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每月十五是冯家主母携阖府女眷到潭拓寺上香祈福的日子,也是府中女郎们好不容易得以出门放风的日子。前几日听得阿姊说,伯母准备在那日请佛寺了悟大师为阿姊解一姻缘签。

冯清怜暗中打算以此做文章,让家中长辈打消念头。

十五这天,冯清怜早早起床,妆娘给她梳了一个垂鬟分肖髻,配上次阿母为她新作的千叶花树冠。为了与礼佛场合相适还给点了面魇,内搭紫色留仙广袖衫,外穿纁色百褶袖上襦,腰间系同色丝绦,下搭海棠色多褶裥长裙,配紫色披帛,整个人观之若神女临凡。

去往潭拓寺路上,为女郎们互相作伴,卢氏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辆宽敞的双牛牵引通幰犊车。

四姊妹性情不一,冯元姝温婉娴静、冯清怜活泼好动、冯若蘅安静少语的,最小的妹妹冯琬荃如今才十三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未消的婴儿肥,看着就乖巧,冯清怜一路上总忍不住略略逗弄她一二。

一路上犊车中的欢笑声未曾断过,即便路程稍远亦未觉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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犊车晃晃悠悠中,潭拓寺到了,望着眼前好似直通天际的青阶,冯清怜后悔了。

一早起来只顾着美仪容,选了条甚为不便的曳地裙,全然忘了寺中这高耸的天阶。

好在长辈们并无誓要徒攀登顶,以敬佛祖的虔诚心。

卢夫人给每位女眷都安排了一顶青蓬小轿,其余仆妇携带器皿、用物随侍左右,一行人浩浩荡荡拾阶而上。山里古木葱葱、鸟啼清越,山泽林木独有的清凉舒爽之气迎面袭来,令人暂时忘却世俗烦扰,尽情沉浸于这一方天地。

看够山中之境,冯清怜百无聊赖,转头与轿夫搭话:“尔等是这寺中杂役么?”

“回女郎,我等皆山下百姓,趁田间活少之际到寺中作些活计养家糊口。”

“这潭拓寺里竟还给百姓提供可做工的地方。”冯清怜惊诧。

“按说是不可的,但自去岁陛下陪太后来寺里祈福后,见我等小民生计艰难,故下令允寺中为山下良民提供糊口之机。”

“陛下!你说这是陛下亲口下令的?”冯清怜着实没想到这人居于高位,还能□□民情,观到如此细微之地。

“陛下仁善,我等皆铭感天恩。”

此话倒是不假,宇文毓别的不论,做皇帝这块她是服的。毕竟上一世他确为国事鞠躬尽瘁,最后也是因旧伤复发而英年早世。

接下来一路上冯清怜未再言语,轿夫也识趣的没再搭话。

本想着今日离开家中到这清静之地能暂时抛却凡尘俗事,却不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处处皆是他的影子。

登顶时正值日中,简单吃完素斋后,各女眷皆回早已备好的禅房梳整仪容,濯手净尘以备礼佛。

古殿香烟微浮,众人随卢氏持青莲入佛前。长跪苇茵,头面礼足三拜,右绕佛龛三匝,低声发愿祈眷属平安。

礼罢合掌,其余人敛容退下,独留卢氏与冯元姝在殿中。

“事情安排好了么?”徐徐往殿外走,趁着青荇前来搀扶的空档,冯清怜悄声问。

“恰逢了悟大师临时闭关,今日佛前侍奉之人正是大师弟子,此人并未超脱凡尘,早已让卫恪前去安排妥当。”

“嗯。”冯清怜隔袖轻捏青荇以示嘉许,主仆二人相携走远。

殿内,冯元姝佛前三叩,抱甁默念后摇落一签。隔帕拾起后递与一旁侍立的僧弥。僧弥接过一观,签上赫然写着:“寒涧孤花风易落,纵有相逢终离索。”

“不知此签如何?”卢氏适时相问。

僧弥暗忖:虽说受人之托,此签确不能万分如意,故在往签筒中添签时,他特意叮嘱小须弥添了许多中、下签,万不想天意如此,这位女郎所求姻缘竟真如此不幸。

僧弥长叹将竹签递与卢氏:“回女檀越,此签为缘分之凶兆。寒涧之花,本就根基单薄,不耐风摧。女郎所盼姻缘,看似有相会之机,实则两相牵缠,本根不合。纵使眼下相逢、心生眷念,到头来难免离散阻隔,空留憾恨。”

“敢问法师,此签可有破解之法。”卢氏面色微变急问。

僧弥合掌垂眼:“此姻缘不宜强攀,强求则徒增烦忧、累及家门。”

沉默半晌,卢氏合掌回礼:“多谢法师了。”旋即带着冯元姝走出大殿。

一出大殿就看到不远处莲池畔的冯清怜。小女郎一边往池里撒东西,一边回身向身边侍女说着什么,晃晃明日映得整个人眉飞色舞、鲜活生动。

冯元姝脸上不由得漾出笑意,“阿母,怜儿在那边呢,我过去瞧瞧?”

卢氏转头看向冯清怜所在方向,颔首:“去吧。”

行礼送别母亲,冯元姝才迈着轻快的步伐去找冯清怜。

“在此做什么呢?”

冯清怜回头,便看见冯元姝笑吟吟的面孔。

“在喂鱼呢。阿姊,你瞧这鱼儿多肥美。”说话的同时顺便细细看冯元姝脸上的神色,并不见有异。

“是挺肥美。”冯元姝面色自然的接话。注意到妹妹还在不住瞟过来的眼神,她忍不住轻咳一声:“你是有什么话要问吧。”要不然她不至于头顶烈日等在此处站这许久,也不怕暑气侵体。

“阿姊,伯母留你在殿中作甚?”

望着她一脸急于求知的小样儿,冯元姝忍不住笑戳她微微汗湿的额头:“就为这?你就不怕惹了暑气,晕倒在此处?”

“哎呀,阿姊,你快快说来,可切莫辜负了妹妹这一番好意。”冯清怜将她手指拨下,摇晃其臂膀撒娇。

“没什么,不过是大师算出了我与祖氏的婚约不太顺利而已。”冯元姝携冯清怜踱步回到阴凉的廊下,两人沿着回廊往禅房方向缓缓移动。

“那姐姐你是如何想的?”冯清怜小心试探。此前一心只想着在阿姊远嫁渤海前,将这一桩孽缘了了,一时未能考虑冯元姝会不会伤心,如今想来自然难免心中有愧。

“此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与不成皆不在我。”冯元姝无所谓道。

呃--,这倒也有理!

既然她无甚所谓,冯清怜也就咽下了那一肚子安慰之言。

另一边,卢氏匆匆从佛堂大殿回来后便一直未曾出过禅房。

实际上,她并非完全相信那僧弥的一家之言。来寺中求签之前,两家早已合过庚帖,并无大差池,怎的今日却偏偏出了岔子。若说没有人故意为之,卢氏是不信的。

果不其然,未至日昳,身边的蕙媪急匆匆进来回禀:“夫人,您所猜果然不错。据苍头来报,今日在我等上山前,二女郎身边的卫恪曾找过那位解签法师。”

“怜儿?”卢氏眉头微蹙。

“正是。”

“怎会是她?”卢氏轻喃。

半晌,她吩咐道:“这样吧,我们去二弟妹房中略坐一会儿。元姝如今应是与怜儿在一块儿呢,你先去告知一声,叫她们同去。”

“诺”蕙媪依言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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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媪到的时候,两姊妹正在榻上藏钩玩耍。看到蕙姆,冯清怜已经猜到对方来意,她所做的那些小动作并不高明,从未想过能逃过一族主母的眼睛。

只不过是想寻一个合适而合理的契机将一些事说出来罢了。

冯元姝倒是疑惑:“不知阿母寻我们作甚?”

“女郎到了就知了。”蕙媪垂眸一板一眼回道。

两人只好将手中物什交于婢女收好,稍事整理,随蕙媪往萧令媖禅房方向而去。

两人到时,卢氏早已端坐上首。

虽不明白发生了何时,但萧令媖知道,定是自家闺女又闯祸了。自这孩子懂事起,这样的情形萧令媖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早已习惯。

卢氏作为长嫂及家族主母,行事从无偏颇,且训诫族中子女,其余人也不便插手,哪怕她才是冯清怜亲娘。

因此萧令媖也就只管一旁品茗,不问其它。

待两人进门行礼完毕,卢氏才缓缓开口:“怜儿,你可明白今日为何唤你前来?”

“我知的,伯母。”冯清怜垂头低声回答。

萧令媖微挑眉头,她竟然能知自己错在何处?

“元姝,你呢,你可知为何?”卢氏接着问冯元姝。

“还请阿母明示,女儿实是不知。”

“很好,你们都很实诚。那怜儿你且说一说自己错在何处?”

冯清怜脱口而出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我错在买通寺中僧人,令其在阿姊所求签中做手脚。”

此话一出,萧令媖与冯元姝皆面色震惊抬眸看她。冯清怜急忙为自己辩解:“可我是有原头的。”

屋中三人还是一脸“我且看你如何编的”表情。

冯清怜叹了口气,果然,按照她以往的作风,他们不相信自己才是正常的。

毕竟这家中人,各有各的智慧和手段,只有她一人是个傻的。

暂且忽略三人的表情,冯清怜清了清嗓,接着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许会过于殊异,但还请伯母、阿母及长姊相信我。”

说到这里她深怕她们以为自己疯了,再次强调:“我并非顽笑!”

“你说吧,我们都听着。”三人异口同声。

冯清怜抬眸看了眼前三人还是哄小孩的态度,无奈:“近日我时常梦中惊寤,你们可以与青荇求证是否确有其事。再决定要不要听下去。”

卢氏挥手让人去外间传青荇。

青荇入内行礼,如实禀告:“回夫人、娘子以及大女郎,近来我们女郎的确时常于梦中惊起,每每醒来便需许久方能重新入睡......”

随着青荇越说越多,三人的脸色逐渐凝重。

萧令媖更是眼眶衔泪,指尖微颤。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女儿不知独自度过了多少个不眠夜。

自己自诩慈母,却连女儿近日的变化都看不出来。

满心愧怍一时无法纾解,只问青荇“为何此事无人告知于我?”

“阿母,是我不让她们告诉你的。只因我想寻个良机将此事亲口告知你们。”害怕母亲迁怒青荇,冯清怜急忙打断。

看着母亲眼中的心疼与愧疚,冯清怜乖顺的钻入她怀中接着道:“而令我夜不能寐的原因是一个梦,在梦里阿姊如期嫁到渤海祖氏,奈何那郎君其余本事一点也无,倒是精通御女之术。”

“年纪轻轻便已姬妾成群。阿姊嫁过去以后不仅日夜操劳,还得给他收拾烂摊子、应付他那一堆妇人,以至于积劳成疾,最后难产血崩而亡。”

“梦境毕竟无可依据,自我反复走进那个梦境起,便悄悄令人前往渤海打探那位郎君的私事,据所派之人回信,此人与我梦中之人的行径别无二致。是以才有了今日买通僧人于签中做文章之举。”

“当然,伯娘也可派人前去打探,阿怜只求家中不要那么早做决定,以免误阿姊终身。”

冯清怜一气儿说完,心中松一口气。不后续结果如何,目前她能做的已做了,心中深压的巨石总算被挪开了一点。

调息完毕,才发现三人脸上非但未有怪异之色,反倒皆一脸心疼的看着她。

左右环视,迟疑着开口:“无人觉得匪夷所思吗?”

萧令媖将她搂紧后缓缓开口:“此事虽听起来虽过于惊世骇俗,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反倒是你,有事为何不与阿母说?”

冯清怜语塞。

“好孩子,难为你了,藏着如此大的心事过了这么些日子,定是憋坏了,明日归家伯母给你另打一套头面。其余的事伯母会好好查清,绝不会委屈了你阿姊去。再陪你阿母坐一会儿,我带你姊姊先回去了。”

卢氏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悄声叮嘱萧氏几句,便携着冯元姝准备离去。

冯清怜自母亲怀中钻出,看到冯清怜正一步三回头的看向她。调皮的朝她眨眨眼,给了个放心的表情。

冯元姝这才放心跟母亲离开。

卢氏母女走远后,冯清怜才跟萧氏撒娇:“阿母,你搂太紧啦,怜儿没法呼吸了。”

“就搂,叫你不听话。”萧令媖哽咽,虽嘴上如此说,搂着的手却放松了几许:“今夜就跟阿母睡,待会儿就叫青荇将你的用物搬到这边来。”

“真好,我很久没和阿母睡了。”冯清怜高兴。

既然卢氏说了会查,冯清怜就更放心了。毕竟复杂的事真得交给聪明人去办。

此次礼佛共出来三日,今日才只是第一天。后两日,冯清怜只管趁着出门在外,撒开了欢的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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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做事雷厉风行,从潭拓寺回来后就派人远去渤海,将祖家那位二郎君那些不轻易示人的阴私翻了个底朝天。后着人整理成册,给祖氏随夫留任京都的二房夫人送去。

未过几日冯清怜就听得祖家二夫人前来拜访,再后来,京都权贵皆知,祖家二郎君于外出游历途中落水被一女郎相救,孤男寡女湿身相见,为不损女郎声誉,二郎君只得以身相许,祖冯两家婚约只得自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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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戏怜叶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