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爬起来后往前走去。
她本不想同宋璩说话，不想结巴，也不想露怯。走了两步，却倒回来：“你、你到底怎的了？”
说罢咬住自己的舌尖，脸便红了。
宋璩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她偏头：“别、别这么看着我。”
她都猜到宋璩接下来要说什么——和所有人一样，嘲笑她的结巴。她有些后悔，不该搭理宋璩这般嘴上没个正形的人，这人一副水月观音的面相太能哄人，殊不知嘴皮子比蔺知云还利索。
想不到宋璩道：“还挺心善。”
她缓缓转过脸来，也不拿正眼看宋璩，就拿眼尾那么睇着。
宋璩笑了。
这是她遇见宋璩以来，最接近真实的一个笑。
宋璩说：“饿的。”
又来了，无聊的顽笑。小五拔脚便走。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宋璩：“真是饿的，没有诓你。”
……谁会饿晕在这里啊？
“佛、佛庵里有许多吃食。虽是素斋，但、但住持师太她们……”
她想说“住持师太她们都紧着你”，但句子太长，她说得磕磕绊绊，说一半便不想说了。
“倒不是素斋的问题。就是，难吃。”
她发现了，宋璩这人说话尾音很浅。
说任何话，都像在说一个秘密。
“方才膳房里的滋味却甚是美妙。你在做什么？”
“素面。”
平日小五只在膳房里打杂，帮厨的大婶儿是不会让她做斋菜的。
她会偷偷攒一些面，因为哑婆婆身子不好，总咳，有时吃不下，她会趁深夜来做一碗素面。
“哦，素面啊。”宋璩盯着她刚刚从窗台端起的那碗素面。
……这人想吃。
她端着碗往后退却半步：“不、不是给你的。”
“小气得紧。我说想吃了吗？”
话罢又瞧一眼她手中的面碗。
……就是想吃！
“这、这是给哑婆婆的，不能给你。”
“还挺有原则。”宋璩一拂宽袖：“去罢小童儿，无人抢你的。”
小五本已走过转角了。
又掉转身，自转角处探出头来：“喂。”
宋璩回眸。
“你、你若真饿了，我替你再煮一碗。待一会子，等哑婆婆睡下以后，你、你到柴房来吃。”
宋璩望她一眼。
继而挑唇：“怎的你说这话的语调，像是要把我藏起来。”
像藏起一个秘密。
小五埋头匆匆走了。
坐在哑婆婆生的篝火边，她腿长，总习惯这样曲起腿来抱住双膝，头往后仰靠住凹凸不平的墙面。
其实天有些热了，只不过哑婆婆这种身体不好的老人怕冷，仍生着篝火。
哑婆婆一边吃面，一边比手势问她：怎的心不在焉？
“嗯？没、没有。”
抬手一摸鼻尖，被篝火烤出细细的汗。
哑婆婆去睡以后，她并没急着往宋璩那边去，反而抱着膝在篝火边多坐了阵子。
终于起身往膳房那边去时，在心里告诉自己：宋璩已经走了。
可远远的瞧见一道纤窈身影，负手立在檐下。
望着天边的桃花月。
每次走向宋璩的感觉，像走向某种未知的命运。
“你、你还饿么？”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宋璩一定说不饿了。
可宋璩压了压下颌：“是饿的。”
她“哦”一声，往膳房走去。她习惯站得离灶台很远，不喜水渍溅到自己身上，在被说那句“她的手很脏”后，她总是将浑身的衣衫洗得很干净，也许洗得太频，灰调里泛白。
窗棂间能透过宋璩的身影，可她并不往窗棂外看。
端着面走到宋璩面前低头：“忘了问你吃不吃葱，庵、庵里自己种的。”
“不吃。”
“还有芫荽，也、也是庵里自己种的。”
宋璩微一抿唇。
克制的、但嫌弃的神情。
小五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你、你要来柴房里吃么。”
“为何要去柴房。”
“因、因为膳房里不能一直点着灯，会被师姑们发现。”
这话说完才觉得太傻。
会被责骂的是她，宋璩怎么会怕。
可这念头一转，更想带宋璩去柴房了。
心里忽然焦急起来，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她给宋璩煮面，不想让任何人以为她贴着宋璩。
如若宋璩不肯去柴房，她该编个什么理由？她脑筋转得不够快，嘴皮子更比不过宋璩利索。
但宋璩没有拒绝，宋璩只是轻一点头：“好啊。”
她没有介绍说“这边”，只是沉默端着面碗往前走去。
宋璩脚步太轻，听不见她有没有跟上来，只能微微低头，看见她的影子叠化在自己脚尖。
柴房的门总是嘎吱作响，小五推得很小心。
宋璩跟在她身后低哂一声，像在笑她的过度谨慎。
笑音很轻，风一吹，便散了。
宋璩半只脚踏入柴房来，又停步。
她抬眸看宋璩，继而明白过来。
她那时还不晓得宋璩有洁癖，只是看着宋璩一袭白衫，与杂乱的柴房太不相称。她自柴堆间找出一方小凳，很脏，不知多久没坐过了。
将面碗放在一边，蹲下身子，拽着袖口很认真去擦。
她身后燃着未尽的篝火，白皙的鼻尖沁出细汗来。
宋璩不知怎的心头一软。
她这人出身世家贵胄，说白了有些倨傲。她自诩品味高雅，不外乎因为自幼那些东西来得太容易。奉承她的人，阿谀她的人，见到双眼生厌的地步。
可从未有一个小女娘，蹲在月光里，拿自己洗得泛白的、明显很爱惜的尼袍袖子，格外认真替她擦一方小凳。
宋璩道：“别擦了。”
身后的篝火毕剥作响，小五没听清。宋璩踏入柴房来，一手轻搭在小五肩头。
小五仰起面孔。
“嗯。”宋璩微低着头：“我说，别擦了。这样够了，我也不怎么在意。”
假话。
眼高于顶的世家贵女宋璩，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说出这么句显而易见的假话。
“你，坐。”
宋璩在小凳坐下。
小五将面碗递至她手里：“你，吃。”
不知是否她这样单字往外蹦的说话方式，令宋璩笑了下。
宋璩接过面碗，她很小心不要碰到宋璩指尖。宋璩坐着那方小凳，她坐着宋璩身后的柴堆，手里习惯性捡起一根枯枝，也没拨弄篝火，就靠着身后的墙发愣。
过去的几年里，她时时想起宋璩。
当宋璩真正坐在她身边时，她眼尾一瞥就能望见宋璩衣衫的一抹白，却神游天外。
一根枯枝捏在她指间无意识的晃动着。
她想山野间次第盛开的桃花。
想山野间潺潺流动的清溪。
宋璩吃面没一点声响，这种感觉挺怪，她分明垂着眼睫，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却都在提醒她身边坐着一个人，一个她生命中不容忽视的人。
这种感觉还怪在，宋璩分明像一尊水月观音的玉像，却在吃一碗世俗气很重的面。
她煮的面。
宋璩头一回来庵里说自己是红尘里来的人、扰了佛庵清静。小五却觉得，宋璩身上没一点红尘味道，她的白衫滑得在指间抓不住，连带她整个人，像会在月下随时御风而去。
不知一碗素面是否留得住她。
小五奇怪的想。
“嗳。”
小五回神：“嗯？”
你有过一个人就坐在自己身边、自己却神游天外在想这个人的经历吗？小五有。
宋璩：“多谢你煮的面，很是好味。”
小五瞥一眼宋璩面碗：“你、你确定？”
“我只是胃口小。”
小五也是后来才知道，宋璩这人不仅挑嘴，胃口的确也小，难伺候得很。
这时的小五只是叹了口气。
端起面碗来问宋璩：“你、你确定不吃了？”
“嗯。”
小五低头，挑起一筷面。
宋璩睇小五一眼。
佛庵里长大的姑娘，与俗世还是不同的。小五那双灵醒的双眼，昭显着她较于同岁的姑娘更加早慧，然而她好像没有意识，不那么亲近的人，是不能同吃一碗面的。
宋璩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热面配篝火，小五的鼻尖愈发沁出细汗来。
宋璩起身，她抬眸，以为宋璩要走，却见宋璩坐到她身边的柴堆来。
不那么近，与她离着半人的距离。
宋璩坐在柴房门口，月光照拂着她，她扭头望着柴房外的月光，素白衣袂翩翩欲飞，嘴里问小五：“面很好吃么？”
小五一怔。
“你不是刚刚吃过？”
“是。”宋璩低笑，笑音转瞬即逝：“可看你吃，总觉得更好味一些。”
奇怪得很，这人分明常常在笑。
整个人却总斥着种冷寂意味。
小五有种感觉，觉得她对这世上的一切，好像并不那么真正感兴趣。
她阖眸靠住身后的墙，青丝压出些微不工整的形状：“你吃你的。”
小五不知为何忽觉动人。
大概宋璩这人太工整，稍微一点超出规范之外的，让人觉得心里活了一下。
“你要睡一下吗？”她放轻吃面的音量。
“不必轻声。”宋璩阖眸道：“你吃你的。”
宋璩从襟前摸出一条红绡来。
就那般随手覆于自己眼前。
红绡也堆成不规则形状，一边短些，一边长长的自侧颊垂落。
小五端着面碗，心里又动了下。
原来一身冷寂的人，才最适配红。
或许你见过一片皑皑的雪地么？清晨的，连山洞里的兔子都未曾醒眠，无任何生物踏足过的。或许你以为她会像开在雪地里的那株腊梅，灼灼的绝艳。
其实不是。
小五想起的是一个走神的清晨，她在雪地里跌破了膝盖，血溢出来。
原来她的血是这样。
很浅，也不那么黏稠，就那么几个点滴，洒在雪地上，是一片白茫茫里的意外，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
宋璩眼前覆一层红绡的情景，便令小五想起那个清晨。
宋璩为何要在眼前覆一层红绡？
总不至于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为了摆造型。
小五悄悄去瞟宋璩的脸，红绡映照下能瞧见不易觉察的苍白。宋璩这人敏锐，晓得她在打量自己，便道：“你可别做什么奇怪的事，我这红绡轻薄，能隐约瞧见你的影子。”
“我、我才不会。”
“逗你的。”宋璩的笑音听起来甚至不像在笑，只是拖长的尾音：“你能做出什么奇怪的事呢？坐着吃面便好。”
小五贴着陶碗边缘，微蜷手指。
她做不出什么奇怪的事么？
她觉得宋璩定然不止是饿了。
宋璩苍白的脸色，额角沁出的细汗，定是身子有什么异样。
只是宋璩不说，她也不追问。
只道：“你、你不是想睡么？睁着眼做什么。”
“嗯。闭上了。”
小五不再说话，挑起碗里的一筷面。
碗里的面剩下不多，已透着凉，她挑起一根到唇边，用齿尖慢慢的咬。
吃这样慢做什么呢？
好像这个夜晚，会过得更慢一些、更长一些。
宋璩开口：“为何要待哑婆婆走了，才带我来柴房？”
“你不是要睡了么？”
“嗯。是阖着眼。”
“哦。”小五慢慢咬断筷尖的一根面：“就是觉得，你也许有那么些时候，不想叫更多人瞧见你。”
“为何这样觉得？”
“不知道。说不清楚。”
宋璩一时没说话。
过了会儿方道：“山里的夜果然清静，好像能听见月光落在地面碎裂的声音。”
“我、我没听见什么月光碎掉。”
“那你听见什么？”
“我听见自己吃面，牙齿同牙齿打架。”
宋璩低低的笑了。
“继续吃面罢，或者说些子无关紧要的话也好。这样，反而显得夜更安静。”
“你睡不着么？”
“唔。”宋璩不置可否的应了声。
小五放下面碗，坐到宋璩身边。宋璩的红绡就那样覆在眼前，好似随意一碰，便要掉了，小五不知掏出什么来置于她鼻端，一阵清苦的药香传来。
小五问：“这、这样，你的头疼有没有好一点？”
“你怎知我头疼？”
小五默然一瞬。
“因为你的眉头，轻轻皱起来了。应当看到的人，都明白你在头疼罢。”
“是吗。那么无人发现，大约是因着，无人敢看我的脸罢。”宋璩道：“很久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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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山寺桃花始盛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