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醉酒

殿内水汽氤氲,透过朦胧的雾气隐隐约约看见个人影泡在水里,水花荡漾,发出阵阵轻响。沐汐伸了个懒腰,从浴桶里站起身,“哗啦啦”的水声在殿内回荡,水珠顺着她的肌肤滑落,混入浴桶内的水中。

她打着哈欠,伸手捞过一旁挂着的软巾裹在身上,从浴桶中迈了出来,水花迸溅,打湿了地上铺着的毯子。

露出的手臂还带着被热气蒸腾的淡粉,现下接触冷风,又慢慢恢复到原来的白皙,她草草擦干,赶紧裹上了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

“春风——”

“公主。”等在门外的春风听见声音推开门进去,往浴桶那边瞅着没人,扭头一看,沐汐已经裹着被子,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床上,眯着眼睛犯困。

“我这就去收拾,收拾完公主赶紧睡。”春风看着她那迷糊的模样,失笑一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嗯。”沐汐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实际上也没听太清楚春风到底说了什么,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个人影,她的睡意少了一半。

“祁南绥还没回来?”

春风正擦着地上洒出的水,听见这话,手中动作没停,“没呢公主。”

白日里沐汐待到下午便离开了,本来是该跟着祁南绥一起的,谁知她去时那两人竟还在拼酒,索性自己先回来了。

可眼下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沐汐睁开眼,往窗外看去。

夜色已深,月色朦胧,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是商量什么大事呢?

“公主,你好好休息吧。”

春风将手中软巾拧干叠好挂在架子上,抬头见窗户还开着,走到窗前顺手关上。

沐汐的视线从窗边收回,一脸淡定,“嗯。”

“嘎吱”一声,门被关上,春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毫无声息。她在床边呆坐着,盯着室内的黑暗默不作声,不知过了多久,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几滴生理性泪水。

手一松,身上裹着的被子散开,她扭过身体稍微扒拉几下,将被子在床上铺好,整个人埋进去蹭了蹭,手扯着被子一角翻身一卷,不再动弹。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室内恢复寂静,只是刚安静没多久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破。

不行,这样好闷好难受。

沐汐脚一蹬将整个被子踹开,摊成“大”字,等身上温度稍微降下来点后,才伸手拉过被子一角塞在怀里,翻个身将脸颊贴在枕边蹭了蹭,继续睡。

这下是彻底安静了。

当然,此夜注定不平静,沐汐感觉自己刚闭上眼没多久,马上就要陷入深度睡眠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拖着什么东西,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声音由远及近,一点点靠近。

她睁开眼,盯着上方的床幔一眨不眨。

直到脚步声在门前停下,隐隐传来几声说话声,闭眼等了几秒,外面声音依旧没停,她不耐烦地深呼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伸手捞过外袍披在身上,几步走到门口,刚将门拉开,就对上墨一那张冰冷如霜的脸。

夜黑风高,冷面黑衣,怎么看怎么可怕。

视线往旁边一挪,他身上挂着的某人瞬间打破了这如冰的气氛。

一股酒气铺面而来,不难闻,是上好的醇香,但沐汐此刻没心思想这酒是好是坏,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墨一。

不知为何,她竟然在那张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好意思,只是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带丝毫感情,“殿下喝醉了。”

所以呢,这跟现在这副场景有什么关系?

沐汐眼神在两人身上掠过,等着墨一继续解释,可过了许久也没听见下文,几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此时一直挂在墨一身上的祁南绥似乎清醒了些,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醉意的脸,眼睫颤了几下才慢吞吞地掀开,往日深邃如潭的眸色如今蒙了一层薄纱,好似一眼就能看到底。

无知无觉,毫无防备,似乎此刻无论说什么他都会乖乖的听。

“殿下醉了,怎么不送他回房休息?”

墨一没回答,因为某人的行动解释了一切。

“公主——”

这黏黏糊糊的嗓音沐汐还以为他被人夺舍了,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面上虽什么表情,实则心里一阵惊涛骇浪。

滚啊,别这样叫她好吗?

他们很熟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祁南绥在撒娇呢。

墨一见殿下自己站好了,便松开手,朝沐汐一拱手闪身离开,速度快的好似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

沐汐望着他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扯扯嘴角,视线移到醉乎乎的某人身上,看见他直直盯着自己,两人却没有对视上。

“殿下?”她试探着叫了一声,那人却没什么反应,“祁南绥?”

听见这几个字,祁南绥一直不曾移动半分的眼珠颤了几下,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好似在分辨什么,过了几瞬,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就这么看着沐汐,抿着唇不说话。

一阵风迎面吹来,沐汐垂在脸旁的几缕发丝随风飘动,祁南绥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眼睛眯着,脸上带着薄红,像个找到新奇玩具的孩子一般俯身凑近了些,呼吸里都带着几分酒的味道,酒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钻进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腿弯一软,往前倒去。

本以为会被接住,谁知沐汐见他要倒过来,立马后撤一步躲开,看起来非常嫌弃的样子。

别过来啊,她刚洗完澡!

祁南绥脚步踉跄一下,连忙伸手扶住门框,这才没摔在地上。

修长的手指紧抓着朱红色的木头,指尖都发白了,他头低着,从沐汐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和死死抿着的唇瓣,看起来莫名委屈。

真醉了假醉了?

沐汐一开始觉得他是装的,便放心往后撤,但现在突然感觉有点真了?

她试探着伸手去触碰祁南绥的脸,只是手刚伸到下巴处便感觉指尖多了点湿意,手一顿,没再犹豫,手捧着他的脸强硬地让他抬起头。

正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底还含着的几滴固执地不肯落下来,就那么噙着,像是下着小雨时的湖泊,淅淅沥沥的,荡起一圈圈涟漪,平静又带着一丝破碎。

沐汐手有些不稳,一直贴着没动,感受着对方带着凉意的脸庞,以及喷洒在她脸上温热的呼吸。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沐汐眼睁睁看着他眼底噙着的那几滴泪越过眼眶,流过颌骨顺着脸颊滑落,滴到她的拇指之上,又顺着纹理流到掌心,不再动弹。

或许是见沐汐依旧没动作,祁南绥歪了歪脑袋,贴着她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带着湿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观察她有什么反应,或者说,试探她的底线。

可沐汐却松开了手,结果刚离开的瞬间就被祁南绥伸手捉住,执拗地要她贴在自己脸上,眼神更加可怜。

沐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最后嗓间溢出一声轻叹,反手握住他的手,转身带着他进到屋里。

祁南绥任由她牵着,乖乖地跟着她的脚步走,结果因为眼睛只顾着看沐汐的背影,没注意脚下的门槛,脚尖被拌了下,连带着沐汐都差点摔倒,幸好两人速度不快,没真的倒下去。

沐汐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回头。

见她停住,他暗戳戳抬起头,无措地低下头,手指揪着自己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刚打算开口坦白,就感觉到两人本松松牵着的手紧了些,他愣愣地盯着沐汐的背影,跟着她一步步走到房间的小榻旁。

沐汐停下脚步,扭头去看跟在身后默不作声的人,只见他呆呆地盯着自己看,完全没了伪装。

眼下时辰也不早了,沐汐懒得跟他掰扯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松开手,却发现被某人紧紧握着,她低下头看了眼,将两人牵着的手举到祁南绥面前,轻轻晃了几下。

祁南绥眼神没移开,只是手上卸了力气,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消失在掌心,手指勾了几下,垂在身侧。

脚步声在室内响起,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祁南绥看着她走向床榻的背影,神情越来越落寞,虽然他也有些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可能真的是喝醉了,脑子乱糟糟的,跟浆糊一样,整个搅和在一起。

直到看见她突然脚步一转,面向柜子的方向,从里面抱出来一床被子,走到他面前,将被子扔在了小榻之上。

沐汐一转身,被一堵人墙吓了一跳,一抬头,是不知何时移到她身后的祁南绥。

“公主?”门外传来春风的询问声,应是听见声响出来看的。

“没事,你去睡吧。”沐汐一边回她一边眼神示意面前的人挪开。

祁南绥往旁边移了一步,低垂着眼眸看她,也不说话,见沐汐回望过来,抿了抿唇。

“睡吧,不早了。”

沐汐说着便越过他往床榻方向走,只是刚抬腿小指就被人勾住,还轻轻晃了晃,但沐汐没搭理他,淡定抽回手,“睡吧。”

没过多久,室内又恢复寂静。

一片黑暗中,是两个睁着眼睛的不眠之人。

祁南绥躺在小榻上,盖着沐汐刚抱过来的被子,听着耳边渐轻的呼吸声,一直干瞪着的眼睛极慢地眨了一下。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视线一点点清晰,脑子却越来越迷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明明今晚是想趁着酒劲把一切都坦白了,可不知怎的,见到她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慢慢地空白之中多了些色彩,全是同一个人的身影,背景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人越来越清晰,身上每一个细节都看的清楚,尤其是那抹鲜红。

祁南绥猛地闭上眼睛,放在身侧的手突然握紧,呼吸有些重,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那些。

沐汐听着另一边的动静,头侧过去,只可惜有屏风挡着,什么都看不见。她眼珠转了几下,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果然,耳边立马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藏在被子下的嘴角勾了下,她满意地闭上了眼。

另一边一无所知的祁南绥一动都不敢动,僵硬地躺在床上干瞪眼,只是心脏一直砰砰乱跳,不受控制,震得耳膜生疼,过了不知多久,那边依旧没什么声音,他的心跳声才慢慢降下来,无声呼出口气。

*

“公主,你醒啦。”春风听见屋内有声音,便端着热水推门进去,正对上背对着门口站在殿内的沐汐。

平日里公主醒了都会在床上赖一会,今日大清早的怎么站在这?

“公主?”春风往前走了几步,见沐汐还没反应,疑惑地叫了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大开着的窗。

“昨日我不是关上了吗,怎么又开了?”

沐汐不自在地侧头避开春风的视线,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没什么,洗漱吧。”

“是。”春风深知,不该问的一句都不要问,好奇心害死猫啊。

她刚想转身,余光却瞥见了一旁的小榻,明明上面没什么东西,可总觉得似是有些凌乱。

“春风。”沐汐不平不淡的声音响起,落在春风耳朵里却多了些许不一样的意味。

“来了公主。”

忘了下句话了,不该看的不看!

春风懊恼地端着水盆走到墙边,将水盆放到架子上,安安静静将帕子浸湿递过去。

沐汐伸手接过,蒙在脸上深呼吸了下。

可恶的祁南绥,昨天晚上不还纯情的跟什么一样吗,遮遮掩掩的,还装可怜,今早怎么突然就这么,这么。

沐汐有些语无伦次,毕竟,任谁大早上一睁眼就被人抱个满怀,都会慌的好吗?

与此同时,想了一夜终于下定决心的祁南绥心情极好,走在路上脚步轻快,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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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又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