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崔禾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被掐出血痕，指节泛白，“既然都有关，那我更没有理由退。”
“那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想清楚了吗，想清楚了就打开看看吧。”王队从柜子里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她的手放在文件上，语气严肃，压着担心，怕她一旦拆开，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种还能坐在她对面的情况。
崔禾用行动回应了王队，双手接过文件袋，撕掉密封条，取出文件。
“这次行动起名叫‘破土’，我给取的，有些东西在地下藏了太久，必须挖出来见见阳光。”王队让崔禾一边看，一边指着文件给她讲解：“这是一个很狡猾的走私贩毒团伙，而且规模不小，我们盯了很长时间，最近有了一部分的线索，这群人实在狡猾，我们迟迟没有抓住确凿的证据，所以需要有人潜伏进去，这其中有一条大鱼，大得很。”王队右手捏成拳头，使劲但又克制的在桌上锤了两下，又把‘大得很’三个字，说的很重。
崔禾翻动资料，没有立刻说话，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抬头看向王队：“他们很谨慎，反侦察意识很强。”
“对。”王队点头，“前几天我们秘密抓捕了一个新入行的马仔，真名叫钟河，根据审讯，团伙里见过他的人很少，你可以用他的身份进去。真正和他有过接触的只有负责后勤的老大，外号‘马叔’，身份证登记叫马德明，真名还没查清楚。这人很少去公司，而且很贪财。关于钟河这个人，他的嘴很硬，时间紧，我们只能撬开这一点线索，这个人不能太迟回去，会引起怀疑。最后局里已经给你申请了一笔资金，必要时允许使用。你在里面九死一生，我们也会在外面会尽全力保障你的安全。”，王队一口气说完，低头抿了一口茶。
崔禾合上资料：“好，我会避免接触马叔。”
“明天给你安排了‘破土计划’的紧急培训，你现在回家好好休息，这也将是你最后的休息机会”，王队用着温和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崔禾点点头，将文件放回桌面，资料看了，就要记在心里，带不走也不能带走。
时间才下午三四点，可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风刮着树枝嘎嘎作响，乌云也将天空压的很低。
走廊里，崔禾恍惚看见那年大三临近期末还在学校的时候，裴昀紧张又认真地望着她：“崔禾，周末能陪我去趟电影院吗？我有东西落在那儿了，我还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坐到车内，崔禾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让胸口那股躁动暂时得到平息。她放下瓶子，无意识地捏紧瓶身，直到塑料发出吱嘎声。风还在刮，卡罗拉把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
回到家里，崔禾将自己狠狠摔在床上，熟悉的味道将自己包裹住，得到些许的安全感，好半晌，崔禾才起身，爬到床位的书案旁，桌子上还有一卷昨晚上没看完的案卷和一枚平安符，是裴昀求的。
崔禾伸手拿住那枚平安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他当时的温度。
“崔禾，伸手，给你个东西。”
崔禾伸出手，眼神带着疑惑。
“铛铛~”裴昀递过来一枚精致的平安扣，“前天我们四个去爬山，山顶有个佑华寺，当时天色有点晚了，我们就没进去。回来后我才听说，那寺庙求平安特别灵，我昨天又去了一趟。”
他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期待。说完抬眼飞快瞟了下崔禾的表情，又立刻低下头，像怕自己太唐突。带着小雀跃，盼着她会喜欢。
崔禾心里一暖，嘴上却打趣：“现在可是科学世界，你小小年纪的，迷信可要不得。”
“那你不要还给我。”裴昀垂着眼皮，嘴角抿成一条线，手伸出去想拿回平安符。
“谁说我不要了。”崔禾哪能真让他拿走，飞快把平安符塞进包里。
裴昀扭过头，轻抿住上扬的嘴角，但却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对了，你只求了一枚吗，没给自己求？”崔禾转移话题。
“给我舅舅求了，他开大车货运的，平时工作也比较危险。”
“那你自己呢？”崔禾忽然凑近。
裴昀一怔，揉了下她的脸：“我？年轻体壮的，暂时不需要嘛。”
回忆里的笑声还萦绕在耳畔，崔禾嘴角忽然涌出一阵浓重的甜腥味，尖锐的疼痛猛地刺穿了这份温情，将她从回忆狠狠拽回现实。半晌，她才回神，将平安扣系在自己的脖子上，“爸爸，裴昀，我终于接近你们了”。
崔禾站起身，家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她就是想多看看，再多看看，任务艰巨，可她必须得去，或许就回不来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崔禾把收拾好的几件便装塞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发动车子前，她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家的位置。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小时候自己总喜欢和爸爸在下面玩捉迷藏。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到了支队，王队已经在办公室等她。
“接下来两天，我告诉你的每一句话，你都得烂在肚子里。”王队把一叠材料推过来，“这是你的新身份，背熟。密码本是——”她敲了敲桌上的《徐志摩诗集》，“99年，旌城出版社出版的。”
“从现在开始你的人设是爱读书的青年，这是给你找的微博账号，账号早些年就开始发诗集、散文的赏析，不会引起怀疑，账号必须每天发，最迟次日，我们好判断你的安全，还有这个播客，这是我们警方的人，他的播客会每天更新，你可以随时看，需要给你指令的时候，主持人会多说一句话：恭喜我们又涨粉丝了，暗语在最后的回复读者来信里面。”
崔禾低头翻看资料，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晰。王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行了，也不用太悲观，或许这个任务完成就能找到全部线索”。王队拍拍崔禾的肩膀，力道比平时更重了一些，刻意的挤出笑容，“我开车送你去培训，这可是向省里面特意申请的专家”。
“王队别笑了，不好看。”崔禾故作轻松的笑道。
“你这丫头，”王队笑着臭骂着。
培训的第三天，教官让崔禾到操场走几步，教官的眉头能直接夹死一只苍蝇，他让崔禾自己过来看监控。
墙上的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着普通衬衫的女人原地走了几步。但她的背挺得太直，肩胛骨收得太紧，每一步迈出去的幅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标准的警校生，哪怕换了衣服也藏不住。
“你知道犯罪团伙怎么看人吗？”教官走到她身边，指着屏幕，“他们不看脸，不看身份证，就看你的行为习惯。你这种走法，一进门就把‘我是警察’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崔禾盯着屏幕里的自己，没说话。
“练。”教官退后两步，“练到走路像个普通人为止。”
从那天下午开始，崔禾一结束其他训练就去训练场练习走路。从齐步走练到随意走，从挺胸改到微微含胸，从步伐均匀练到时而快时而慢。小腿抽筋了不知道多少次，脚底磨出水泡，也没停。
几天后，教官看着屏幕上那个走路肩膀微微晃动、步子散漫的女人，终于点了点头：“勉强像个活人了。”
爸爸说过，警察走路要稳，要正，要对得起身上这制服。
可现在，她得学会怎么把它们，一点一点，藏起来。
培训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要快。教官塞给她的东西太多，崔禾来不及细嚼只能硬吞。等到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外，教官叮嘱道：“小崔，时间太少，我教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仔细消化，还有你的一些下意识的警察行为，一定要改，进去之后一定要把神经绷紧，不能松懈，我们等你光荣的完成任务回来，完完整整的回来”。
崔禾点头，没有立刻回复，好半晌才点头，将兜里握了很久的警徽递给教官：“麻烦教官帮我转交给王队，我就不回去了”。
教官愣了一下：“你不自己还给她？”
崔禾没有回答。转身靠在墙上，看向窗外，和回家那天一样，乌云压的很低。“我直接去酒吧。”她听见自己说。
教官看着那枚警徽，没伸手去接，也没说话。
崔禾将警徽放在窗台上，向教官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消失。
傍晚，凝结了两天的乌云终于落下了大雨。出租车在一条小巷子口停下，“前面进不去了。”司机头也没回。崔禾付了钱，推开车门。风卷着烧烤摊的油烟和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巷子深处，一块霓虹招牌忽明忽暗——“皇冠灯”。
崔禾撑着伞，站在巷子口，溅落的雨水打在她的裤腿上，贴着皮肤发寒，爸爸最后一次出门，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任务不允许失败’，她在心里念叨然后走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