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里靠在座椅上,系安全带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扣了两次才扣上。
车窗外,雪粒子斜斜掠过,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痕。苏叙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子。
“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们两个抱上之前。”他说,语气随意。
江若里的手顿了一下。
“分开还没一分钟,这就又聊上了?”
“……”
“男朋友?”苏叙言的语气依然很平。
“不是。”她回答得很快。
-
“不是男朋友,可不许这样。”
后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对啊,不是男朋友,可不许这样。”
江若里整个人懵住了。
她茫然地转过头。
她妈妈坐在后座,笑着看着她。
她看向苏叙言,眼神里满是无声的控诉。
-
“你怎么不提醒我。”江若里转过头,压低声音,刚好够他听见。
苏叙言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轮胎碾过路面的薄冰,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他笑了笑,眼睛依然看着前面的路。
“让你多看一会儿。”
“……”
“这眼巴巴的,”苏叙言继续说,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人家都见不到影子了,还看。”
江若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还落在后视镜上。
林涧岄还站在路边,冬夜的街道覆着一层薄雪,路灯的光落下来,他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子开远,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在转过弯道的那一刻,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
“我也想看看你能看多久。”妈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
“妈妈,你怎么来了?”江若里转过头,试图转移话题。
“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你啊,就让叙言带我一起过来了。”妈妈伸手理了理膝盖上的毯子,语气带着很柔软的温度,“怎么,你不想立刻看到妈妈吗?”
“对啊,你不想吗?”苏叙言在旁边搭腔。
江若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瞪他:“这种时候你最积极了。”
-
“那我上车的时候你怎么不喊我?是不是他教你的。”
“我也想看看。”
“……”
“不是男朋友?”又绕回了正题,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认真。
“不算吧。”
“不算?”
“不算……吧?”
“没有,就是……”江若里抬手揉了揉额头,“刚刚忘记确认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忘记确认了?”妈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带着一种温和的,不急着下结论的耐心。
“做什么的?”她换了一个问题。
“妈,这身衣服这么明显都没看出来?电竞选手,直白一点就是打游戏的。”苏叙言在旁边替她回答了。
“我哪里知道这个。”
“这次世界赛的冠军是你男朋友他们?”
“嗯。”江若里应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说完才觉出不对,“不是男朋友。”
“很厉害。”
“嗯,他们俱乐部老板是姐姐。”
妈妈点点头:“那还是攸宜比较厉害。”
“现在老板是我。”
“嗯,他们挺厉害。”苏叙言说。
“……”
-
车子停在一栋房子前。
门廊的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壁炉的烟味,和松针清冽的香气混在一起。
江若里下车的时候,看到门口多了几辆车。
“找了朋友?”她问。
“有朋友过来看比赛,顺便在家里聚一下。”
“哦,你去看比赛了?”
“没,有点事情,没空。”
江若里站在门口,冷风从身后吹过来,屋子里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台阶上,把薄雪映出一层柔软的橘色调。
-
屋里很热闹。
灯光笼罩着整个客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木头爆裂的噼啪声。空气里有红酒和烤肉的味道,混合着某种木质香调的熏香,沉沉的。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在聊天,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妈妈去了楼上。
“你们朋友聚会我就不打扰了。”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可以吃点东西。”苏叙言问江若里。
“也行。”
“有几个以前来过我们家,你认识,不认识的不用理他们就行。”
“嗯。”
-
江若里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聊天,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杯壁的温度传到掌心,微微发烫。窗外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融成小水珠,顺着窗面洇出浅浅的水痕,把院子里的灯光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竖线。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林涧岄发来的消息。她点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苏叙言坐在她边上,目光不经意地看过来,在江若里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没过多久,江若里放在腿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看看吧,不然我帮你看。”
江若里一把按住手机。
背对着苏叙言点开屏幕。
-
林涧岄发的语音。
江若里找出耳机塞到耳朵,没拿稳,差点掉到沙发上。
苏叙言全程鄙夷地看着她。
“我想见你。”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醉意。
“你喝酒了?你怎么过来?”
“打车。”几乎是立刻回的。
江若里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大概有三秒。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几点火星溅出来,映着玻璃窗上的寒气。
“好,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
半个小时后,手机屏幕亮起来。
江若里低头看了一眼,站起身。
“有朋友过来,我去接他。”
门在身后关上,把屋里的暖光和热闹隔绝开来。冷空气瞬间涌上来,带着松针和雪的清冽气息。
推开院门,就看到林涧岄站在路灯下。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外套的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点下颌线。醉意还没散,他看起来站得不太稳,重心时不时往一边偏,然后又自己慢慢调整回来。冬夜的风裹着冷冽的寒气,他就乖乖站在原地,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
路灯的光照下来。
可怜兮兮的。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底清醒了一瞬,很快又被醉意压下去。
他走过来,没说话,抬手抱住了她。
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惯有的气味,洗衣液的清香,和一些很淡的,说不清来源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侧脸抵着她的发顶,重量全部压下来。
-
“喝酒了?”她问。
“嗯。”
“有没有不舒服?”
“有一点。”他说有一点,但语气听起来不像一点,像是很多。
“那我带你去休息。”江若里抱着他,他整个人的重心倾倒过来,压在她身上。
“能自己走吗?”
林涧岄摇了摇头,动作很慢,然后顺势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头发蹭过她的脖颈,痒痒的,凉凉的,带着雪化开的潮气。
-
雪落得很静,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酒气混着冬夜冷冽的呼吸。
“我想问你。”
“什么?”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林涧岄沉默了很久,路灯下,呼出的白气散得很慢,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女朋友。”
声音很轻,被酒意浸得有些含糊,尾音几乎落进雪里。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又像是,终于说出了口。
江若里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点很细的水光。
“嗯。”
他睁开眼睛,像被冷风激醒又很快被醉意覆盖。
“女朋友。”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很轻,像怕自己忘了。
“嗯。”江若里应他。
雪落了一会儿。
-
江若里扶着他往屋子里走。
进到家里的时候,餐厅里的人还在聊天,声音被隔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嗡鸣。她没有开主灯,借着走廊的灯光给林涧岄脱了外套。外套脱下来的时候,他站不太住,手撑在她肩膀上,低头看着她,眼神一半是醉的,一半是困的。
他陷进沙发里,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眉头却还是微微皱着。
江若里看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找阿姨要了条毯子。
她拿着毯子回到客厅,准备给他盖上。
然后想了想,把毯子往上拉,盖住了他的脸。
-
回到餐厅,他们都盯着江若里身后看,并没有人。
“朋友呢?”苏叙言问她。
江若里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在客厅,喝醉睡着了。”
“喝醉了?”苏叙言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能看到沙发背上露出一小截毯子的边缘:“他这样还能过来,挺厉害的。”
“他打的车,你等会儿走的时候,先送他回去。”
苏叙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有一点淡淡的笑。
-
饮料喝完了,朋友准备出门去买。
刚走到客厅,然后一脸震惊地跑回来:“那个是……”
还没等江若里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到客厅去看热闹了。
大家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被毯子盖住全身的人。
“怎么认出来的?”
朋友指了指被江若里随手扔在旁边的外套:“我认识字。”
“……”
-
朋友看着她:“我能合影吗?”
江若里抬眼:“现在吗?”问完,视线转向林涧岄。
“我也想。”旁边的人跟着举手。
“……”
江若里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凑近叫了他几声。
毯子下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
江若里拍了两下他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顿了一下,掌心下的温度不太对,是一种燥燥的,闷闷的热,不是正常体温该有的温热感。她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确实偏高。
“怎么了?”
“有点热。”
“你给人家毯子盖这么严实,能不热吗?”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壁炉里的火也一直没断过,她进来的时候也感觉挺热的,估计是室内的暖气温度调太高了。
-
她没再深想,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脸。
林涧岄陷在沙发里,半边脸埋进毯子,呼吸很沉。眼角泛着一点红,睫毛安静地覆着,在眼睑下方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们要和你拍照,可以吗?”江若里靠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问。
林涧岄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好像是江若里的声音问他“可以吗?”,他没什么意识地点了点头,含混地应了一声,然后拉过毯子挡着光,又睡沉了。
江若里站起身,转头看向沙发边蹲着的几个人:“他说可以的,你们不介意的话,就直接拍?”
-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对方。
确定真的同意了吗?
这不是他们该管的事了。他们当即打开相机,调整好角度,把镜头对准自己和睡着的林涧岄。但他把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凌乱的发梢。
朋友伸手,用两根手指很轻很轻地捏住毯子的边缘,往下拉了一点。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镜头里,林涧岄半张脸埋在沙发靠垫里,眼角那片红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是发烧时特有的那种不正常的红。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毫无防备,毫无攻击性,和赛场上那个冷静到近乎疏离的ARin判若两人。
朋友举着的手机,又默默放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沙发上的林涧岄:“这是我可以看的吗?”
这个睡着的视角也是他们可以看的吗?
别到时候江若里销毁照片,给他手机一块处理了。
-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把脸往靠垫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发出一声很轻的,被闷住的气音,带着点酒后的哑。
江若里站在沙发旁,低头看着林涧岄。
眼角好红。
不是酒后的那种红,酒精引起的潮红通常会散在脸颊和鼻尖,但他的眼角红得有些过分,更像是烧久了,眼睛发涩的那种红。
江若里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覆上去的那一刻,热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不是暖气片烘出的那种表面的温热。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苏叙言:“体温计有吗?”
苏叙言看了林涧岄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拿。
-
三十八度多。
不是很高,但足够让人不舒服。
她把毯子重新给他盖好,这次没有盖住脸。然后她蹲在沙发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试图把他叫醒。
没反应。
林涧岄眉头微微蹙起,眼睫动了动,像要睁眼,又始终没睁开。
很困。
太累了。
从赛前备战到决赛,连着好几天的高强度训练和精神紧绷,再加上决赛后的酒精、室外的冷风,身体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坍塌的机会,就彻底地、不管不顾地坍塌了。
-
苏叙言站在旁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挂断后,他说:“医生在路上了。”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测体温,问症状,挂上输液袋。
针头刺进手背的血管时,林涧岄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无意识地蜷了蜷。
江若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睡得很沉,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大概太累了,又睡着了,连发烧都叫不醒他。
江若里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输液袋,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她想了想,解锁屏幕,给他的队友发了一条消息,发完之后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这样回酒店也不方便,而且根本不知道酒店在哪里。
算了,就让他待在这儿吧。
-
苏叙言他爸爸回来了。
一眼就看到了睡在客厅的林涧岄。
输液袋已经取下来了,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带,江若里坐在旁边给他按着。
壁炉的火小了一些,但还在烧,木柴表面覆着一层橘红色的余烬,忽明忽暗。他的脸埋在靠垫里,呼吸很慢很深。
“这个是?”
“你未来女婿。”
“……”
“里里男朋友,哦,目前还不是,反正过段时间没准就是了。”
“……”
“做什么的?”
“玩游戏的,即将失业。”
“……”
“电竞选手。”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异国的屋檐和松针上,悄无声息。客厅里壁炉的火光映在玻璃上,和外面的雪光叠在一起,明明暗暗的。林涧岄动了动,毯子滑下来一截,江若里伸手给他拉上去,动作很轻。指尖蹭过他的脸侧,他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像是往她手心的方向靠了一下。
苏叙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端着杯子喝了口水,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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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告白·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