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露

十月末的这个周一,右凝第一次逃了晚自习。

原因是一条约好的短信,只有五个字:他来见她了。

右凝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在周围同学惊讶的目光中走出教室。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应该走。应该离开这间亮着日光灯的教室,应该去找一个地方,应该——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冷风灌进衣领,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外套。

手机又响了。

江边。

右凝把手机攥紧,朝校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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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风比市区更大。

右凝沿着堤坝走了很久,才在观景台找到林妤。她坐在水泥台阶上,背对着江面,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理。

右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林妤没有转头看她。

“什么时候来的?”右凝问。

“下午。”林妤的声音很哑,“请了假。”

右凝看着她。林妤的眼睛红红的,眼皮有点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她应该哭过了,哭得很厉害的那种。

“见到了吗?”

“嗯。”

“她……什么样?”

林妤沉默了很久。久到右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老了。”她终于说,“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半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

右凝没有说话。

“我以为我会恨她。”林妤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我准备了三年,准备了一肚子话。我想问她为什么走,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三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我想告诉她,她走的那天我割了手腕,流了好多血,疼了好几天,缝针的时候一直哭。我想让她看看这道疤,让她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

她说着,把左手腕伸出来。那道浅色的疤痕在路灯下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可是我看见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出口。”

右凝看着她。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林妤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小妤,对不起。她说,妈妈病了,病了很久,不想拖累你。她说,现在病好了,想回来看看你。”

风吹过来,吹乱了林妤的头发。她没有理,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腕。

“她说她得了癌症。三年前查出来的。她说怕我看着她死,怕拖累我上学,就一个人走了。她说她治了三年,治好了,就回来了。”

林妤抬起头,看着右凝。她的眼眶又红了。

“右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右凝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些碎掉的光,看着她紧紧咬着的嘴唇,看着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妤的手。

林妤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握得很紧,紧到有些疼。

“她病了。”林妤说,“她不是不要我。她是病了。”

“嗯。”

“她说她每天晚上都想我。她说她把我的照片放在床头,天天看。她说她攒了好多话想跟我说,攒了三年。”

“嗯。”

“她说对不起。”

右凝感觉到林妤的手在发抖。整只手都在抖,从指尖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她的手上。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她。”林妤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开始破碎,“我不知道。我恨了她三年,恨了三年啊。结果她说是为了我。结果她说是为了不拖累我。结果她一个人扛着,扛了三年。”

“林妤。”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右凝。我真的不知道。”

右凝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把她抱进怀里。

林妤僵住了。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那种哭。她把脸埋进右凝的肩上,眼泪很快就浸湿了右凝的毛衣。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走。

右凝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

江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衣服猎猎作响。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绵长。

林妤哭了很久。久到右凝的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江风把她们吹得浑身冰凉。

但右凝没有松手。

“右凝。”林妤的声音闷在她肩上。

“嗯?”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右凝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抱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想哭。”

林妤没有说话。但右凝感觉到,她抱着自己的手,收紧了一点。

“右凝。”过了一会儿,林妤又开口。

“嗯?”

“如果哭能让我好受一点,那就哭吧。是不是?”

右凝愣了一下。这是她刚才想说的话,但还没说出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林妤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抖了,“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什么都做了。”

右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继续拍着林妤的背,一下一下的。

又过了很久,林妤终于不哭了。她从右凝肩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全是泪痕,狼狈极了。

但右凝看着她,觉得她很好看。

“对不起。”林妤说,“把你衣服哭湿了。”

“没事。”

“你冷不冷?穿这么少就跑出来。”

“不冷。”

林妤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眼泪的味道,但确实是笑了。

“右凝。”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傻?”

右凝想了想。“不知道。”

“就是很傻。”林妤说,“跑出来不穿外套,坐在这里吹风,抱着我让我哭了半个小时,还说不冷。”

“真的不冷。”

林妤看着她,眼神很深。过了几秒,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右凝身上。

“穿着。”她说,“我哭够了,该回家了。”

右凝想脱下来还给她,但林妤按住了她的手。

“穿着。”她重复了一遍,“明天还我就行。”

她们站起来,沿着堤坝往回走。风还是很大,但右凝裹着林妤的外套,暖了很多。外套上有林妤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眼泪的咸。

“右凝。”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林妤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本来想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妤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想问她,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也像我恨她那样,在等我,我该怎么办。”

右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好答案了吗?”她问。

林妤看着她,看了很久。

“想好了。”她说,“不让她等太久。”

23路车进站了。右凝上车前回头看她,林妤站在站台上,裹着单薄的卫衣,朝她挥了挥手。她的眼睛还肿着,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在笑。

车门关上,车缓缓开动。右凝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把林妤的外套裹紧了一点。

外套上有她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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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右凝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

10月14日大风

林妤今天去见妈妈了。

她妈妈不是不要她,是病了。病了三年,现在好了,回来了。

林妤哭了好久。

我把她抱在怀里,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但我在心里说了好多话。

我想说:哭吧,我在。

我想说:你恨了三年的人,不是真的不要你。

我想说:你妈妈很爱你,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想说:你也很爱她,所以才那么恨。

但我没说。

因为我觉得,她都知道。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在她说出来之前,就抱着她。

后来她问我:如果哭能让我好受一点,那就哭吧。是不是?

我说是。

其实我想说的是:

如果哭能让你好受一点,那就哭吧。

如果笑能让你好受一点,那就笑吧。

如果什么都不想做,那就什么都不做。

我在。

我在。

这两个字,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今天对她说了。

写在日记里,再写一遍:

林妤,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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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有风声,呼呼的,像江边那一晚的风。她想起林妤趴在她肩上哭的样子,想起她问“如果有一个也像我恨她那样在等我,我该怎么办”时的眼神,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不让她等太久”。

不让她等太久。

这是什么意思?

右凝不知道。但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和日记里那句“我在”放在一起。

手机忽然震动了。她拿起来看,是林妤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你呢?

也到了。刚才没跟你说晚安。

现在说吧。

晚安,右凝。

晚安,林妤。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睡着之前,她想起林妤的那句话。

不让她等太久。

如果那个人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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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右凝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一条凌晨发来的消息。

右凝,谢谢你今天抱着我。谢谢你什么都不问。谢谢你在。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不用谢。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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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右凝把那件外套叠好,装进袋子里,带去学校。

放学后,她走到七班门口,把袋子递给一个认识的同学。

“帮我给林妤。”

那个同学接过去,朝教室里喊了一声:“林妤,有人找!”

林妤从座位上抬起头。看见右凝的瞬间,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来。

“你怎么不进来?”

“怕耽误你上课。”右凝说,“外套还你。”

林妤接过袋子,看了她一眼。“你洗过了?”

“嗯。”

“不用洗的。”

右凝没说话。她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走廊里有学生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她们一眼,然后匆匆走过。

“右凝。”林妤忽然叫她。

“嗯?”

“周六还出来吗?”

右凝看着她。“你……还好吗?”

“还好。”林妤说,“就是想见你。”

右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还是江边?”

“好。”林妤笑了,“老时间,老地方。”

右凝点点头,转身要走。

“右凝。”林妤又叫住她。

右凝回过头。

林妤站在那里,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睛还有点肿,但很亮。她看着右凝,轻轻地说:

“谢谢你,一直在。”

右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妤还站在七班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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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
连载中易陈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