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之后，公司的人散得很快。
灯还亮着，工位一排排空过去，只剩下几块屏幕零零散散地亮着，像没关干净的窗口。
余航还坐着。
电脑上开着的是一份报表，邮箱界面压在下面。报表他从五点半就打开了，到现在一个数字都没改，只在同一个单元格里把光标晃来晃去。
右下角的聊天泡泡跳了一串。
他原本全关了消息提示，结果有个群他还是留着。
手机震了一下。
【赵姐：？人呢】
【赵姐：你下午不是说要去他那边看一眼吗】
余航看了一眼时间：18:12。
他回：【在公司，还没走。】
那边立刻刷一串：
【你到门口记得说一声】
【家里灯要是是黑的也说一声】
【不要开玩笑我认真的】
有人发了个半跪的表情包。
余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电脑合上。
对面的位置已经空了。
姜南提前半小时走，说是“头疼”。这理由他已经用过太多次，大家听到也习惯了，不会多问。
“走了啊？航哥？”
旁边路过的同事问，“一块儿吃饭？”
“不了，”余航说，“我去朋友家蹭饭。”
“又蹭姜哥的？你脸皮真厚。”
“对。”他懒得圆，“我就厚。”
同事笑骂两句，挥手走了。
办公室门一关，外面的走廊有点空，冷气夹着消毒水味道往这边飘。
余航走到电梯口，掏出手机，点开那条新闻链接。
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
发布会的照片底下，标题那行黑体字非常熟悉——
【……继承人江聿舟首度公开亮相】
三个字已经看得眼睛疼。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
姜南回家比平时早。
地铁上那段混着广告和新闻的噪音让他耳朵更闷，他一出站就把耳机戴上，干脆只听音乐，什么播报也不管了。
回到家，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客厅那一小块黄光拖出来一点。
沙发上的影子还在。
围脖乖乖挂着，T恤被洗过一次，软下来一点，领口大得可以露出一截锁骨。那个人缩在角落里，比昨天好一点，不是死团着，背靠在靠垫上，把腿收紧。
听到开门，有一点反应。
眼睛抬了一下，动作很慢。
“又坐这儿等啊。”姜南把外套挂起来，像是确定了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事实。
他去厨房烧水，随便翻了翻冰箱，最后还是认命地把那一包面拿出来。
煮面、切一点青菜，打一个蛋，汤快开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客厅——
江聿舟还维持同一个姿势，低着头，像被沙发吞进一点，只剩下半截。
“吃过东西了吗？”姜南问。
他抬头，慢腾腾摇了摇头，又停了一下，换成点头。
“到底是吃过还是没吃过？”
“……吃过。”声音轻得像从别的地方飘过来，“一点。”
“吃的什么？”
那人想了想，摇了头，表情像是在试图翻一本不存在的账本，最后干脆闭嘴。
姜南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两碗面端出来，一碗放在茶几那边，一碗拎着坐到沙发另一头。
“先吃。”他说。
那人看着那碗面，手慢慢伸过去，拿筷子，动作有点笨拙。
刚吃两口，门铃响了。
“叮咚——”
筷子停了一下。
面滑回碗里，他手跟着抖了一下，险些磕到碗沿。那人下意识往里缩了一点，背贴得更紧。
姜南起身：“慢慢吃。”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猫眼，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种时间来敲门，能是谁。
门打开。
余航站在外面，脚下小水印，估计刚从地铁口往这边小跑了一段。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
“怎么，又失恋了？”姜南问。
“想吃饭。”余航说，“你这儿离地球中心近一点。”
“……”
“开个玩笑。”他把袋子举一举，“超市搞活动，顺路买的，你别骂我来白吃。”
袋子里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鸡蛋，青菜，两个番茄，一瓶饮料，和一包猫粮。
姜南看了一眼：“你家养猫了？”
“买了凑单的”余航说，“本来是买给小区那只脾气很差的花猫的，但是刚来的时候没看到。”
很拙劣的谎言。
他脱鞋，换拖鞋，动作熟门熟路。
——客厅那头，沙发角落里那团人影缩了一下，眼神从电视柜那边悄悄挪过来，落在门口位置。
姜南回头：“没事，是我朋友。”
江聿舟没动地方，只是动作很小地扒拉了一下筷子。
余航往里走，眼睛很自然地扫一圈客厅。
沙发，茶几，两只碗，一只快见底，一只还剩半碗面。沙发角落里，那只猫缩在那里，尾巴压在身下，耳朵竖着。
它抬了下头。
一双眼睛黑得很亮。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
之前那次，他被叫来家里，“帮忙看看东西”。结果一进门，姜南指着沙发那一团，说得非常自然：
“这是江聿舟。”
余航当场被噎了三秒。
那以后，他就知道，这玩意儿不能用“正常猫”的标准去看——但也不能照着“正常人”的标准对话，只能在中间找一点暧昧的位置卡着。
“hi哥们”他冲沙发那边抬抬下巴。
猫舔了舔爪子，没搭理他。
姜南端着自己的碗回去，重新在江聿舟旁边坐下：“吃完。”
他低头继续吃。
余航没去抢碗，往厨房瞄了一眼：“我去倒点水。”
他进厨房，把塑料袋放下，开水龙头洗手，顺手又把刚烧完面那口锅揩了两下——借着洗锅这点声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一压。
锅底有一点挂汤，他拿水冲掉，看着那点浑汤旋出去，突然有点烦。
这破事怎么就砸回来了。
他关了水，手在裤子上擦干，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才端着两杯水出来。
客厅里气氛说不上怪，也说不上轻松。
电视没开，灯很亮，两个碗，一猫，一人。
姜南吃得不快不慢，动作很规矩。
“你又煮那种死咸桶面？”余航坐下，“不怕肾受不了？”
“油已经倒掉了。”姜南说，“汤是我自己配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配汤了？”
“乱来。”他顿了顿，“还能喝。”
余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他随口问：“今天怎么样？”
“能怎么样。”姜南说，“开会，画表，吃饭。”
“头呢？”
“没爆。”
“耳鸣？”
“轻一点。”
“暴躁吗？”
“你现在问得我挺烦的。”
“那说明还行。”余航说，“你要是真状态不好，连这两句废话都懒得跟我说。”
他说这句的时候，眼睛其实在看旁边那只猫。
猫其实没怎么碰那碗面。
姜南伸手，把碗拿走：“吃完了？”
那人点了点头。
“待会儿去冲个热水澡。”姜南说，“别老穿这一件，衣服等会儿给你找一件干的。”
那人视线从他脸上略过去一点，像是听懂了，轻轻应了声。
余航在一边默默数：
澡，衣服，吃饭，睡觉。
这已经是“彻底搬进来”的节奏了。
“你今天手机都不看吗？”余航问。
“看。”姜南说，“看工作。”
“别的？”
“懒得看。”
“群消息呢？”
“看一点。”
“哪一点？”
“你怎么这么烦。”姜南把碗放回茶几，“你直接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余航顿了一下，“你今天，有没有刷到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
“比如？”
“比如本地财经啊，八卦啊，联姻啊，集团啊这些。”
姜南眉毛抬了一点：“我没事关心这些干什么，我看上去像是会关心这些的人吗？”
“我就问问。”
“没看到。”他说，“我今天连热搜都懒得打开。”
余航“哦”了一声，喉咙那口气慢慢下去一点。
沙发角落那一团人影似乎也松了点，手里空了，没什么能抓的，最后就把那条围脖捏了一下，指尖藏进毛线里。
“你最近怎么突然这么自律？”余航找了个看起来轻一点的话扯，“以前你半夜不刷完一百条垃圾信息是不睡觉的。”
“烦。”姜南说，“看了更睡不着。”
“现在看了吗？”
“没看。”
“那你睡着了吗？”
“没睡。”他翻了翻眼皮，“还早。”
余航嗯了一声。
客厅安静下来几秒。
他把自己那只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最后停住，敲了一下。
“那就挺好的。”他说，“你继续保持。”
姜南：“你哪来的上帝视角。”
“朋友关心一下怎么了。”余航靠在沙发背上，“你要觉得烦，我下次少来。”
“你敢。”
“……行吧。”他叹气，“那我多来一点。”
话题被扯得轻了几分。
沙发角落里那个人——猫——打了个很轻的哈欠，下意识往这边靠了一点，肩膀擦过姜南的手臂，又像是被自己吓到，往后缩了半寸。
姜南没说话，只是手往那边挪了挪，把人按回原位。
“别乱动。”他说，“面刚吃完。”
余航看着那只手，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会找死。
这画面看外人眼里，就跟——
你前男友在电视新闻里开发布会，你在家里给一只叫同样名字的猫煮面，按着人家肩膀让他别乱动。
“你……”余航憋了半天，“有没有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姜南侧头：“什么名字？”
“江聿舟。”
空气顿了一下。
沙发那一角的人影明显绷了一下，指尖扣紧了围脖。
姜南的视线从茶几上慢慢抬起来，落在他脸上：“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爸妈给他起的名字我怎么耳熟，”姜南说，“再乱问这些有的没的我会把你赶出去。”
“行行行我闭嘴。”
余航闭了闭眼。
“跟我没关系，”他心里重复了一遍，“那跟谁有关系？”
客厅灯有点白。
桌上的两个空碗跌在那儿，汤底晾干了一层痕迹。
姜南手指慢慢在碗沿敲了两下，停住，声音压得很平：“名字挺好听的，你别瞎管别人叫什么。”
那人——猫——缓慢抬了眼，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落回围脖上。
余航没再往下问。
他知道再压一寸，就不是聊问题，是挑事。
“行。”他说，“你喜欢就好。”
他把话题硬拐开：“反正你别一天到晚想着抽风就好。”
姜南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收碗：“你要吃吗？我再给你煮一包。”
“算了。”余航说，“你那东西钠含量过高，我还想多活两年。”
“那你等会儿自己点。”
“行。”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姜南进厨房，耳朵还留在客厅，留在沙发角落那点非常轻的呼吸上。
猫舔了舔爪子，低着头，像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在他兜里震了一下。
他趁厨房那边水声盖过去的时候，悄悄掏出来看了眼：
【赵姐：怎么样？】
他打字：【还没刷到。】
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忙着照顾猫呢。】
过了两秒，对面回了一个“捂脸”。
余航看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靠回沙发，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他们都在拼命遮住那块屏幕，挡着那几行字，可谁都知道——
剩下能做的，只是拖时间。
再拖一阵，就多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