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补)

Chapter.17

有些凉。

碰触到他的唇瓣时,梁渝音这样想。

墙壁上的时针指向六点钟,工作间没有开灯,此刻已经完全暗下来。

两人维持着亲吻的姿态,彼此之间却毫无情/欲可言。

这并不是良好信号。

梁渝音心里叹了口气。

是她做事太过随心所欲,竟然荒唐到打算用没有铺垫的亲吻来宣泄怒气。

而陈履安始终没有动作。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梁渝音,瞳孔里收纳一个小小的她自己。任这人的唇印在这里那里,手指也在颈边耳边动来动去。

实在没意思。

梁渝音恹恹地从他身前起开,打算道歉,却被人按住手臂。

“很有趣吗,梁渝音?”

陈履安眉眼恬静,口中词句却毫不留情:“左右逢源,信手拈来,这是你的长处吗?”

他们面颊贴得极近,远远看过去像对恩爱的眷侣。

梁渝音不得不承受这冷言冷语。

她用力挣脱他的禁锢,低头不认真地讲出一句抱歉。

显而易见,没有人会领情。

“我有时候会惊讶,也疑惑你是否有操弄人心的天赋,不然很难理解你那些动听情话,为什么会如此流畅的讲出。”

陈履安的身影陷在晦暗里,语气听不出愤怒,却有千斤:“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成功吗?”

梁渝音仰起头,抬了抬眼皮:“你说。”

“因为你的眼神。”

陈履安平静叙述:“你胸有成竹看我的样子,很像老手在追逐一只志在必得的猎物。”

他停顿片刻,还是问出一句——

“我是你的猎物吗,梁渝音?”

这是她头一回被人如此冷静地质问。

梁渝音自知理亏,她整个人无措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说不清他是否是等待无果,陈履安转身离开。

但即便如此,在礼貌关上那扇大门时,他还是给梁渝音留了盏灯。

-

回到客栈时,是下午两点钟。

梁渝音不想又与谭颂一发生什么奇怪偶遇,昨晚睡在工作间的简易小床上。

谁料想夜里下雨,她刚恢复没多久的脚踝再次受寒,醒来时脸打了四个喷嚏。

“尧哥。”

她伸手跟客栈老板招呼:“要一份红烧排骨面。”

老板扒拉着门框:“昨儿夜里你露宿街头了?我晚上那顿聚餐特意给你做了麻椒鳜鱼,得,盘子盛出来了,人没来。”

他噼里啪啦地数落着梁渝音,却还是在厨房起锅给她做了面。

梁渝音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问你个事儿,尧哥。”

她一般不讲尧哥的,一旦讲了,便是有大事要说。

老板搁下浇汤汁的锅子:“你说。”

“那个,最近,客栈有没有住进来什么大手笔的客人啊?”

梁渝音靠在吧台旁,作势挠了挠头。

“没有啊。”

老板仔细回忆:“没有。”

也是,像她和陈履安这样有钱没地儿花的蠢蛋也不多了,谭颂一大概没什么耐心住在这里。

梁渝音点头,端过那张盛着排骨面的漆木桌板往回走,视线里却再次出现那双皮鞋。

“一起吃。”

谭颂一接过桌板搁在附近的藤桌上。

梁渝音直直地杵在那里:“……你怎么还在这里?”

昨天的不欢而散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重蹈覆辙。

“过来吃个中饭,则凑巧过来看能不能碰见你。”谭颂一举起双手投降着解释道:“放心,我不住这里。”

危机解除。

梁渝音这才走过去。

客栈的餐食份量总是很大,她用了近半小时的时间啃完所有排骨,而后吸起了手擀面条。

梁渝音吃得仔细,谭颂一很难不去注意。

他将素云吞咽下肚,努力平整自然皱起的眉头,问出一句:“只有你自己住在这里吗?”

终于点明他的来意。

谭颂一是想打听她和陈履安的交情。

梁渝音放下筷子:“是我自己。”

她并没有跟即将告别的过客一五一十交待的打算。

谭颂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阿姨不太放心。”

有些人就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让气氛沉淀下去。

排骨面在一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就在梁渝音打算向谭颂一开口发难的瞬间,有人踩着双运动鞋从侧面的楼梯上走下来。

“一份酸汤肥牛。”

陈履安站在不远处跟客栈老板招呼。

梁渝音的烦躁就这样咽在喉咙里。

谭颂一放下筷子,顺着她的视线,朝那人的方向望过去。

陈履安大概刚刚洗过澡,柔顺额发还沾染一点湿气,他换了身纯黑薄毛衣,领口的面料微微皱起,动作里露出颈间刺眼的白。

这是陈履安的天赋,也是谭颂一的。

轻而易举成为人群中最显眼的存在。

而谭颂一还要多那么一点好胜心。

“不介绍我们认识吗?”

他拿捏着刚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调,冲面前人开口笑道。

梁渝音的牙几乎要咬碎:“我以为你不是徒惹是非的闲人。”

“或许并不。”

谭颂一挑眉。他站起身,向即将与之擦肩而过的陈履安伸出手:“你好,我是谭颂一。”

众人的目光一齐汇聚在这里,梁渝音捏紧手中的汤匙,克制着自己拂袖而去的念头,等待那人的冷淡回应。

但陈履安顺势将桌板放在了她身边的位置,只是简单地冲谭颂一点头:“我是陈履安。”

下一秒,他坐在了她身边,稳稳地接住所有人的探究。

谭颂一在怔愣片刻后率先开口:“陈先生好模样。”

他说陈履安的有一副漂亮皮囊。

这话听不出褒贬,陈履安也清淡地回应:“谭先生也不赖。”

火药气渐渐冲起,这是要打平手的节奏。

梁渝音舀了勺冷掉的汤汁,垂下眼睛欲盖弥彰。

谭颂一觉得有趣,他从未对陈履安抱有过什么强烈敌意,不明白这人的怒气究竟从何而来。

但探究这些没有意义,他尽心尽力做出一副家人姿态:“听小音说陈先生对她照顾很多,倒是让我们放心许多。”

这就很绿茶了。

梁渝音冷笑着眯起眼睛,却碍于众人看戏不能发作。

“出门在外,互帮互助而已。”

陈履安夹起碗中的肥牛,提醒谭颂一:“谭先生,你的云吞要凉了。”

这是嫌弃他话多。

谭颂一面上并不好看。

他一方面惊讶于寡言样貌的陈履安竟然在社交场上如此不客气,一方面对于碗中的素云吞的确难以下咽。

他厌恶韭菜的味道。

这点梁渝音非常清楚。

她瞧着谭颂一拿起又放下的筷子,还是忍不住讲出一句:“凉了就不要吃了。”

此话一出,客栈老板吹起口哨,他一贯看热闹不嫌事大,引得梁渝音怒视半秒。

而陈履安没有再说话。

他腰背笔直,沉默地咀嚼着口中带着点辣味的鲜嫩肥牛。

不怪梁渝音多嘴的。

有关谭颂一不能下咽的种种蔬菜总在一场场闹剧中被发现。

有时是她半夜提议去吃的烧烤,有时是她心血来潮夹紧他盘子里的菜肴。谭颂一都不曾拒绝,每次都如常道谢,如常咀嚼,如常吞咽。

所以直到今天,梁渝音在饮食上难免要对谭颂一抱有一点愧疚心。

但仍旧生出一点心虚。

梁渝音下意识抿唇,冲陈履安开口,意图补救:“要尝尝尧哥腌制的酸黄瓜嘛?昨天刚做的,很脆很鲜。”

谭颂一的筷子再次僵在空中,他瞧着一脸讪讪的梁渝音,极轻地吸了口气。

“可以。”

陈履安从善如流。

于是梁渝音得以逃离这是非之地得片刻喘息。

餐桌上剩下不怎么对付的两个人。

这次轮到陈履安抛出问句。

他从盒子里揪出一张纸巾,擦净手指:“谭先生是做什么的?”

谭颂一客气笑笑:“还没有独立,跟家里做一点生意。”

陈履安点头:“想必是很大的生意。”

谭颂一挑眉:“何以见得?”

陈履安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冲他示意:“我见过谭先生这对袖扣,在尚美的专柜,价格高昂,非普通消费可以承担。”

谭颂一瞧了瞧袖口那两只:“样子也能瞧得过去,但其实并不太合适。”

“哦,这样。”

陈履安后仰,将手臂搭在一旁的座椅上:“看来即便有选择,也很难每次都遇到合适的东西。”

他头一回露出愉快模样,一双漂亮眼睛短促地弯了一弯。

这便是一语双关了。

谭颂一从这一秒起,才真正将陈履安看在眼里。

他在讽刺自己今天上午那句。

“陈先生中午也在那家店吃豆花么?”

谭颂一皱了皱眉,他放下餐具,舒展着肩膀。

但陈履安没有再回应。

他身体微微歪倒,伸手接过梁渝音手中的小碟子。

“时间不早了,我回去尝一尝。”

陈履安跟梁渝音示意。

“好。”

梁渝音迟疑地看向他,眉宇里带一点犹豫。

她不清楚陈履安是否真正平息了昨日的怒气。

这人利落地离开,拿着碟子,转身上了楼梯。

谭颂一不愿再让她流出任何期望他人的目光,扶额冲梁渝音开口:“小音,明天我们——”

但那些字句终究被人截住。

“梁渝音。”

陈履安站在楼梯上清晰吐出一句:“明天十点钟,一起去制陶。不要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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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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