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空气是粘稠的那种热,没有烦躁的蝉鸣声,高高大大的槐树依教学楼种着,在教室走廊投下一片烈日下的阴影,明暗十分对比。沈音就站在办公室门口,等自己的妈妈出来,也在等上天的宣判,宣判自己的下一年,高三,是在这学校王牌班级零班度过,还是,滚回真正属于自己的底层普通班。
是的,沈女士又在为自己的儿子奔忙劝说,凭着自己强大的关系网,体贴入微,铺好一条她自以为通达天堂的康庄大道。
沈音偏头,透过窗子往办公室看,眼里映着妈妈的形象,衣着干练整洁,谈笑自若,没一点尴尬神情。好像她来办公室主要是和老朋友叙旧,只是顺带着,把自己儿子塞进老朋友带的班罢了。
沈音想着,妈妈的那个老朋友,应该就是零班班主任了,是一个看起来带着风情的女教师,微微翘着兰花指,边交代边把一叠作业本推向一旁站着的学生,还不忘拢开眉头向那学生和善地笑。然后,下一秒,沈音非常魔幻地看到,班主任向他站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里笑意虽淡却有。沈音吓得一个机灵给马上转头,立正,挺直腰板。说什么也不敢再偷窥办公室内幕了。
就在沈音做自我洗脑时,一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双手很自然地搭在沈音肩膀上,“沈音?是吧,走吧,老师让你和我一起去班里发作业本。”沈音不免吓一大跳,“你怎么知道我是沈音的?”“嘿,老师说,站门口,那个最帅的男生呗。”
沈音:……
门口只有我一个人好吧^_^*
课代表同学似乎很健谈,马上又抛出话题,“兄弟,你之前是哪个班的?”
之前是哪个班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其他零班的同学而言,都可以非常自豪地脱口而出,毕竟,在高三刚开始之际,能进零班的学生,大部分是在原高二时的1班和2班,只有高三设零班,取时时归零,再夺桂冠的意思,而其他年级的1班和2班,在人员组成上,就相当于高三的零班,是取年级排名前40名组成的小班。
1班和2班同学,在卯足了劲冲进高三零班的同时,可谓是既有互相竞争的剑拔弩张,也有天才少年的惺惺相惜,彼此之间,知道个名字而已的泛泛之交,也常常称兄道弟,姐妹成群。有兄弟姐妹,有荣耀加身,少年们连轮廓都是发着光的。
但是,很尴尬的是,沈音没有这样“相爱相杀”的兄弟姐妹,也没有名为“高分”的荣耀,倒是有个神经质的妈,正在周旋着把他塞进零班。所以,他只能很尴尬地挠挠头,近乎懦弱地说:“我是6班过来的……”课代表迈大步上前的脚步顿了顿,很快接过话,“没事没事,到了零班,一切归零嘛”,旋即突然微微挑了挑眉头,“不过,沈同学既然不是1班2班上来的,班里同学应该一个也不认识,这发作业本,也不用你来帮忙了”,说完大踏步走开,好似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沈音愣在原地,他的感受还停留在,课代表瞬间触电般放下的手,语气突然的生疏,还有越走越快的身影,离零班班门只有不长的一段走廊了,沈音的脚好像钉在了原地,再不能前进半分,好半晌,沈音转身往回走,树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如鸦的睫毛遮盖了眼底阴暗的情绪。
“呵,优等生。”
郁闷了一会儿,沈音就放开了,说到底,课代表会这么歧视差生,是社会的授意。
沈音对社会,外界环境,从来是任他风吹任他乱,只是很不能明白,为什么社会要这么推崇高分。学校更是把这种推崇演绎到了极致,零班的教室在公主教的顶楼,好像冲着一种“把所有考生踩在脚底“的愿景,一种“天下唯我独尊”的气魄,教室是这样,宿舍也是别具一格,是单独成栋的别墅式宿舍,配备客厅厨房,两式三厅,整的很商品样房。
地理位置有了,心理优势也必不可少,教室前门门口正对教室办公室,后门门口正对校长办公室,看,学校多么重视我们班,校领导天天盯着我们看。
在教学设备上,要独自成一套,要比普通班高级,要单独的电路路线,要达到“普通班停电了我们的电不能停”的皇家级保障程度。
老师也不能马虎上任,必须经过过关斩将,笔试面试,强化心理素质,还要人前人后立下军令状,今年必出几个清北上交。学生更加特殊,特权的种子从小开始埋下,在学校的规则边缘疯狂试探,学生常曰:“没有什么祸是科科高分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次次做到科科高分。”
可是,高分有什么用呢,是为了更好的住宿条件?更好的教学资源?为了将来的好大学和高薪工作?为什么非得要那样刷题的高分呢?
靠技巧取胜的工作,熟练技巧就好了,靠热爱坚持的岗位,尽情去热爱好了。和高分有何关系呢?爸爸妈妈当年也是高分学生,可是,沈音没觉得自己的父母过得快乐。每次工作回来累到不想说话,自然也顾及不上自己儿子的情绪怎样。都说女人容易伤感,可是自己的妈妈……还是不想她了,回忆杀里面,她不配。
每次,沈音回家,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旋螺而上的花式楼梯,豪华的头顶吊灯,地板有每天的保洁阿姨打扫,干净得能印出人完整清晰的倒影。茶几上是爸爸妈妈留的纸条,往往是“小音,爸妈出差工作,预期一周。饭菜已备好,用保鲜膜封着,放在冰箱里了,刚好一周的量,自己拿去微波炉热热哈”沈音就靠着沙发假寐,听着时钟滴滴答答的,等月亮,等太阳,等到第二天天明了,才迷迷糊糊的,忘了一开始自己想等待的是什么……
这样的高分造就的家,有什么快乐可言呢?
沈音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都甩开。前面沈妈妈也似乎已经谈妥,在办公室门口就要走,班主任在后面紧跟着,很常见的挽留剧情。沈音眼皮一撩,又别过头打算没看见,在楼梯口打算直接走。
“小音”沈妈妈喊了一句,忙不迭追上来,“妈妈是为你好,你去了零班,和外面说的一样,那是一脚踏进了清北上交的大门,这对你,只有好处,何况,和这些尖子生好好相处,将来也是你的人脉”
“那你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吗?我万一不想读了怎么办?跟不上课堂进度怎么办?”
“这怎么会有压力,想当年,你妈也是个妥妥的学霸,那零班也不就是个班级,能有什么压力,课堂进度多熬几个夜不就赶上来了?我儿子肯定可以的!”
“没压力,没压力怎么会有那么多高三跳楼的案例?”
“哈?你说那些高三跳楼的学生啊,妈妈和你说哦,千万不要学那些坏学生,想什么不好,想跳楼,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什么想不开,又不是爸妈不给生活费,白白浪费自己的一条命,让爸妈怎么办,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啥也没捞到……”
“如果他们没有自己的理由,谁咸得蛋疼去跳楼啊”
“哈?你支持他们?你这,道德不好啊,你做事情都不想想爸爸妈妈的,你想,你跳楼了,爸妈多伤心啊,你没有道德啊,你枉为人子啊”
沈音听到这句,马上情绪爆炸。正要好好理论一番,好好整治自己老妈奇怪的多年不改的逻辑论证。但是沈妈那句“枉为人子”太过爆炸,楼梯上上下下的同学都纷纷侧目,沈音小同学也是要面子的,气得七窍生烟,也只能马上迈开长腿,跑得飞快飞快。沈妈妈在后面,穿着高跟鞋追,两眼欲哭无泪,“小音,你怎么能跳楼呢”。
旁边全程偷听的同学,额头一律拉下了三根黑线。
偶然听到一两句的同学,嘴巴慢慢张大,眼睛里透出一丝八卦的神秘绿光,随时准备扒拉着张嘴,双手合上一拍,“我和你讲啊,事情是这样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