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珏,快醒醒!”
鸑鸟叽叽喳喳,扰乱了仙人的清梦,他捂着额头坐起来,一巴掌盖在鸑鸟脑袋上,半垂着眼睛问:“怎么了?”
鸑鸟兴奋道:“那个人来了!”
“哪个人?”
鸑鸟:“就是你说很特别的那个人!”
虚行珏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卷轴砸进鸑鸟怀里,随便往草丛里一滚,预备继续做他空洞且无序的梦。
鸑鸟戳了戳他的背:“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我跟他说什么啊?”
虚行珏烦躁地抓了抓手边的草,重新爬起来:“我去见他。”
“哎!”鸑鸟连忙跟着,“你就这样去啊?你也太破了!”
虚行珏一顿。
他的形象确实有些不佳,一件穿了好几百年的旧衣,滚得乱七八糟沾着草叶的长发,跟人间界幻想中的缥缈仙神差了十万八千里,如何能够教前来拜访的人信服?
鸑鸟知道他需要帮助,指挥道:“你把沾的灰尘泥巴弄掉。”
虚行珏便施法把自己变干净。
鸑鸟:“按照人间的说法,换一身白衣,袖子和衣摆都很长的那种,就可以仙气飘飘了。”
虚行珏:“本来就是白毛,再穿白衣,太无聊了。”
鸑鸟吐槽:“你本来不就很无聊吗?”
虚行珏不吭声,给自己幻化了一身黑衣。
与此同时,历经千辛万苦登上世外山的人也不清闲。
身边同行的一对少男少女从小吵到大,吵到了仙人门前也依然不消停。
吵得不尽兴,便直接动起手来,打到一半又纷纷来告状。
一个说:“大哥,你看他,他把我包子给抢走吃了!”
另一个说:“大哥,你不要听她恶人先告状,是她早上把我的炊饼都给吃了我才饿得受不了的!”
乌心阙道:“谁知道那是你的饼?就放在石头上,我以为大哥给我留的呢!”
闻人焘道:“你就是故意的!大哥,你来评评理!”
燕玦含笑看着他们,声色温润:“都不要吵了,是我没有留意到你们饿着肚子。”
乌心阙撒娇:“对啊,我正长个呢。”
闻人焘不服,想撒娇又不好意思:“那我也正在长身体!”
燕玦从袖中取出两个鲜艳欲滴的果子:“路上采的,一人一个。”
乌心阙惊喜地接过去:“大哥不吃吗?”
燕玦道:“你们吃就好。”
两个小崽子顿时感动的要流泪,扛不住鲜果的诱.惑,便立即要下嘴,刚咬上一口,“鲜果”突然炸开,爆出绯红色的烟雾。
一个被熏得泪流不止,一个被喷了一脸墨汁。
原来是幻化而成。
二人齐声埋怨:“大哥!”
燕玦温和的笑意里多了一丝狡黠,在两个家伙扑过来之前先一步飞身退开。
正要闹起来时,忽然听到了隐约的箫声。
虚行上仙?!
乌心阙和闻人焘对视一眼,一个泪眼汪汪,一个脸黑如炭,明白自个的形象此时有失体统,连忙背过身去,不想给大哥进一步地丢脸。
燕玦倒是很淡定,他把山河帝剑往脚下石缝里一插,拄着剑享受高悬于空的风云,目光穿过世外山上光怪陆离的景色,落在踏风而来的一道墨袍之上。
玉箫声歇,身披羽衣的仙人赤足走下云阶,淡声问道:“来者何人?”
“燕玦。”
忘了穿鞋了……虚行珏孤高清冷道:“承王燕玦?”
这个名字,如今在人族中无人不晓。
燕玦:“正是在下。”
玉箫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虚行珏又问:“所来何事?”
燕玦俯首抱拳:“妖王残.暴,视九州生灵为泥尘,肆意践踏,人间几如地狱,燕玦不敢言护佑苍生之志,唯愿解救千万水深火热之同族,除尽妖邪,此来世外山,为拜请仙人出世助我一臂之力。”
虚行珏欲拿出将来要化成苍生图的卷轴:“登仙者不问尘俗事,人间祸事与我无关。”
燕玦道:“我请你下山不止是为了斩妖除邪。”
虚行珏:“那是为了什么?”
燕玦扬眉一笑:“助我成千秋一统,天下霸业。”
云阶下的红衣男人此时展露着难得一见的狂气,浑身的光彩比世外山上的晚霞还要浓烈放肆,让人移不开视线。
虚行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道:“好啊。”
便去人间玩一场。
*
喧闹的市集上,忙忙碌碌的一处空隙里有一个人席地而坐,他穿一身陈旧的布衣,瞧着颇为潦倒,来来往往的人有的会注意他,有的怀着不同的心思打量,大多数人则没有空余的时间多给他一个眼神。
乍一看,他和千百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千百年前哪怕他再如何简素,所有人也都知道他是缥缈尊贵的上仙,是和他们、和这个人间存在着距离的。
到了如今,除了眼盲,他和街上形形色色的人与妖没有任何区别了,他已然是众生的一份子。
少年施下一道咒印,要曾经的上仙去品尝众生之苦,然而上位掌权的圣帝却引领着自己的子民走入了盛世,民众能够吃到的再重的苦也远远不及从前一场又一场的战争祸患带来的苦,这么看起来,当初想要报复的少年好像失算了。
可计非休的报复没有那么简单。
虚行珏又当真不苦吗?
他自己最清楚在无尽的时光里被迫着一遍一遍回顾燕玦悲惨结局的滋味。
山河帝剑留下的伤难以痊愈,乌心阙按了下心口,目光在远处:“一起去见见他吗?”
月摇头:“不了。”
他看向那个他陪伴了很多年的人,轻声道:“我们早就走散了,我想独自去看一看人间。”
乌心阙没有挽留,鸑鸟走后,她寻到了虚行珏身边,一时却不知该如何问候。
虚行珏也许发现了她的到来,却也没有开口。
沉默到日光将沉,晚霞布满天空,乌心阙喃喃感叹:“和那一日的景色真像。”
虚行珏微微抬首,却什么都看不见。
乌心阙注意到他眼睛上覆盖的白绫:“这是众生之苦其一吗?”
虚行珏道:“这是我的修行。”
自命盘崩毁之后,所有降临到他身上的东西都是他的修行,眼盲只是其中之一。
可惜,有的劫他可以修行渡过,有的劫在他心里,永远烙印着梦魇。
乌心阙轻啧,片刻后道:“我一向都很佩服你。”
“是吗?”
“对谁都下得去手。”乌心阙望着那片灿烂放肆的晚霞,“你的世界似乎总是和我们不同,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好奇,上仙,众仙之战里你真的只是独善其身、坐观虎斗吗?”
虚行珏淡淡道:“忘了。”
乌心阙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转身欲走……玉横波就在不远处等着,等急了又要闹起来。
霞光映在虚行珏的盲眼上,他分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莫名感觉到了,抬手想要触碰,却注定是一场妄想。
于是淡漠平静被打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颤抖的祈求:“好想……再见他一面……”
……
某年,某地,某座深山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具棺材。
没有人发现棺材的存在,唯有山野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棺内。
不知过了有多长时间,也许是灵气吸食的足够,棺中开始溢出血水,一个人形在血棺里缓缓坐了起来。
此间何处?
吾为何人?
他扶着额头,脑海一片空白。
喉间发出声音,第一句话是:“……镜珏?”
*
休酌圣宫,花园亭中。
一人一狐各有专注之事。
计非休向来是闲不住的,把那群打算搞事的家伙收拾了一顿之后,他有了空闲,便着手想造一把新剑,自己亲自画图纸,结果灵感大作,不止画出了一把剑,正要画第四张图纸之时,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正在书写新术法的聂酌看了过来。
计非休道:“某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契机。”
聂酌也有所感应,他摊开掌心,可以洞察到千里万里之外的异动:“宛若妖魔出世。”
计非休丢下画笔,起身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掌心里反馈的消息:“他自己可以解决。”
聂酌:“那我们便不管了。”
计非休点头,抽走了他另一只手中的笔:“歇一会儿。”
聂酌笑着展开双臂,他身后便飞速长出了花藤,花藤蜿蜒组成了一张巨大的摇椅。
计非休往他身上一扑,与他一同滚入了椅中,枕着鲜花小憩。
睡醒后还有许多时光,聂酌懒懒道:“一起去寻酒吗?”
计非休:“又有发现?”
聂酌曾把自己的藤蔓遍布到万户千家,后来藤蔓收回,属于他的妖力却都留下了淡淡的一缕,不仅方便他能够察觉千里万里之内的异动,也方便他寻访四方新鲜出炉的美酒。
狐狸早就没那么馋酒了,一起寻酒是他们两个作为消遣的一种娱乐而已。
“嗯,”聂酌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的酒还不曾尝过。”
今日已经没有什么重要事务需要处理了,计非休看了一眼完成了一半的画纸,召出碎金,化为飞剑,一揽聂酌的腰,带他踏上剑身:“走吧。”
聂酌很喜欢跟计非休一起御剑,比起坐在花藤上,飞剑的速度会更快,让他们可以畅游于烈烈风云之间,无拘无束。
(全文结束)
完结了,一些无聊碎碎念:
牵梦引完结之后,《与邪说》迟迟写不出来,一是没时间,二是不晓得究竟要写成什么样……与邪说中,非休和小酌是需要跨过重重困难前行的人,“幸运”和“苦难”对于他们来说绝大部分都是陷阱,他们是独立的有着自己个性的人,也都是被支配着、被所谓命运操纵的努力挣扎破局的人,总之,非和酌是自我救赎、互相救赎的一对知己与挚爱;
构想《与邪说》时,脑子里自然而然浮现了两个影子——冷艳蛇蝎美人与华丽魅惑狐仙,一个蛇蝎面菩萨心,一路在成长,一个又妖又纯又干净还有点忧郁,强大之下隐藏着脆弱……在写作的过程中越来越喜欢他们两个,不知道最终写出来的非和酌是否偏离了一开始的想象?我自己不太看得出来,不过也没关系,他们在文字中可以长出新的血肉,他们也不受作者的“支配”,我希望小非和小酌往后都是自由的。
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精力不比从前,想象力、感知力也在一天天地变钝,一开始写文只有纯粹的快乐,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变成了快乐与痛苦并存,我比较容易受到影响丧失信心。
不管怎么说,还是很喜欢写,可惜灵感和时间越来越少,之后如果构思不出来新的故事,可能会写一下我的某些古早人物,不用关注和在意,总之一切随缘。
谢谢陪伴,希望大家一直都可以寻到合心意的好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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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番外·世外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