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果

闻夏躺在床上。

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间隔越来越长。身体很重,像沉在水底,手脚都动不了。只有意识还浮在水面,清醒地,平静地,等待着什么。

门外有声音。

敲门声。先是轻的,试探的。然后重了些,急了些。最后变成拍打,一下,又一下,木头门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闻夏!开门!”是江屿舟的声音,隔着门,听起来很远,很模糊。

闻夏想回答,想说我在,想说你别敲了。但她发不出声音。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拍门声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钥匙的声音,插进锁孔,转动。但门没有开。她记得自己反锁了,拧了两圈。

“闻夏!”江屿舟又在喊,声音嘶哑,“求你了,开门!”

闻夏听着。听着他的声音从清晰到模糊。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高三那年的某个下午。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她和江屿舟。他在讲一道数学题,讲得很认真。她其实没在听,只是在看他。阳光很好,蝉在叫。

那时她以为会有很多个这样的下午。以为时间很长,长到可以浪费,可以挥霍,可以等明天再说。

但明天没有来。

门外安静了。江屿舟不敲了,不喊了。也许他走了,也许他还站在那里。闻夏不知道。她也不去想。

黑暗慢慢涌上来,温柔的,没有重量的。像潮水,一点点淹没脚踝,膝盖,腰,胸口。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真的光,是记忆里的光。六月的阳光,栀子花的香气,少年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九朵粉玫瑰。他的耳朵很红,眼睛很亮,声音有点抖:“闻夏,我喜欢你三年了。”

这一次,她没有接过花。

她看着那个十八岁的自己,看着那个十八岁的江屿舟,看着那束在阳光下的玫瑰。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抱歉。”

江屿舟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你很好。”闻夏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但我不喜欢你。”

她看见少年的表情凝固了。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他慢慢站起来,手里的花垂下去,花瓣擦过裤腿,掉了几片。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垂着头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闻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还是很亮,栀子花还是很香,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只是那束花掉在地上,粉色的花瓣散了一地,被风吹着,慢慢飘远。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眼泪。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走廊,背对着那个消失的背影。肩膀开始发抖,很轻的抖动。她的嘴角挣扎着向上扬,她笑时,眼泪突然涌出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不停地流,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她的脸上有笑,也有泪。她笑的时候,嘴里泛起一抹苦涩的味道,那是多年前吞下的,关于暗恋的果。

她站在原地,哭了很久。

直到阳光斜了,影子拉长了,栀子花的香气淡了。

直到一切都结束了。

房间里,闻夏的呼吸停了。

很轻的一声,像叹息,像彻底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就是安静,彻底的安静。

门锁转动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很急,很乱。然后是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门被撞开了。

江屿舟冲进来,喘着气,额头上是汗。他看见床上的人,停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的脸。很平静,很安详,像睡着了。

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跪下。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凉的。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凉了的手。握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海平线上泛起一丝灰白的光,很淡,很模糊。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房间里,时间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停在了栀子花开的六月,停在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喜欢,停在了那个转身的背影,和一场无声的痛哭里。

如果。

如果当初说了不一样的话。

如果当初做了不一样的选择。

如果。

江屿舟低下头,额头抵着床沿。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梦里传来的:

“没有遗憾了。”

他抬起头。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他,和床上那个永远睡去的人。

月光慢慢退去,天光漫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有些人,一生遇见一次就够。那场盛夏永远停在,他们最爱彼此的时候。”

[正文完]

遇雨安

2026.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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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夏,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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