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庆幸

深秋的夜有些寒凉,茶水也比以往冷得快些。

阿卿垂眸看向江客臣面前那杯未动的茶水,温声提醒道:“茶凉了,你该走了。”

江客臣伸手将凉茶饮尽,不再久留,带着木匣起身告辞。

阿卿目送他走到门前,轻声叮嘱:“阿臣,要平安啊。”

江客臣转身朝她深深行了一礼,由衷祈愿道:“阿姊保重,往后余生,随心自在。”

从前种种已是前尘,此后种种只剩顺遂。

自此一别,阿臣与阿卿,阿臣与阿姊,俱是天上人间,再无相逢。

————

趁着夜幕的遮掩,江客臣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栈,轻车熟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外两人正在无知无觉地交换守夜。

他站在窗前,抽出怀中的木匣,借着月色查看其中的物品——

一封信与一个瓷瓶。

他急切地拆开信纸,却发现这只是一张药方。

药方署名流萤枯草,他敏锐地察觉了其中的含义,可心中却提不起一丝喜悦。

翌日一早,一行人重新上路,返回明方堂。

因为溱阳提前将消息传回,所以明方堂中已是严阵以待。

只可惜这场审判尚未开始,便已中道崩殂。

“你说什么?”阮丝勉起身看着面前的溱阳,语气震惊,“江少侠晕倒了?”

溱阳面带惭愧,躬身解释道:“方才已经请大夫去看过了,说是这一路奔波殃及了江少侠身上的旧伤,致使他元气受损,陷入昏迷。”

先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各位江湖人士,又因着江客臣身份的疑云滞留在明方堂中,此刻正在厅中坐着。

听到这话,每个人的脸上神色各异,但内心都有些热闹没凑上的遗憾。

阮丝勉无暇顾及他们的心思,与坐在身侧的江愐余对视一眼,起身客气地敷衍了两句,先后离开。

谁曾想,就因为这一点先后的时间差,慢一步的江愐余就被拒之门外。

他看着眼前拦路的弟子,不动声色地施展威压,“让开。”

溱阳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态度恭敬地复述,“掌门正在房中探病,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见他如此有恃无恐的模样,江愐余心中已有猜疑:阮丝勉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在房中与江客臣面面相觑的阮丝勉对此一无所知。

他看着江客臣递过来的瓷瓶,没有接,沉声询问:“你这是何意?”

江客臣倾身将瓷瓶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娓娓道来,“我已从宁姑娘口中得知了叔父身体抱恙的缘由,这是她对症下药研制出的解药,托我转交。”

“听起来,你们二人倒是颇有情谊。那你为何要对她痛下杀手?”阮丝勉看着他的眼睛,见缝插针地追问。

江客臣云淡风轻地笑道:“萍水相逢的情谊掩不住彼此相悖的立场。”

窗外一阵清风适时吹过,将一卷书册卷落在地。

他走上前去将它拾起,拂了拂表面沾染的微尘,敛去笑意陈述道:“我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是九重楼的竹音先生。如今我身份已经被拆穿,叔父定然知晓我与九重楼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所以,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杀她?”

昔时的飞将军重昭将仁义礼智信占了个全,如今他的儿子却被仇恨磨砺地面目全非,只剩下心狠手辣。

仅在这瞬息之间,阮丝勉看着他的目光已从探究到叹息。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既然得知了此子的品性,阮丝勉便知这瓶解药必然不会轻易被拿到。

江客臣看着他如此自然地问出这个问题,像是有了半分愣神又好像没有,一边置放书册,一边有条不紊地道出了自己的目的,“明日,江掌门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揭露我的身份,然后以此为借口,凝聚江湖力量攻打九重楼。”

“届时,我需要叔父全力制止,按下此事。”

到底还是老江湖,阮丝勉又岂会真的受他摆布,听完他的诉求与筹码,轻蔑地笑笑,轻轻将手边的茶杯推下桌沿。

就在它即将迸裂之时,江客臣眼疾手快地出手将它接到了手中,随后起身平稳地将杯子重新归置到它原本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向那个一直稳如泰山的长者,宽慰道:“沉疴在身,以致四体不勤,叔父无需内疚。若是觉得自身尚有余力,不妨试着动动全身经脉,看看是否可以舒展。”

这话出口之前,阮丝勉就已察觉自己的不对,现在看来,四肢僵硬也是与他有关,怒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晚辈的目的已经告知,叔父又何必继续装傻充楞。”对比他的怒不可遏,江客臣依旧谦和恭敬。

阮丝勉冷哼一气,彻底撕开方才佯作的和善伪装,嘲讽道:“黄口小儿,未免想的太过天真。我与江兄的关系若是如此轻易被你挑拨,未免显得过于廉价。”

江客臣不置可否,倾身拿起桌上那个被冷落的瓷瓶,倒出一粒强硬地塞进他的口中,助他服下后,不紧不慢地解释起自己的用意,“叔父如此笃定与坚持的原因,无非是怀疑这解药的真伪,晚辈斗胆,请你一试便知。”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宁为雨当初让他服下的七日散也逐渐散去,他体内的毒素没了压制又重新开始蔓延,毒性也远胜从前。为此,他不得不重新开始耗费大量功力来进行压制。

所以,他方才只能通过摔杯的动静,提醒外面守着的弟子进门动手,却不料这竖子如此敏锐。

可奇怪的是,他虽被迫服下这丸解药,但体内的痛感却好像真的减轻了许多。

见他表情不再如方才那般紧绷,江客臣才循循善诱地说出自己苦衷,“晚辈在江掌门身边待过十多年,自诩十分清楚他的为人。我虽身负仇恨,却也受困囹圄,羽翼未丰,自知这不是一个复仇的良机。”

“此外,若是江掌门真的借机除去心腹大患,那我于他便如弃子,苟活无门。”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有明说,但阮丝勉也已想到。

相识数年,他太清楚江愐余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人。若是真的如这小子所说,让他除了这个宿敌,那他的野心,就不止于此了。

他下一秒要除去的绊脚石,就该是自己了。

毕竟到那时候,知道当年那件事的人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就差自己了。想到这,阮丝勉突然看向眼前站着的人,打了个激灵。

他故作轻松地清了清沙哑的嗓音,谈判道:“事成之后,你将解药全部交给我,不能弄虚作假,否则我一样会取你性命。”

“不”,江客臣一口否决了他的条件,没等他掀桌,继续补充道:“我会将解药的药方直接给你,免得叔父担忧。”

阮丝勉虽然对他的宽厚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江客臣转身上前盖住窗前桌上点着的香炉,毕恭毕敬地开门,扶他走出。

迈出那扇门以后,他的四肢才慢慢恢复正常。

直到走远以后,身旁的溱阳才上前主动交代了方才的情况,请罪道:“弟子莽撞,拦了江掌门的去路,惹了事端,请掌门责罚。”

阮丝勉无奈地摆了摆手,只觉这是天意。

反正早晚都要将人得罪,也不差这一桩了,债多不压身,且随他去吧。

————

当晚,溱阳秉着尽职尽责的想法,亲自来给江客臣送晚饭。谁知,他才推门走进,就被一柄软剑抵住了脖颈,紧接着江客臣的质问应声而起,“你是谁?”

“江公子这是何意?在下乃是明方堂弟子,溱阳。”

江客臣没有接受他的糊弄,直言不讳地拆穿道:“真正的溱阳,从不与我公子相称,此乃其一;我与溱阳的交情,并不足以让他对我如此迁就,这是其二;其三,你故意将我带到平乐镇,还费心提醒,暗中相助,像是早知我心中的谋算。”

“如此,你还要与我狡辩吗?”

见他言尽于此,银杉也没继续遮掩的必要,坦诚身份,“属下银杉,见过江公子。”

她伪装未褪,可声音已然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因为江客臣心中早有猜测,所以此刻也并未惊讶,只是平静地纠正她的态度,“我与姑娘并非主仆,无需如此多礼。”

紧接着,他开门见山地问出心中的疑问,“她是否安好?”

这话来的有些突兀,银杉不知该如何作答,犹豫了片刻,凝重地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

面对她的迟疑与防备,江客臣并不计较,只要确认宁为雨还活着,就是好的。

所以他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朝她致谢,“有劳溱阳师兄,辛苦了。”

银杉换回溱阳的声音,客气道:“江公子,慢用。”

话音落下,房门被外面等着的弟子叩响,溱阳开门离去。

江客臣转身将食盒放到桌上,没有打开。

漫漫长夜,无边寂寥。虽无星光,却仍给人留了一丝庆幸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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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客
连载中司于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