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公司找的是一家有资质的消杀公司。资质复印件两张,附在请款单后面,章盖得很清楚。
一张是除虫灭鼠服务资质,等级那一栏写着“丙级”。另一张是作业人员资格,三个人,三张一寸照,照片上的人跟后来来的那三个人是一个样的,只是那天的头发短一些。
报价单末尾处写着人民币叁仟元整,后面负着一张发票。
周经理把发票推过来的时候说:“这不是我要花这个钱。工单三号到期。”
“三号到期的单,为什么要花三千。”
“总得有个动作。”他说,“上面要看。回访那一栏也要填。”
发票日期是九月十七日。
来的是三个人。蓝色连体服,胶靴,靴筒到膝盖下面一点。领头的背着一个喷雾器,另外两个各提一只塑料桶。
登记表是打印好的,编号一到四十七。这么大一栋拆到每个点,仓库占三十二个。
“二十米以内每隔五米一堆,每堆二十克。”领头的说,“墙根、墙角、管道两侧、阴暗处。”
“去看看。”程鉴说。
他们先去了 B 区七号仓。
卷帘门还是抬不起来。按了按钮,响一声,往上走了十几厘米,卡住。
三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最后面那个胖子弯了一次腰,没弯到底,直起来了。
“这么多。”
东南角那一片没有动过。
“电机坏了。”保安在旁边说,“上面说是报过了。”
领头的往后退了半步,把登记表的夹子翻过来夹在胳膊底下。
“这个我们不能进。”他说,“有操作规程。人不许进到活鼠密度不可控的区域。”
他说得很顺,像这句话他在别的仓库也说过。
“那怎么办。”
“门口处理。”
他们在门口那条光里投了十一个点。
小袋装的。每袋二十克,袋子透明,封口上有一排齿。投放的时候要在袋角撕开一个小口,撕口朝下,贴着墙根放。
十一个点,十一个小撕口。
最靠里那一袋放在光的边上两厘米的地方。放的人是伸着手臂够过去的,人没有进去。
回到物业办公室填表。“完成情况”那一栏,编号一到四十七,全部打了勾。
打勾的是那个胖子。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打的,一笔一个。
二十七那个点他也没有去看过。
验收意见那一栏是空的。周经理说等两天再签。
第三天,九月十九号下午,周经理来了一个电话。
“有动静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周经理换了个说法。
“我的意思是,死的总得有几只。”
“一只都没有。”
“那药是不是假的。”
“药是真的。”程鉴说,“袋子在不在我说不准,老鼠一口没吃,这个我敢说。”
“这怎么报。”
“按实际报。”
周经理没接这句。他把电话挂了。
第五天程鉴自己去了一趟。卷帘门还是那样,从底下那条缝看进去,东南角那一堆的形状跟第一天一样。他没有进去,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把日期和时间写在那一页的最下面。
七天。
九月二十四号上午,程鉴到的时候,周经理已经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登记表的复印件。
三个人绕到东南角那一侧的墙外面看了一圈。墙根有一条缝,绿化带的冬青下面也看了。
一只死的也没有。墙根没有,排水沟里没有,草坪上没有。
“七天还不到。”周经理说,“说明书上写的是三到七天。”
“今天是第七天。”
“那明天。”
卷帘门还是那样。
从门底下那条缝过去,手电往里扫,东边有反光。
十一个小袋,全都被挪动过——被谁挪动过。它们从原来的位置被拖出来,摆在离门口两米多一点的地方,摆成一条线。
袋子一个也没破口。
周经理说:“这帮东西。”
那条线从卷帘门的轨道底下开始,斜着往东北方向拖出去五米多,到靠近东南角那个墙根的地方停住。
老秦蹲下去,用卷尺量。尺头压在第一袋上,拉到第十一袋。
“七米三。”
“间距。”
老秦一段一段报过去:“都是六十几。最末一个是六十二。”
他把卷尺收了,抬起头。
“这写多少。”
“写七米三。”
老秦在本子上写。写完看了一遍,又划掉,重写了一遍,改了三个字。最后那一行是:
投放的小包装袋十一只位置发生移动,排列成线,长约七米三,袋体完好未见啃咬痕迹。
他把本子举起来给程鉴看。
“这个行不行。”
“这个行。”
老秦把本子合上,塞回裤兜里,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
程鉴蹲在那儿没有起来。
最前面那一袋的撕口朝着地面。他伸手把它扶起来,看了一眼,照原样放回地上的那块灰印里。
那条线的最后一袋,是七米三的那头。
离东南角那一片,还有十二米。
*
这条线索转到他手上,是九月二十四号下午。
不是立案。材料最后一栏写着四个字:线索核查。
线索来源:一二三四五便民服务热线工单转递。
涉及单位:物业、市场监管、应急管理、街道、派出所。
反映内容:B 区七号仓鼠类成灾,有异味。
“有异味”三个字底下有人用尺子划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直。是谁划的,材料上看不出来。
办结时限那一栏写着十月九日。程鉴在下面写了一行:承办人。写完把自己的名字写了,写完看了一遍,在名字前面添了两个字:临港。
技术室在二楼最东边。门开着,里面一股空调的味道。
老周坐在窗下面,面前一个搪瓷缸,缸身掉了两块瓷。他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镜腿别在衣领外面,镜片朝里。
程鉴说:“借个东西。”
老周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
“什么。”
“紫外手电。”
老周拉开抽屉,拿出一只黑色的,很短,比手机短一点。他在袖子上蹭了一下镜面,递过来。
“用完还。”
“嗯。”
老周没有站起来。他把抽屉推回去,推到一半卡了一下,抬起来一点,再推,推进去了。
抽屉最上面压着一本翻烂的书,封面是《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二〇〇七年版。书脊裂了,用透明胶粘过,粘了三道。
出车之前他在值班室打了一个电话,打到区疾控。
“鼠类异常聚集这种事,归谁。”
电话里的人翻了一会儿纸。
“我们这边是传染病。”那人说,“鼠传疾病,出血热那些,归我们。鼠本身不归。”
“那鼠归谁。”
“爱卫会吧。”那人说,“不过爱卫会现在也没人专门管这个了。”
“有没有报告过类似的情况。”
“哪样的类似。”
“不走,不吃,朝一个方向。”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这个你别问我。”那人说,“你要是担心传染病,我可以派人去看一眼。”
“不用。”
“那我挂了。”
到物流园是三点二十。太阳还在,晒得院子里那层白灰发亮。
卷帘门还是抬不起来。腿脚不利索的要从底下钻。老秦膝盖去年动过一次。
“我在门口。”他说。
“今天你进去。”
“我看着这件衣服。”
程鉴弯腰过去。老秦站在外面,手扶着门框。进去以后他听见外面“嘶”了一声,是老秦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的。
门框上掉了一片漆,翘起来一个角。老秦伸手去抠,抠了两下没抠掉,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别抠了。”
“没抠。”老秦说,“我看看这漆是哪年的。”
他把手插回裤兜,站在那儿没动。
里面还是那样。
一个风机转,一个不转。转的那个每隔七八秒响一下。
东南角那一片跟昨天、跟前几天一模一样。它们不动。有几只的耳朵在抖,有一只翻了个身,又翻回去。
身体全部朝同一个方向。
程鉴先把卷尺放下。
他从地上捡了三样东西:一段打包带、一支笔、一片从货架底下抽出来的瓦楞纸。他用卷尺压着,沿着边缘划一刀,撕下一块二十厘米见方的方片。
他把方片放到那一堆的边上。方片里露出来的,数一遍。
九只。
换一个位置,再数。十二只。
再换一个位置。十一只。
三处平均十点七只。
他量了这一大片的长和宽。靠墙那一头是六米四,往外三米八。中间有几处被挡着,他绕过去,用脚踩着走过一遍,取了大的那个数。
他在本子上写:
表层估算:一点零七只/平方分米,面积二十四点三二平方米,约六千五百只。
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一层压一层,最深处看不出层数,实际多于该数。
他把这一行看了一遍,改了三个字:
层深不明,该数仅为表层。
然后拍照。
卷尺拉出来,压在那一堆的边缘,压出一米。他从这个角度拍一张,再换到侧面拍一张,最后退到门口那条光里拍一张全景。三张都带着卷尺上的数字。
拍完他把卷尺收了。收的时候尺头勾住了一根翘起来的铁皮,他扯了两下才扯开。
门口的老秦喊:“照完了没有。”
“照完了。”
“照了干什么。”
“留底。”
“上次也留了。”
紫外手电打开是淡淡的一束紫。
鼠尿在紫外底下会发浅黄绿色的光,一道一道的,留在墙根、跑道、箱角。他蹲下去,从门口开始,沿着三面墙根扫过去,扫到东南角,再绕回来。
四十分钟。
一道荧光也没有。
老秦在门口问:“找什么呢。”
“找尿。”
“有吗。”
“没有。”
老秦就没有再问。
接下来是一张清单。程鉴照着技术室柜子里那本小册子填的,六页,二〇〇九年印的,封面写着《鼠类侵害现场调查表》。
一项一项往后写,后面是检查结果:
鼠粪:无
尿迹:无
咬痕(箱体、线缆、门框):无
鼠洞/出入通道:无
跑道油渍:无
巢材(碎纸、絮状物):无
足印与尾痕(浮灰上):无
填到第七项他停了一下。
地面上是有浮灰的。二十多米长的一层薄灰,门口底下那两米也是灰。
灰上什么也没有。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灰上划了一下。白道子出来了。灰是干的,能划出白道子。
也就是说,一样留得住痕迹的地方,一样痕迹也没有。
最后一项是“异味”。他填了“现场未检出”。
投诉上是这么写的。现场闻不到。
仓库里只有纸箱的味道,还有一点塑料和金属的味道。这里没有窗,卷帘门三年没有全开过。
他在本子上写了六个字:现场无明显异味。
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纸箱。
纸箱封得很整齐,胶带贴到底,每箱侧面贴一张白色的条码单。他伸手把最近的一箱撕开一角。
里面是灯座。白色的小方块,一格一格码着,中间隔一层泡沫纸。
他撕了三箱。三箱都是灯座,白色的小方块,码法一样,泡沫纸一样。
第四箱他不撕了,把手电斜着照进去:东南角那一片的底下、货架的底下、电缆桥架上、墙与地的交界线,全是干净的。
这一个区域,能吃的没有,能啃的没有。
而且一滴水也没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指南针,把手机放在那一堆前面的地上。
东北偏东,四十二度。
他往前挪了两步,又放了一次。四十度。再往侧后方挪,四十三度。三个数差不到三度。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头找那个保安。
“东北方向那边有什么。”
保安抬起下巴指了一下。
“墙。”
“墙外面呢。”
“园区外面了。”
物业办公室的后墙上贴着一张园区总平面图。一米多宽,外面蒙了一层塑料膜,膜起了泡。
周经理上去把 B 区七号仓点了出来。
“这儿。”
程鉴顺着同一条斜线往东北挪。隔一条消防通道、隔一个变电房,是北面那道围墙。
墙外面,图上画着两道细线并在一起,旁边四个字:排水明沟。
比例尺标在图右下角,一比五百。
他用指甲量了一下那两道细线之间,两毫米多一点。
一米二左右。
“这条沟通哪儿。”
周经理把图下面的另一张抽出来,摊在桌上。那张是市政管网图,明沟是虚线,从北往南,接到一个方框,方框上写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字:泵站。
“一下雨就走这条吧。”程鉴说。
“应该是。”周经理说。他用指肚在方框上点了两点,指肚是黄的。
他没有往下说。也没有人在旁边往下问。
“这条沟归谁管。”
“市政。”周经理说,“围墙以内归我们,围墙以外归市政。我们要动一次得报。”
“报过吗。”
周经理把两张图一起卷起来,卷到一半又摊开。
“这个我不知道。”他说,“我是一九年来的。”
程鉴问:“七号仓退租那家,叫什么。”
“你要这个干什么。”
“写进材料。”
周经理翻柜子,翻出来一份退租协议,两页。公司名字在第一行:临港华光照明。退租日期,去年十月十一日。剩下的货,协议上写着“暂存至次年三月底,逾期由物业处置”。
“处置了吗。”
周经理把协议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没有。”他说,“没人来拉,我们也不敢动。”
回车上的时候太阳还晒着。车停在树下。
程鉴把本子摊在方向盘上,写了四行:
表层估算六千五百只,层深不明
鼠粪、尿迹、咬痕、鼠洞、巢材:无
现场无食物,无水
东北方向围墙外,排水明沟一条,宽约一米二,自北向南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图纸上那条明沟画的是虚线。
旁边那根雨水管道是实线。
*
取样是二十六号上午定下来的。
程鉴写了两张纸。一张协查函,抬头是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一张介绍信,抬头是区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办公室。
两句话写的一样:我单位正在核查一条线索,需对现场鼠类抽样进行病原学检测。
疾控那边回电话的是个女的,说话很快。她问了三句:现场能不能进人;有没有人接触过**;有没有人被咬过。
“没有人被咬。”程鉴说。
“那好办。”她说,“明天上午。你们派人带路。”
二十七号上午八点四十,疾控的白色车到了园区门口。车身上有一道蓝杠。后门打开,里面全是塑料箱子。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另一个年纪大些,戴眼镜,手里拎着一只方形的冷藏箱。
他们在后备箱旁边换衣服。连体的,白色的,背后的拉链要旁边的人帮着拉到顶。鞋套是蓝色的,套到小腿一半。
装具摊在后备箱的垫子上:一把长镊子、一副加厚的皮手套、十一只自封袋、一支记号笔、一只贴了编号的塑料整理箱。
“你也穿。”戴眼镜的说。
程鉴穿上了。拉链在背后,他自己够不着,是老秦给拉的。拉到一半老秦说:“这个是不能反过来穿的。”解开,重新来。
进仓库要从卷帘门底下钻。白色连体服刚到一半就蹭了灰。
三个人进去以后先站在门口。
疾控那个女的打开手电往里照了十来秒。
“哦。”
就这一个字。
她回头整理了一下箱子,除了自封袋,又抽了一张纸出来,卷成筒,用胶带固定了两圈。
“这个是做什么。”老秦问。
“怕夹的时候它往人身上蹿。”她说,“有这个挡一道。”
她说得很快,手里已经把纸筒对准了那一堆。
第一只是她用镊子夹的。夹的地方是脖子后面那块皮。
夹起来的时候,那一只没有叫,四肢也没有往里收,就那么悬着。
悬在半空的时候,四只脚还在动。
动的方向跟地上那些一样。
她把它放进自封袋,封口,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只,第三只,到第十一只。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袋子上的编号是她一路编下来的:DY2025-009-01,一直写到十一。
《采样清单》一式两份。一份她带走,一份留在这儿。清单最后一栏是”见证人”,程鉴签了字,老秦在旁边也签了一个,字写得很大,占了格子外面一小块。
十一只装进那只方形的冷藏箱。盖子合上,卡扣扣住。
“多久出结果。”程鉴问。
“要看做什么。”她说,“常规的那几项快。你要的那个,两周到一个月。”
“都要。”
“那就一个月。”
二十九号上午,剖检安排在区畜牧兽医站。
解剖室在一楼最里面。白瓷砖到顶,一张不锈钢台,台边一道浅槽,旁边一只台秤。灯是白的,照下来没有影子。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他换了一身衣服,戴了两层手套。程鉴站在门口一边,没有上前。
第一只放在秤上。一百一十二克。
第二只,九十六克。
他一只一只称过去,报数,另外一个人记。最小的九十一克,最大的一百四十八克。
外观是先看尾巴和爪子。
“这个尾巴上没有泥。”他说。
他把尾巴拎起来对着灯转了半圈。
“爪垫也是干净的。走过土的不会是这个样子。”
接着开腹腔。
刀口很小。第一刀下去,血是少的——按那个戴眼镜的说法,这是正常的,“活着的时候才多”。
然后是胃。
他把胃取出来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它托在手套上转了半圈给程鉴看。
胃是撑的。壁很薄,薄到能看见里面那层发亮的东西。
“这个不正常。”他说。
他换了一把剪刀,从胃大弯那里剪开。
流出来的是水。清的,带一点浑。
底下的碎屑是绿色的,一小撮,像碾碎的草。
他把这些东西刮进一只小碗,碗是塑料的,一次性。又把碗放在台秤上。
“四点二克。”他说。
第二只,五点一克。
第三只,三点八克。
十一只,十一只碗,摆成一排。
每一碗都一样:底下一点点绿,上面一层水,别的什么都没有。
“体况是好的。”戴眼镜的说,“皮下脂肪看得见。营养不良谈不上。”
他用镊子在碗里拨了两下。
“就是胃里没有东西。”
“一点也没有。”
“连一粒也没看见。”他说,“仓库里能吃的,一样也没出现在胃里。”
他把碗一只一只挪到台子边上,排成一排,编号对着。
“饿急了的不是这个样子。”他说,“饿急了的啃木头,啃电线,啃同类。这里面的,据你们说,一样没啃。”
程鉴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动。
“那胃里的水呢。”
“每只都有。”戴眼镜的说,“不少。”
“哪儿来的。”
“你们那个仓库里有没有水。”
“没有。”
他把两只手套在一起蹭了蹭,又说了一遍那三个字。
“那我不知道。”
剖检不是只看了胃。
戴眼镜的那个人,把十一只老鼠的肝、脾、肺、肾,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不锈钢台子的凹槽里,一样一样看。
“肝是正常的。”他说,“脾正常。肺有点淤。”
他拎起一只的肺,对着灯照了照。
“淤得不多。”他说,“不像憋死的,也不像毒死的。就是普通的那种。”
“血呢。”程鉴问。
“取了。”他说,“送去做毒理。”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那只放回凹槽,摘下一只手套,在台子边磕了磕。
“有件事,我先说。”他说。
程鉴看着他。
“这些老鼠,不像是从地上面来的。”戴眼镜的说。
“什么意思。”
“爪垫。”他说,“走土路的老鼠,爪垫有茧,有泥,磨得糙。这几只的爪垫是软的,干净的。尾巴上也没泥。”
他指了指台子上的十一只。
“十一个,全这样。”
“从哪儿来的。”程鉴问。
“管道。”戴眼镜的说,“下水道,或者别的什么管子。反正不是在地面上跑来跑去的那种。”
他说完,把摘下来的手套又戴上。
“这只是我的判断。”他说,“不是结论。结论得等检测。”
程鉴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剖检单是一张单面的纸。程鉴在最下面那一行签了字,写了日期。
“剩下的什么时候出。”
“病原学的慢。”戴眼镜的说,“毒物筛查的单子我转出去了。两周。”
冷藏箱抬上车的时候,编号那一面朝下。
年纪大一点的那个人绕到车后面,把它翻了过来。
回去的路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程鉴写了两行:
十一只,胃内容物均为水,未见食糜。体况正常。
现场无水。
写完他把本子丢到副驾驶座上。车过一个坎,本子滑到了脚底下。
他伸手捞了两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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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