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母亲给我报了一个晚托班。我在那认识了一个哥哥,叫宋坚明。
那个哥哥很好,在我刚到住所的第一晚,就主动跟我说话。
“嘿,你叫什么?”他凑到我身边,眨着眼睛问我。
我微微侧头看向他,看他头顶并不密集的碎发,再看他脸上的痘痘,最后看他肥胖的身躯,回答道:“李和满。”
“你几年级啊?”
“二年级。”
他闻言笑嘻嘻地又往我这边靠了靠,说:“那你猜猜我多大了?”
“不知道。”
“我初三啦,15岁。”
我抬头看向他,宋坚明真的有点胖,笑起来时肥肉就在脸上晃动,连带着灌脓的痘痘似乎也随时会破裂。
他又凑过来,说:“你会画画不?”
我不动声色地往旁侧挪了一下,再想了想,确实会,但画纸早被母亲撕了,我也有一段时间没画过了。思来想去,我还是点了头。
“那你画几个人给我看看呗。”
我没动,因为我知道我画技的高低,说像竹节虫都属于夸赞了。我也没必要去给别人当笑话。
但他说:“没关系,我也画得不咋样。”说着还在纸上画了个歪扭的火柴人。
我看着那坨东西,笑了几声,终于在纸上认真地画了个人。
“呀!这不是很好看吗?多画点。”
我受了鼓舞,便更大胆地开始图画。
在那个夜晚,我们将那张干净的纸涂上了不一的颜色,是童真的印记。
之后的日子里,我白天在学校里认真写作业,晚上和宋坚明一起聊天。
他喜欢和我一起在窗边看夜空,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因为城里没有多少星星。但他说:“以后你看向天空时,就会想起我啦。”
我注视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跟夜空确实没什么区别。
行吧,那看来我也挺喜欢晚上的。
但我发现晚托班里面的人跟宋坚明玩不来,或者说,他只跟我玩。
原来我是遇见了另一个自己———孤独、可怜。
有一天,他忽然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房间里去,问我,你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裤子?
我回答说:“蓝色。”———校裤的颜色。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裤子,说:“你的也是蓝色。”
但他却急了,一把拍掉我的手,脖子憋得通红,辩解道:“不是这个,是……”
突然阿姨的声音响起:“和满!你在哪?你妈妈来接你回家啦!”
“好,知道啦!”我回头看了一眼宋坚明,没等他说完,就跑了出去。
我很高兴母亲今天能来接我,于是扑到她怀里,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母亲摸摸我的头,牵着我的手,离开了。
而宋坚明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早已被我遗忘。
后来的日子里,宋坚明总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不理解,所以没有回答。但他执着于答案,让我有些恐惧。
在我即将离开晚托班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又叫我到房间里。
我刚走进去,他就将房门反锁。
“和满,我想和你聊一聊。”他走到我身后,“你明天就要离开了是吗?”
“嗯。”我低着头,觉得很抱歉,“对不起。”
他没有回应,而是又问:“你愿意答应我一个请求吗?你走之后,就没有人会和我玩了。”
我没有深思,因为一时心软,答应了。
但突然,他将我推到墙边,我的脑袋毫无防备地撞了上去,使我眼前一黑。
接着,他说了一个让人作呕的要求。
我一惊,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他很恶心。
我声音有些颤抖:“不,我不,你不能……”我还未说完,就又被他摁到了墙上,冰凉的墙壁和刺骨的疼痛无不在提醒着我———这不是一场梦,这个我视为朋友的人,对我做了无法原谅的事情。
布料被扯下,他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如同一块锋利的玻璃,刺进我的皮肉,插进我的肚子,搅动着我的血肉。
我看着他的脸,眼前一阵发黑,我想呕,眼泪又涌出,流进嘴里,是咸的、苦的。
我偏头望向窗外,看着深沉无底的夜色,像深渊,像烈狱 ,我甚至不能呼吸。
我错了,宋坚明根本不是另一个我,我没有这么令人作呕。
我张着嘴,想哭,想喊,但渐渐没了力气,只能望着紧闭的木门,祈求外婆能帮帮我。
外婆,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种人配活?
外婆,我好痛,我看不见了。
时间似乎变得很漫长,我闭上眼,紧咬着下唇。
一秒,两秒……
“和满!李和满!宋坚明!你们干什么呢?开门!”
门外传来了晚托班老师的声音,宋坚明动作一顿,低声骂了句脏话。他将我推到一旁,随后开了门。
“你们干嘛呢!哎呀,和满怎么哭了?”
“老师,和满考试考砸了,她正和我哭诉呢。”宋坚明调整好状态,和平常一样嘻笑着。
“………哦,行,你俩赶快出来,吃饭了。”老师没有任何怀疑,转身走了。
我倒在地上咳嗽着,一阵阵的耳鸣使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视野渐渐恢复,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还好没瞎。还好我还能看清这个世界,还好我能再见到母亲温柔的面庞。
我撑着墙,慢慢爬起来,但宋坚明已经走了,那个令人作呕的人,那个畜牲,就这么离开了。“真是轻松。”我死死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呢喃着。
可眼泪又涌了出来,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
后来怎么到家的,我不知道。
只记得我低着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滴进了饭里。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决定要将这件事告诉父母:“妈妈,我………”
“你到底要怎样!”
母亲的怒吼声打断了我的求救,也毁灭了我不多的勇气。我吓得一哆嗦,将后半句咽进肚子。
父亲也站了起来,“我不都和你说过了吗?我………”
他们又吵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紧抿着唇,没再说话。
算了,我想,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还不如不说了。
木桌上碗筷的碰撞声,头顶吊扇的吱呀声,父母的争吵声,没过了年仅七岁的我的哭腔,这夜过后,我再没有与这段往事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