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展方案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加班成了所有人逃不开的宿命。博物馆方面也在连轴转,修复部更是灯火通明,为了确保几件核心文物能以最佳状态亮相,林晏清和秦师傅已经连续几天工作到深夜。
周四晚上九点,沈念和周宁还在临时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修改最终版的灯光设计图。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外卖盒饭混杂的气味,打印机不知疲倦地吞吐着纸张,发出单调的声响。周宁眼睛发红,一边敲键盘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念姐,我快不行了……脑子都不转了。”她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
沈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眼时间。“再坚持一下,把这一版图传给许主任确认,如果没问题,今天就到这里。”她的声音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许微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手里还提着一个挺大的保温袋。“还没走呢?正好,给你们送点夜宵,林老师请客。”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他那边刚忙完一个阶段,说大家辛苦了,吃点东西再继续。”
周宁“腾”地坐直了身体,眼睛发亮:“夜宵?林老师请客?”这简直比方案通过还让她惊讶。
沈念也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林老师太客气了。”
“他就这么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许微笑道,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白色餐盒,“喏,生煎包,还有小米粥,都是附近那家老字号买的,趁热吃。”
生煎包?
沈念的目光落在餐盒上。透过半透明的盒盖,能看到里面金黄焦脆的包子底,撒着芝麻和葱花,诱人的香气飘散出来。旁边是装着浓稠小米粥的塑料碗。
周宁已经欢呼着凑过去:“哇!生煎!我的最爱!谢谢许主任,谢谢林老师!”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盒,夹起一个,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满足地吸了一口里面滚烫的汤汁,“唔……好吃!”
沈念却没有动。她看着那盒生煎,眼神有些复杂。她记得这家店,以前学校后门就有一家,是他们偶尔改善伙食时会去的地方。她那时候吃生煎,总是喜欢先咬破一个小口,把里面滚烫鲜美的汤汁吸掉,再吃皮和馅。他总说她这个习惯像小孩子,却又每次都会提醒她小心烫,还会默默多要一碟醋。
“沈总监,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许微招呼她。
“好,谢谢。”沈念收敛心神,也打开一盒。生煎的香气更加浓郁地扑鼻而来。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几乎是下意识的,习惯性地先在那薄脆的底皮上咬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温热的汤汁瞬间涌入嘴里,还是记忆中那种鲜甜的味道。她微微怔住。
“沈总监对花生过敏,”周宁一边吃,一边随口说道,“这家的馅里好像有花生碎吧?不过这个吃起来好像没有……”她说着,又仔细看了看自己咬开的生煎馅料。
许微闻言,也看向沈念那份:“是吗?那得注意。不过林老师买的时候应该会考虑到吧?他做事一向仔细。”
沈念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开自己那个生煎的馅料。猪肉、虾仁、皮冻……确实看不到明显的花生碎颗粒。她又尝了尝馅料的味道,很鲜,但没有花生那种特殊的香气。这家老字号的招牌生煎,为了提香,确实会加入少量碾碎的花生末。这份……似乎是特制的?或者,是别的馅料品种?
一个微小的细节,像投入心湖的石子。他记得她对花生过敏?连这种很多年不见、她自己都快忽略的旧疾?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心里却像被那口温热的汤汁熨过,泛起一片潮湿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同事间的周到?还是……
“林老师自己不吃吗?”周宁问许微。
“他啊,估计还在那边盯着呢。秦师傅年纪大了,先回去了,他肯定要再多检查一遍才放心。”许微说着,自己也拿了个生煎,“你们慢吃,我也得回去看看,还有一堆报告要写。”她匆匆吃了两个,便提着空了的保温袋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沈念和周宁。周宁吃饱了,精神恢复了一些,又开始对着电脑奋战。沈念慢慢喝完那碗温热的小米粥,胃里舒服了不少,连日的疲惫似乎也缓解了些。
她起身,将空餐盒收拾好,准备扔到外面的垃圾桶。经过周宁座位时,发现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
沈念摇了摇头,从旁边衣架上拿下自己的薄外套,轻轻披在周宁身上。周宁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没有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沈念抬头,看见林晏清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光下。他似乎刚洗过手,额前的头发还有点湿,软软地搭着。他也看到了办公室里的情形——周宁趴在桌上熟睡,沈念正给她披衣服。
他的目光在周宁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沈念。
沈念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轻轻走到门口,带上了门,两人站在安静的走廊里。
“她太累了,睡着了。”沈念轻声说。
林晏清点了点头。“夜宵……还行吗?”
“很好吃,谢谢你,林老师。”沈念真诚地道谢,“让你破费了。”
“没事。”他顿了顿,“周宁她……没事吧?”
“就是太困了,休息一下就好。”沈念说,想起刚才周宁吃生煎时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她也说很好吃,特别感谢你。”
林晏清“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微弱的绿光,映得他的侧脸有些朦胧。
沉默了片刻,沈念开口:“你也忙到这么晚,早点回去休息吧。剩下的工作我们明天再继续。”
“好。”林晏清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视线落在沈念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们也早点。”
他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趴在桌上睡着的周宁,似乎做了什么梦,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依稀可辨:
“学长……别走……”
沈念和林晏清同时一怔。
周宁在梦中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正好碰到了坐在旁边椅子扶手上林晏清刚才顺手放在那里的笔记本。她仿佛抓住了什么依靠,手指竟然收紧,握住了林晏清的手腕,嘴里继续含糊地呢喃:“学长……我真的……好喜欢你……”
这一幕发生得突然又尴尬。林晏清的手臂明显僵住了,眉头微蹙,试着想轻轻抽回手,但周宁握得挺紧,一时竟没挣脱。
沈念也愣住了,看着周宁梦中带泪的侧脸和紧握着林晏清手腕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当然知道周宁最近似乎为情所困,好像暗恋着大学时的一位学长,但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境下以这种方式流露出来,对象还阴差阳错地成了林晏清。
就在这尴尬僵持的时刻,许微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咦?林老师你还没走啊?沈总监也在?”她抱着一叠文件走过来,看到办公室门口这一幕——周宁趴在桌上睡觉,手却紧紧抓着林晏清的手腕,林晏清一脸尴尬无奈,沈念站在旁边神情微妙——许微瞬间明白了大半。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了然又好笑的表情,轻轻拍了拍周宁的肩膀:“周宁?醒醒,回宿舍再睡。”
周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林晏清的脸和他被自己抓着的手腕,瞬间清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脸颊“腾”地涨得通红,结结巴巴:“林、林老师!对不起!我……我不是……我做梦了!”她慌得语无伦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晏清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没事。”然后转向许微,“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许微忍着笑。
林晏清对沈念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周宁还沉浸在巨大的羞窘中,捂着脸不敢抬头。许微笑着摇摇头,对沈念说:“年轻人啊……行了,别加班了,都回去睡觉。周宁,走,我顺路送你回宿舍。”
沈念看着周宁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又想起刚才林晏清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无奈,心里那点因为生煎和过敏细节泛起的涟漪,似乎被这个小插曲冲淡了些,只剩下一点无奈的莞尔。
她帮着周宁收拾好东西,三人一起离开了博物馆。夜风微凉,吹散了加班带来的闷倦。
送走许微和周宁,沈念独自走向停车场。夜已深,园区里寂静无声,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晕。她想起那份没有花生碎的生煎,想起周宁梦中抓住林晏清手腕时喊出的“学长”,想起林晏清迅速恢复平静说“没事”时的侧脸。
生活总是这样,掺杂着细小的温暖、猝不及防的尴尬,和无数难以言明的瞬间。就像那盒生煎,明明是一样的食物,却因为某个人细微的记得,而变得不同。也像那个抓错的手腕,只是一个无心的误会,却折射出青春里那些无处安放的悸动。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车窗外的夜空,星星稀疏。胃里那碗小米粥的暖意还在,一点点驱散着深夜的寒凉。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工作还要继续。那些藏在生煎馅料里的细心,那个被误抓手腕的尴尬,还有周宁或许需要安慰的少女心事,都会成为这个漫长项目里,一段带着温度、或许多年后想起会莞尔的小小插曲。
而她,只需要像林晏清那样,平静地说一句“没事”,然后继续向前。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