孟间呢?
计非休明白他想问什么,朝后看了一眼。
璧临风熟知各家历史,说:“孟将军生前修为抵达登仙境,未曾渡过登仙之劫。”
计非休道:“他的身体葬在蕖阳,未曾飞升,亦不曾坠落。”
这结局算不上好,但也勉强让凌霜威心里有了几分安慰,至少……没有变成妖脉。
他问:“公子麾下可需要再添一把剑?”
计非休看向他手中的卧雪。
虚行珏造风花雪月是出于对燕玦的愧意和补偿,四把神器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深远的意义,但它们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给了人族守护的力量,早已是属于人间的利器,绝不是无用之物,虚行珏对于人间也并不只是高高在上的俯望,或许在挚爱燕玦之余,他也曾爱过人间,也曾对懵懂无知的人和妖产生过愧意。
聂酌仙魂化妖魂后,四神器的力量随之衰弱,聂酌化成苍生图后,四神器又重现了往日的神光,卧雪已经比在计非休手中时更为冰冷,正适合霜雪侯。
计非休道:“那便来吧。”
凌霜威俯首行了一礼,他每一次的低头都是基于对现实的判断做出的选择,哪怕如今霜雪一族凋零,他也想为其他妖族、为人间做点什么,何况,他还需要为雪意赎罪。
*
计非休来到御界山,握住山河帝剑,听到了属于妖王最后的嘶吼。
那声音里冗杂了太多情绪,最强烈的是不甘,不甘心从生到死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虚行珏的影响,不甘心蛰伏挣扎了七百年到最后却只是为妖脉做了嫁衣。
无双妖王的一生又怎么不是一场悲剧?
他是虚行上仙生出心魔后的自我割除,虚行珏丢弃至善与至恶,只想保留绝对的理性,至善与至恶于是到了人间,善的一面让他把毁灭仙域、守护未来万物太平化作了执念,恶的一面让他心安理得地实施残.暴统治,以虐.杀蹂.躏人族、碾压万物生灵为乐,而他所作所为的一切,他的存在都只是为了成就苍生神图,甚至在七百年后终于重见天日,他也无法说出苍生图的秘密,他的许多行为也都是在无意识地引导聂酌和计非休去面对异变仙域……他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沿着轨迹之线前行的工具。
站在计非休的角度,并不会对他产生太多的怜悯,最多不过一句感慨。
嘶吼声渐渐转弱,消散,无双妖王彻底落幕,与他共生了七百年的妖脉占据了他们意识的主导权,可怕的怪物膨胀进化的速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强大也让人们无法去想象。
毕竟那是众仙陨落的尸骸,是从异变仙域里降落的最为庞大邪恶的污秽。
以山河帝剑为界,御界山被一分为二,妖脉正在对岸望着他们:
他夺取巨盾玄武坚硬不可撼动的身体作为肉身,同时也拥有了无可匹敌的护盾;
他剥除千铮的意识把这名妖将完全化作了一把趁手的武器,千铮千余年修为,本身便是威力可比风花雪月甚至还要更强悍一些的神兵,妖脉又把自己的力量附着在千铮身上,让千铮真正成为了一把无往不胜的魔刃;
堕幽潭与刺梦自然也有各自精彩的作用,刺梦的精神攻击举世无双,堕幽潭之水是能够让人的肉身与灵魂一同腐烂的毒.素,一旦有一个人沾上,妖毒便会如同瘟.疫一般无穷无尽地扩散,有了妖脉之力加持,他们比以往更棘手百倍,甚至不需要妖脉亲自出马,只凭携着妖脉之力的两大妖将以精神入侵和毒.素扩散,便能够在万物生灵皆无法反应的速度下侵袭整个世界……
之所以尚未侵袭,是因为山河帝剑的震慑。
然而山河剑气的震慑维持不了太久,此前妖脉因异变仙域消失而受到重创因此败于山河剑下,如今他的伤痕已经修复,又把妄想挣扎的几个妖将完全变成了自己的玩具,他们联合在一起,简直有了上界仙域众位仙尊一同降世的无上威压。
可他们是世间至邪至恶。
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妖王落幕的悲吼便已足够令人和妖胆颤,只是遥遥望到妖脉如今的轮廓他们便已经想要落荒而逃,那是属于身体对于巨大灾患怯惧的本能。
却也没有人退后一步,因为他们的背后是千千万万个人族与妖族,他们已经算强者,他们有必须要去战斗的理由,他们之中有名门宗派,有末流散修,也有在皇都一役便已经拜服于聂酌与计非休的九州众妖族,不同的信念凝成了同一种意气,他们站在一起便是同仇敌忾。
但是要如何去战斗?
所有人所有妖的目光都凝聚在了一道背影上,希冀着、渴望着他可以引领自己。
计非休闭眸感受着山河帝剑,如今他已不明白自己因何还能够驾驭山河帝剑,是因为他在脱离了命盘之后当真拥有了新的天命命格?还是轨迹之线为蛊惑他设下的陷阱?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想去战斗,必须要去战斗,御界山下有他和聂酌想要守护的一切。
指尖滑过心口,宝石折射着昏暗的光,其下的心脏规律地跳动,便仿佛聂酌对他的支持与鼓舞,人人都需要一个前行的理由,需要一股支撑自己前行的力量,计非休也一样需要。
血瞳睁开,重剑从石缝里缓缓拔出,剑锋一遇光,便激起地动山摇的震颤,绵延千百里的御界山像一条巨龙般起伏翻滚,往日的深渊便是龙的巨口,山河帝剑动,巨口中喷出足以横扫天地的罡风,于是空寂了没多久的山野间狂云疾风再度席卷,卷席的方向正是已然进化到无懈可击、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妖脉。
奇异的是,计非休已经可以淡然面对帝剑的重量,平静承受帝剑的反噬,仿佛帝剑沉如山河的重量与崩坏神魂的反噬都不存在了,他的内心极为平和,平和到可以屏蔽轨迹之线不知疲倦的蛊惑。
他的目标清晰且简单,伴着呼啸震荡的风云直直冲着妖脉而去。
他能够举起山河帝剑,便能够用这把剑掀动巨盾玄武巍峨如雄山巨峦的身躯,毕竟他已经是当今天下剑法第一人。
这绝世一剑赐给了人们勇气,激起了人们的战意。
于是所有人所有妖皆摒弃了恐惧与怯懦,各展法宝武器蜂拥而上。
对于妖脉来说,每个人每个妖皆如同浮尘碎屑,他们的攻击微不足道,可是他们联合在一起便仿佛拥有了能够刺向妖脉的力量。
可惜勇气并不能填补实力的差距,他们如同在面对上古众仙神。
人与妖怎么可能会是仙神的对手?
玄武盾甲经过妖脉之力或者说众仙尸气的加固实在太过坚硬,山河帝剑一击之下也只能留下极浅的一痕,计非休尚未来得及挥出第二剑,刺梦与堕幽潭便已经纠.缠着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浓雾和恶臭的潭水之后紧随而至的是千铮的锋芒。
计非休抽身退避,悬于空中,看到了御界山另一端对岸妖族的惶惑惊惧……妖脉的存在便是一场污浊噩梦,谁能够不产生恐惧?
“公子!”
楚沐平大喊了一声。
计非休这才发现自己肩膀上中了一剑,那裹挟着众仙尸气的千铮剑锋极为霸道,留下的伤口难以愈合。
他并不在意,转眸看到方才与他一同应敌的人和妖也都受了伤才皱起了眉,而堕幽潭水正预谋奔涌向御界山两端,刺梦的浓雾也顺着狂云疾风四处流窜。
极为不利的战斗环境。
凌霜威道:“刺梦可以交给我!”
但是要锁定雾气的流向。
计非休看向明若弦:“道长!空间隔绝!”
明若弦点头,与所有虚行宫弟子一同施法启用簪花箜篌,欲造出隔绝战场与下方万物生灵的空间,不让战场戾气扩散,同时预防雾气与潭水蔓延,但是妖脉与四妖将的威胁实在太强,哪怕是簪花箜篌造成的空间也难以支撑。
计非休划破掌心,飞速在琴弦上涂抹自己的鲜血,以增强空间的稳定。
他又转向燕氏门人:“皎月净化!”
燕笙已死,燕氏没人能够驾驭得了皎月轮,便只能集众人之力一起让明月悬空,或许是他们众心所向,皎月当真亮起了光芒,然而这点微弱的光芒用来净化千年妖将的毒潭实在太过勉强,各家各派甚至九州众妖便一同过来施法,竭尽全力让皎月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凌霜威无法靠近妖脉本体,便选定了刺梦作为对手,他们从前是朋友,最了解对方的手段,失去己身意识的刺梦有了妖脉为靠山,他也有了可以与他一起把冰雪之力施展到极限的卧雪剑。
妖脉的气息太过恐怖,一旦靠近神魂肉身便如同遭遇酷刑,楚沐平与璧临风对视了一眼,一同挥起沐风之刀,可斩万物的锋刃穿过重重浓雾毒潭斩向了玄武盾甲,终于破开了一道防御。
然而四妖将早已不是七百年前的四妖将,有妖脉存在,有众仙尸气辅助,空间的隔绝、皎月的净化、冰雪的冻结以及沐风的斩击都显得很无力,并不能造成太大的威胁,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感觉……妖脉只需要跺一跺脚,他们便会在转瞬间溃不成军。
如此绝望。
但他们必须要坚持下去!
也正是众人的拼尽全力为计非休牵制住了各种杂乱的东西,在诡谲混乱的战场上铺就了一条摇摇欲坠的小路,让他得以心无旁骛的面对妖脉本体。
妖脉嘲弄:“自不量力,如今的你当真能够做我的对手吗?”
计非休只回了一句:“你在怕我。”
妖脉猖狂无忌,可他知道自己有一个难以拔除的威胁,若非忌惮,没有必要派妖将先行试探。
可他又不愿相信小小一个人族当真可以威胁到自己。
计非休的回应全都是剑击,他不再想任何复杂的问题,他要让自己的剑更加精准,让自己的力量全部释放,让每一道剑气都带有足以斩除世间至邪至恶的霸道,哪怕透支生命,哪怕必须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自愈……死亡与自愈都是他最熟悉的事情了。
于是群山摇晃,空间扭曲,天地间充斥着他们战斗的剧烈波动。
被保护在簪花空间之下的万物生灵皆有感应,人们对着遍布在门前的枯藤不停地祈祷,渴望寻到救赎,渴望得到安宁。
御界山间的同袍们皆承受着有生以来从未经受过的恐怖压力,哪怕他们只在战场的边缘都有一种即将魂飞魄散的紧迫感,哪怕经历过两次人妖大战的凌霜威都不曾看到过如此惨烈的景象,谁都不敢去想象战场中心直面妖脉的计非休状况如何。
计非休不知疲倦地战斗,任一道道裹着众仙尸气的锋芒落在身上,每一道伤痕都被他化作了倾注在山河剑锋上的力量。
可是他的心不知疲倦,他的神魂肉身却已经疲倦了,手中承载着万物之灵众生之光的山河帝剑也渐渐失去了强悍的威力。
因为妖脉不会疲倦,作为尸骸组成的怪物,他似乎永远不会被消耗永远都是那么的坚不可摧。
你有资格战斗,你能够永远战斗吗?
璧临风手臂上的血管爆开,楚沐平也吐出了鲜血,他们为辅助计非休一刀一刀劈斩巨盾玄武的盾甲,身体终于也到了极限。
虚行宫维持的隔绝空间出现了裂隙。
凌霜威被刺梦寻到了机会精神攻击。
众人施法开启的皎月神光在渐渐衰弱。
“轰”的一声震响,千铮巨剑扛下山河沉重一式,千铮粉碎,山河帝剑竟也出现了裂痕。
计非休被双剑对决的巨力冲击的滚落到山崖上,他想借助山河帝剑的支撑重新站起来,却扑倒在地……因为山河帝剑突然寸寸断裂,一瞬间沦为了废石,再也没有丝毫力量。
山河……断了?
断了?!
那可是天下第一可斩鬼神的山河帝剑!!
众人不敢置信,可事实却是如此残酷。
支撑着他们战斗的力量轰然逝去,他们还能够继续战斗吗?
骇人的危机布满天穹,仿若异变仙域再临世间。
某个声音又在血液里响起:你要成为天道吗?
计非休没有理会,挣扎着慢慢爬了起来。
那声音又道:只要你去设定轨迹,便可以赢下战争,否则战争必定继续蔓延。
很多年前,这个声音也一定告诉虚行珏:若不毁掉仙域,仙域一定会侵袭到人间。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也许他是错的。
计非休仍旧没有理会,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心口点燃了火焰,以自己的身体为燃料去燃烧。
此次不是为了自.焚,而是为了燃烧自己的全部去战斗。
他心里只坚定了三件事:
异变仙域已经消失,妖脉并非不可战胜;
我们一番苦战,也并非没有任何意义;
聂酌已经为销毁异变仙域而离开,我决不能辜负他的牺牲。
看到太子殿下重新站了起来,众人心中百感交集,随之燃起了新的斗志,前所未有的勇敢与无畏。
这时,一股烟尘自对岸升起,对岸群妖……那些一直被称为妖王旧属对人族充满了仇恨的妖族奔了过来,他们在妖脉制造的恐怖之中升起了战意,有的与大家一起施法维持隔绝战争狼藉的簪花空间和净化妖毒的皎月轮,有的与霜雪侯一起加入了战斗。
而他们的苦战果然没有白费,巨盾玄武的盔甲终于全部裂开,刺梦与堕幽潭也都到了极限。
妖脉本体并不是无限再生、永远不会被消耗的。
他只是被消耗的比较慢罢了。
这样就好,只要有战胜的机会那就一定不要迟疑!
计非休携着满身火焰再度奔向已经失了盾甲与利器的妖脉。
不需要剑,他的拳头、他的血液、他的灵魂、他的肉身也依然强悍!
百折不摧。
这场战争持续了太长时间。
自飘雪之冬到新生之春,异变仙域降临后离悬君散布到万户千家的枯藤都发了新芽。
战场之下的世人以为吉兆,于是纷纷向藤蔓虔诚祈愿——愿天下安宁,愿太子殿下平安无恙。
愿太子殿下平安无恙。
来自四面八方的遥远祝福一一飘进了善于聆听的耳朵里,计非休撕碎了属于妖脉的最后一缕痕迹,微微笑了一下。
是久违的轻松笑意。
他落到山野间,倚着一棵枯木坐下来,闭上眼睛,抬手轻轻抚摸心口,想最后再感受一回聂酌的执念。
“公子!”
“殿下!”
“殿下!!”
风平浪静后,众人众妖纷纷奔了过来。
安然端坐的少年已经没有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