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那个下午,阳光把整个城市烤得发白。
右凝站在枫林苑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那本蓝色封面的诗集。扉页上那行字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栋高层住宅,十三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妤已经三天没有回消息了。
自从那天在KTV说过“等我”之后,她就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人还在,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右凝每天发一条“早安”,一条“晚安”,全都石沉大海。
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来到枫林苑。
门禁很严。她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终于等到有人刷卡进去,她跟着溜了进去。十三楼,1302室。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没有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
门终于打开了。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很冷。他上下打量了右凝一眼。
“找谁?”
“林妤。”右凝的声音有点紧,“我是她同学。”
男人的眼神更冷了。“她不在。”
“那她——”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右凝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慢慢攥紧。那本诗集的封皮被她攥出了褶皱。
电梯门打开了。一个穿睡衣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提着垃圾袋。她看了右凝一眼,又看了一眼1302室的门,压低声音说:
“找林家那个小姑娘?”
右凝转过头。
女人叹了口气。“三天前,她爸把她送走了。听说送去英国了,提前走的。吵得可凶了,整层楼都听见了。”
右凝愣住了。
“那丫头不肯走,哭得撕心裂肺的。她爸把她手机收了,锁在房间里,第二天一早就带走了。”女人摇摇头,“可怜见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右凝站在那里,耳边嗡嗡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知道是哪天的飞机吗?”
“好像是前天?昨天?我也不太清楚。”
右凝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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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右凝打开手机,看见一条新消息。
不是林妤。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是林妤的妈妈。小妤让我告诉你,她没事。她爸爸强行送她出国了,手机被收了。等她安顿好,会想办法联系你。别担心。
右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复:她现在在哪儿?
飞机上。去伦敦的飞机。
右凝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蓝,蓝得刺眼。有一架飞机正从云层里穿过,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她看着那架飞机,看着那条尾迹渐渐消散在蓝天里。
她让我告诉你,等她。
右凝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好。
她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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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天,右凝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是从伦敦寄来的。正面是泰晤士河的夜景,大本钟亮着金色的灯。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
我到了。等我。
——Y.
右凝把明信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等了。
等了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
第二张明信片在八月寄到。是伦敦的雨天,灰色的天空,湿漉漉的街道。背面写着:
这里的雨和家里不一样。没有便利店,没有关东煮,没有你。
想你。
——Y.
右凝把这张明信片和第一张放在一起,夹进那本蓝色诗集里。
九月,她去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开学那天,她一个人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
她接起来,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眼眶瞬间红了。
“右凝。”
“林妤。”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妤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开始抖。
“我拿到手机了。偷偷买的。我爸不知道。”
“嗯。”
“你还好吗?”
“还好。”右凝顿了顿,“你呢?”
“不好。”林妤的声音很轻,“想你。每天都想。”
右凝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我也是。”
“右凝。”
“嗯?”
“你还在等我吗?”
右凝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上,叶子开始变黄了。秋天要来了。
“在等。”她说。
林妤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会回来的。”她说,“我发誓。”
“我知道。”
“可能要很久。”
“我等。”
“四年。也许更久。”
“我等。”
林妤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右凝,你怎么这么好?”
右凝想了想。
“因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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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年,她们靠明信片和偶尔的电话活着。
明信片从伦敦寄来,一个月一张,有时候两个月一张。每一张右凝都收着,按日期排好,夹在那本蓝色诗集里。四年下来,诗集变得鼓鼓囊囊的,像装满了秘密的盒子。
电话很少。林妤说国际长途太贵,她打工的钱要攒着买画材。但每个月总有那么一次,右凝的手机上会显示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她们说不了太久,有时候只有几分钟,但那些几分钟,够右凝撑过接下来的三十天。
右凝的日记本换了一个又一个。从浅灰色到深蓝色,从横线到空白。不变的是每一页的开头:今天收到她的明信片。或者今天她打电话来了。或者想她。
大二那年冬天,右凝收到一张特别的明信片。不是风景,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窗边,侧脸对着画面,阳光落在她身上。右下角写着:
还在画你。等你来看。
右凝把这张明信片放在枕头边,每晚睡觉前都要看一眼。
大三那年,林妤的电话变少了。不是不想打,是打工的时间变多了。她在电话里说,想攒钱,早点回来。右凝说,不用那么急,慢慢来。林妤说,我等不及。
大四那年春天,右凝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个月,回来。
她握着那张明信片,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去买了新衣服,剪了头发,把四年攒的明信片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室友笑她,至于吗。她说,至于。
四月底,林妤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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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到达大厅,人很多。右凝站在出口处,手里攥着那本蓝色诗集。四年了,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也卷起来了。但她一直带着,像带着一个约定。
人群一波一波涌出来。她踮起脚,拼命往里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林妤瘦了。瘦了很多。头发长了,披散着,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她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右凝。
她愣住了。
右凝也愣住了。
她们隔着人群,隔着四年的时光,看着彼此。
然后林妤丢下行李箱,朝她跑过来。
右凝也朝她跑过去。
她们在人潮汹涌的机场大厅里,紧紧抱在一起。
林妤把脸埋在右凝肩上,身体在发抖。右凝抱着她,感觉到肩上有温热的液体渗进来。
“我回来了。”林妤的声音闷闷的,抖得厉害。
“嗯。”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右凝抱紧她。
“我等到了。”
林妤抬起头,看着她。四年过去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疲惫。她看着右凝,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好看?”
右凝也笑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会说话?”
林妤捧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右凝。”
“嗯?”
“我再也不走了。”
右凝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
她们在机场大厅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抱了很久。
久到有人经过时多看她们一眼,久到广播一遍遍提醒航班信息,久到行李被工作人员推到一边。
但她们不管。
她们只是抱着。
抱着这四年攒下的想念,抱着那些明信片和电话,抱着每一个“等我”和“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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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起回了枫林路的老房子。
右凝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很小,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林妤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地方。
“这就是你家?”
“嗯。小,别嫌弃。”
林妤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她环顾四周,看见了书桌上那排日记本——浅灰色、深蓝色,一本挨着一本。
“那是什么?”
右凝的脸微微红了。“日记。”
“我能看吗?”
右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林妤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字:
9月28日。林妤今天送了我一本书。聂鲁达的诗集,蓝色封皮。扉页上写着: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看见右凝写下的每一个“想她”,每一个“等”,每一个“今天收到明信片”。看见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想念。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一行字:
4月28日。明天,她回来。
林妤合上日记本,转过身。
右凝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
林妤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右凝。”
“嗯?”
“你怎么写了这么多?”
右凝没说话。
“写了四年?”
“嗯。”
林妤抱紧她。
“以后别写了。”
右凝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妤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以后不用想了。”她说,“我就在你身边。”
右凝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妤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右凝。”
“嗯?”
“我也有话想告诉你。”
右凝看着她。
林妤深吸一口气。
“在伦敦的四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回来之后,怎么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右凝愣住了。
林妤继续说:“我画了很多画,都是你。窗边的你,雨里的你,笑起来的你。每一幅都在提醒我,有人在等我,我得回去。”
她顿了顿,握住右凝的手。
“现在我回来了。”
“右凝,你愿意吗?”
右凝看着她,看着这个四年前在KTV里蹲下来问自己“别不要我”的人,看着这个在伦敦画了四年自己模样的人,看着这个穿越一万公里回到自己身边的人。
她笑了。
“愿意。”
林妤眼眶红了。
“我愿意。”右凝又说了一遍,“从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到你,就愿意了。”
林妤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了书桌上那排日记本的页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很暖。
像那个雨天过去之后,终于等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