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我如同打了鸡血般每日天不亮便摸出客栈。
庆龙寺周遭的地形,我已闭着眼都能走遍。蹲在寺外背风的土坡后头,盯着那扇门;也混在零零散散的香客里,进殿佯装上香,耳朵却竖着,想从风声和祈祷声里捞出几句有用的话。我见更多前来焚香的老弱妇孺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眉宇锁着化不开的愁苦。上香的动作算得上熟练,却透着麻木。供品也寒酸得可怜:有时是半块硬饼,有时是几颗干瘪的枣子,他们对着那尊含笑的菩萨像低声絮叨着生计的艰难、亲人的病痛、离散的苦楚。每一声诉的是都生活苦,求的都是后日的平安,偶尔会漏出一两个长生不老的字眼,却又被更实在的苦难吞没,求下更实在的愿。
始终不见那所谓引路人的影。一切平静得令人焦躁。
随身带的干粮彻底见了底。饥饿和刺骨的寒气让脑子转得越来越慢。
这夜,我又蹲在老地方。手脚冻得早已失去知觉,只剩被掐着般的麻。心里头那点初来时的滚烫意气,被这辰州冬夜的霜剑,一层层劈得所剩无几。香客早已散尽,寺门虚掩,里头一片死寂。我几乎要放弃了,撑着僵直的腿想站起来,盘算着明日是否还来,其实自己心里都打了退堂鼓。
眼皮沉得直往下坠,我狠掐了一把大腿,疼痛和困倦却仿佛不在一个地界较量。就在意识快要不受控时,一阵浅浅的窸窣声,从寺庙侧后方的暗处传来。
我一激灵,睡意全无,立刻屏住呼吸,从土坡后探出半个脑袋循声望去。
月色昏朦,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袍子身形瘦削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寺庙侧面那堵矮墙下。他脚步轻得像猫,先是警惕地左右扫视,我立刻缩回头,心在胸腔里狂跳,待我再悄悄探眼看去,墙根下已是空空如也,哪还有人影?
好歹算见了点活气,这么晚,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大动静。我冻得实在受不住,决定先回客栈,养足精神明日再来。
逆着凛冽的北风往回走,深一脚浅一脚,感觉整个人都在飘,莫不是要登仙了,感觉魂魄都快被这寒气吹散了。好不容易挪回客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里头残存的一点暖意扑面而来,竟让人生出一丝可耻的贪恋。
柜台后,老板娘庞大的身子窝在椅子里,正打着盹。听见响声,她撩起沉重的眼皮,在我身上滚了一遭,被这么一扫我倒感觉浑身又凉了半截,她掂了又掂。
“回来了?”她声音含糊,还带着点哑,“今儿是第五宿了,房钱该续了。”
我心里“咯噔”一沉,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怀里那几枚被捂热的铜板,是最后的口粮钱,掏出来,明日怕是真要喝西北风。
“老板娘,”我搓着冻僵的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可怜相,“您看这天寒地冻的,我刚从外头回来,身上……实在是不凑手。您行行好,我自幼失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的……好不容易攒点盘缠想来辰州寻条活路,没成想让人骗了个精光,如今是身无分文,连口热汤都……”我越说声音越低,眼眶硬是憋出点湿意,一边说,一边把冻得通红、微微发抖的手摊开给她看,还合着时宜地吸了吸鼻子。
堂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炭盆里的余烬炸两下噼啪声。
就在我以为她下一句就要将我连同那点破烂行李一并扫出门时,她忽然撇了撇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
“……瞧你这窝囊的样儿,把钱都拿去收拾自个了吧。”她别过脸去,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却也没再提钱字,“楼梯后头堆柴火那间小屋,门没关。那儿好歹能挡风,比外头强。要睡就滚去那儿睡,别在这儿碍眼。明儿个要是还拿不出钱来,”她抬起胖手,虚虚一指,“扯下来你的皮看看!”
说完,她扭过身子,背对着我,不知在柜子里摸索什么。
我愣了一瞬,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差点没当场给她作个揖。
“多谢老板娘!您真是菩萨心肠!大恩大德,无以回报!”我连声道谢,声音里透着真切。
她连眼皮都懒得再抬,“拿钱就能回报。”说完只是挥了挥胖手,像赶只烦人的苍蝇。
这次我没再上楼,而是摸黑拐到楼梯背后。有扇不起眼的小门。推开进去,一股子混杂着尘土的呛味扑来,让我咳了半天。屋里堆了大半间的杂物,只在墙角勉强清出一小块地方,铺着些干草。
条件甚至都比不上楼上雅间的半分,但至少头顶有瓦,四壁挡风。我把包袱放在干草上,宽衣躺下。身体依旧又冷又乏,像散了架,但比起露宿街头的可怜样,此刻已如登仙境。想到今夜窥见的,又想到明日或许就能摸到线索的边,心底竟缓缓漫开丝微弱却的暖意。
窗外北风呼号,吹得窗纸扑啦啦响。我蜷在干草堆里,听着风声,慢慢合上了眼。
腊月初二,辰州,柴房寒夜。
这是我开的第一本 可能文笔有些生涩,但还请多给我些时间吧谢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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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脸面或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