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咖啡与槐树下

第一次实地勘测的日子,是个晴朗得有些过分的周一。

博物馆西侧的独立小院,是修复部所在地。一栋不起眼的二层灰砖小楼,墙面上爬满了茂盛的爬山虎,绿意葱茏,隔绝了大部分的暑气和喧嚣。院子里有棵巨大的老槐树,枝桠如盖,投下满院清凉的阴影。树荫下随意摆放着几张石凳石桌,桌面粗糙,边缘生着点点青苔。

沈念带着周宁,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抵达。在门口值班室登记、领取临时门禁卡和两件略显宽大的浅蓝色棉质工作服时,就花费了近十分钟。手续繁琐,但管理严格,透着一种与博物馆主体展区不同的、沉静而专注的氛围。

套上工作服,周宁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衣服……也太朴素了。” 她扯了扯过于宽松的下摆。

沈念没说话,只是将长发利落地绾成一个低髻,用一根简单的铅笔固定住。工作服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和阳光晒过的蓬松感,意外地舒服。这让她想起大学实验室的白大褂,也有类似的气息。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进小楼。内部的安静立刻包裹上来。走廊狭窄,光线有些昏暗,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小小的铭牌:“纸质文物修复室”、“金属陶瓷修复室”、“书画修复室”……空气里浮动着极其复杂的味道:陈年纸张的微腐气、各种胶合剂难以形容的化学味、矿物颜料的粉尘气、还有淡淡的樟木和茶叶的清香——那是常用的防虫防潮材料的气息。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修复”的时空感。

许微已经在走廊里等着她们,今天她穿了平底鞋和更方便活动的深色裤子。“来了?林老师他们在里面准备今天要看的几件东西,我们先去会议室稍坐,喝口水。”

所谓的会议室,其实就是走廊尽头一个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旧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各种文物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化学试剂的配比表,还有手写的注意事项。窗户开着,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风吹进来,带着树叶沙沙的声响和泥土的微腥。

许微给她们倒了两杯温水。“林老师他们马上就好。今天主要看几件准备作为重点展品的文书和一幅丝织品,状态都比较脆弱,所以得等他们完全准备好才能进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然后,林晏清出现在门口。他同样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但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熨帖,袖口整齐地挽着,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可以进来了。”他对许微说,目光扫过沈念和周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纸质文物修复室比想象中更加“杂乱有序”。巨大的工作台占据房间中央,上面铺着干净的灰色毡垫。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大小不一的排笔、竹启子、镊子、针锥、木槌、镇尺、鹅卵石——分门别类放在托盘或架子上。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储物架,堆放着层层叠叠的纸张、绫绢、函盒。光线主要来自侧面窗户和几盏角度可调的、光线柔和的专业灯。

林晏清和另一位年长的修复师(介绍姓秦,大家都叫他秦师傅)已经将几件待看的文物小心地摊放在工作台特定的区域。空气中那股旧纸和浆糊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林晏清开始讲解,声音不高,吐字清晰。他拿起一件边缘严重脆裂、字迹漫漒的清代地契,用一把特制的竹启子轻轻示意:“像这种纸张酸化严重的,不能直接上手展开。需要先熏蒸,增加湿度,让纤维软化……”他的讲解专业而平实,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将复杂的工序和原理拆解得清晰易懂。

沈念听得很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周宁则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又被这里肃穆的气氛所慑,不敢随意走动或发问。

看了几件文书和那幅需要 Stabilization( stabilization)处理的残破刺绣后,初步的文物清单和展示要求大致确定。林晏清和秦师傅需要继续工作,许微便带着沈念二人退出修复室,让她们在院子里稍等,她去取一些相关的背景资料。

正午的阳光被槐树茂密的枝叶筛过,只剩下跃动的光斑,和一片沁人心脾的阴凉。蝉鸣在树梢高亢地响着,反衬得小院更加幽静。

沈念走到一张石凳旁,没有立刻坐下,只是仰头看了看这棵老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透着岁月的沧桑。她记得,以前大学图书馆后面也有几棵老槐树,夏天时,他也喜欢在树下看书。

“念姐,这里好安静啊,跟外面像两个世界。”周宁也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嗯。”沈念应了一声,从随身的大托特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深褐色的液体冒着微弱的热气,散发出黑咖啡特有的、浓郁的焦苦香气。她早上出门匆忙,只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美式,装在保温杯里带了过来。午饭大概率也没时间好好吃,咖啡因能帮她撑过下午密集的日程。

她小口啜饮着。不加糖,不加奶,纯粹的苦。早已习惯了这种高效而直接的提神方式,曾经需要双份奶才能下咽的咖啡,如今已成过去式。

刚喝了两口,眼角余光瞥见小楼侧门被推开。

林晏清走了出来。他脱去了工作服,又换回了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子依然挽着。手里拿着一个深绿色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安全生产”字样。他径直走向槐树另一侧的一张石桌,那里放着他的保温杯和一本摊开的书。

他也看到了她们,脚步未停,只是远远地颔首示意。

沈念也微微点头回应。

周宁有些局促,小声问:“念姐,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别打扰他休息。”沈念说着,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剩下蝉鸣和树叶摩挲的声响。三个人,分坐两处,各自占据着槐树荫庇下的一角安静。

林晏清在石桌旁坐下,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倒出一些液体到搪瓷杯里。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菊花枸杞的甘香。他没有看书,只是望着茶杯里舒展的枸杞,静静地出神。

沈念又喝了一口黑咖啡。极致的苦味之后,是悠长的、略带酸涩的回甘。她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总是带着一个巨大的、丑丑的不锈钢保温壶,里面泡着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花草茶,说是养胃。她那时总嘲笑他像个老干部。

胃……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字眼撬开一丝缝隙。那些因为饮食不规律、熬夜复习而隐隐作痛的夜晚,他总是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或者一板胃药。药盒上的名字……

“沈总监。”

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林晏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杯,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保温杯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她的脸。

“林老师。”沈念站起身。

短暂的沉默。槐树的影子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胃……”林晏清开口,只吐出一个字,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接了下去,“还好吗?”

很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但沈念听懂了。他问的是她以前常犯的胃痛。

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传来的温度有些烫手。

“习惯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习惯了这个词很好,既可以理解为习惯了胃部的不适,也可以理解为习惯了用黑咖啡代替温水,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问题。

林晏清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石桌旁,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仿佛刚才那简短的、近乎突兀的问询,只是同事间最寻常不过的、随口的一句关心。

周宁站在沈念身侧,大气不敢出,目光在林晏清背影和沈念平静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和疑惑。

许微这时拿着资料从楼里出来,笑容满面:“等久了吧?资料找到了,我们回会议室聊?”

“好。”沈念将保温杯盖好,放进包里。动作流畅自然。

离开小院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林晏清还坐在槐树下,低着头,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点。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侧影安静,与这幽深的小院、这棵百年老树,浑然一体。

像一幅定了格的旧照片。

而她,已经走出照片,置身于另一条奔涌的河流。

黑咖啡的余苦还在舌尖萦绕。

“习惯了。”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回头,跟上许微的步伐,背影挺直,步伐稳定,走向需要她全神贯注的、下一个工作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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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
连载中焰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