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 61

对很多人来说,安宁疗护科是个挺陌生的地方。要不是当初阴差阳错来这儿录播客,林桑榆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主动踏足。

对俞瑶来说,这儿就更陌生了。

“这里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俞瑶放慢脚步,环顾着四周,声音轻轻的。

林桑榆闻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她想了想,话像溪流一样,缓缓解开:“临终关怀这事儿,或许比我们以为的,更有温度。因为做《人生终章》这个系列,我在这儿摸到了一点生活的另一种质地。”

“人到最后,都得去同一个地方。这事儿改不了。”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点思索的味道,“我这段时间总琢磨,既然结局都定了,那中间这一大段,奔奔**、哭哭笑笑的,到底图个什么呢?”

“直到遇见陈奶奶。”林桑榆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她那股子实心实意的热乎劲儿,不知怎么的,悄悄把我心里一些关于感情——特别是爱情——的死结,给揉松了。还有罗然。”

说到这儿,她和俞瑶对视一眼,两人眼角同时漾开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

“别看这人活得跟传奇小说似的,我从他身上,反倒感觉到一种特别大的敞亮和自在。哦对了,还没跟你说,他已经出院了。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儿折腾。”

两个女生并肩走在前面,话音轻轻落在地上,像午后细碎的阳光。江遇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刻意留出一段安静的距离,仿佛不愿惊扰这场私密的交谈。

说着话,她们从洒满稀薄冬阳的室外,走进了住院部大楼。走廊上人影绰绰,有人慢慢踱着步,有人驻足在窗前发呆。她们对这里温暖的装潢早已习惯,可即便知道不会久留,心里还是会泛起一种微妙的感受——这里大概每天都在经历告别,但每一次告别的背后,似乎都缠着一段舍不得散去的温存。

话头自然地歇了。午后的光线透过玻璃,铺开一片柔和失焦的光斑,时间被拉长,感官却异常清晰。

“......祝他一切都好吧。”林桑榆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你看,陈奶奶教我怎么去爱,罗然教我怎么去放。他们都在用最后的时间,告诉我同一件事:”

她的声音重新响起,静而笃定,“人生这段路,好的、坏的、哭的、笑的,经历本身,就是最重的意义。甚至比‘意义’这个词本身,还要重。”

俞瑶转过头看她。

身旁的女孩侧脸温婉,眼神却像淬了光的琥珀,清澈而坚定。她好像真的把什么东西想通了,此刻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快的、豁亮的气息,和刚进门时那点隐约的紧绷感完全不同。

“林天贝。”

林桑榆应声转动眼眸看向她。

“出院后这几年,我总觉得你已经变化够大的了,”俞瑶看着她,眼里有感慨,也有欣慰,“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你好像又悄悄褪了层皮。”

俞瑶参与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节点,看过她破碎的样子,也看着她怎样一点点把碎片捡起来,笨拙又坚韧地把自己重新拼好。这个过程,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简单,但她就是做到了。

“说得我跟蛇一样,还蜕皮呢。”林桑榆嗔怪地笑了。

话落,空气中静谧了一秒,随后立即传来两道低低的笑声。声音分别来自她的一左一后。

林桑榆眸光掠过身旁的人,又下意识地朝身后瞥了一眼。

“哎,那是果果吗?”俞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指着护士站台对面问道。

林桑榆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一排供人休息的椅子上,小女孩独自坐在最外面的位置,小小一只,光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身上那件色彩明快的毛衣,就好像要把四周略显清冷的色调都冲淡一些。

她神情不自觉地温柔下来,笑着点头:“嗯,是她。”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她,她就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说,‘姐姐,人死了都会去哪儿啊?’。”

显然,这个问题对于果果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既深奥又难懂。大人都没搞明白的事情,他们却抱着最原始、最纯粹的探知欲,就这么问出来了。

俞瑶听林桑榆提过果果一家的事,莫名地,她好像能想象出小女孩问这个问题时的样子——一定好奇又带着点担忧,渴望知道答案,又隐隐害怕那个答案。就像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所有人都用同样温柔又悲伤的语气告诉她:果果,你的爸爸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桑榆眼睫轻颤,目光越过半空,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缓:

“一开始被家属质疑我做节目的目的时,我不是没怀疑过自己。后来果果问我这个问题,我想了想,告诉她,‘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他’。那时候的我,还没完全想透,直到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才发现,我做这一切的原因和目的,不正就是为了能让像她爸爸那样的人,被更多人记住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积压的某种情绪仿佛也随之消散了一些。“所以,从我踏进这里的那天起,《人生终章》的出现,大概就是必然的。”

林桑榆想,她现在更加坚定了。自己所做的事,或许并非立竿见影,但绝对有意义。可能需要时间去沉淀、去证明,但把每一段故事,以它最完整、最真实的姿态呈现出来,是她当下最应该做,也最想做的事。

不远处长椅上的果果像是心有所感,忽然抬起小脑袋,朝她们的方向望过来。

看清来人后,她眼睛一亮,朝林桑榆使劲挥了挥小手,整个人像只雀跃的小鸟,开心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林桑榆心中一阵触动,有些最纯粹的情绪色彩正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她静默数秒,缓缓开口:“上次跟你提过我想做一期关于死亡教育的播客,果果其实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来这里以后,遇见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有各自的魔力。不管是指引她来到这的温韫也好,还是给予她启发的陈奶奶也好,他们无形中影响着她,同时也充盈着她。

可一想到《人生终章》就快要结束了,林桑榆心底不舍的情绪便开始蔓延。

俞瑶伸手揽住她的背,感知到这股情绪般,安抚着轻拍,“小孩儿要是知道自己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估计既开心又骄傲。”

“别想那么远,专注当下的感受、体验以及经历就好。”

是啊。

她眼下要做的事已经有很多,不能给自己再增加负担了。如果说有什么更重要的话,那她想,或许是当下自己的感受。

正巧遇见果果,三人顺道去看了看宋晖。他已经基本维持在一个稳定状态,或许是因为还要完成给女儿果果的信件,这几日反倒看起来精神倍增。

林桑榆见了,心里还蛮开心,在她感知中这是个很好的兆头。可江遇不这么认为,“人有时候活到最后都只靠一口气撑着,如果有一天这口气没了,那他可能也走到头了。”

医院的各项检测数据毕竟只是数字,即便江遇拥有强大的专业储备,可有些东西还真说不准。

林桑榆颇为无力地叹了口气。

她与宋晖接触这段时间,能感知到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无论是做丈夫还是做爸爸,他都尽其所能做到最好。

人生这段旅程有限,苦或许占据了大半光阴,反倒凸显了喜乐的可贵。宋晖在仅剩的时间里和时间赛跑,他期望留下的东西,足以缓解家人此后没有他的那段孤寂时光。

江遇站在她身后一侧,半个臂膀若有似无地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林桑榆沉默之时,身后的人微微躬身,淡淡的檀木香悄然攀上她的耳畔。

“别太惆怅。对于宋晖,又或者陈奶奶来说,你和《人生终章》的出现,已经帮助他们在最后这段时光里更加幸福、不留遗憾了。甚至就连陈主任都说,你误打误撞,开创了一种新型的临终关怀方式,效果还很不错。”

林桑榆听到他这么说,没有立即接话,只下意识转头去看他,不出所料地对上那双熟悉的眸子。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刚开始遭遇家属强烈反对时,他在背后默默替她拦下了很多阻力,这其中就包含来自陈主任的那一份。

且不说陈主任是不是真说过这种话,但林桑榆敢肯定,江遇心底是这么想的,甚至在劝说陈主任时也这么说过。

时至今日,她回头看,这才猛然发现江遇给她的,一直以来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他是一个会站在她身后,告诉她即便摔倒也不必害怕的存在。

想到这儿,林桑榆扬起嘴角笑了。

或许,爱上江遇这件事,对她来说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

她们前脚从宋晖病房出来,恰巧遇见楚盈盈,她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说,考虑了下,林桑榆决定先撇下江遇和俞瑶在外面等待,自己一个人前往。

病房内,楚盈盈正抱着蓝精灵坐在窗边一角,细碎的阳光星星点点地落在一人一猫身上。

林桑榆看见这一幕,突然想起有一次她来病房找她的情景。那时她也是坐在和今天同样的位置,不过那时候她们并不熟,如今她看向她的眼神中早已没有了审视。

自从和楚盈盈认识以来,林桑榆看见粉色总会第一个想起她,这种奇妙的链接就像一根无形的线,促使两人在时间的积累中越靠越近。

她像往常一样来到窗边坐下,不出意外的话,蓝精灵会在两分钟后窜至她身边。

就在一切如预期般进展时,楚盈盈缓缓开口说:“桑榆,可能要麻烦你一个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怎么了,你说。”

林桑榆将已经蹭到她怀里的蓝精灵抱在怀中随口应道。

楚盈盈沉默了好一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蓝精灵,像是在做某种重大的决定。

“...蓝精灵...以后可不可以拜托你了?”

林桑榆撸猫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冰凉。怀里蓝精灵温暖的躯体忽然变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胸口发闷。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干涩。

许是她眼里的惊慌太过于明显,楚盈盈不免失笑,轻而淡的笑声裹挟着女孩平静到出奇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

“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桑榆,我没什么牵挂的,但唯独蓝精灵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存在,我希望它即便是离开了我也能有一个同我一样真心待它的人出现在它的猫生里。”

“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所以恳请你考虑一下这件事。”

楚盈盈字句中透着诚恳,甚至说到最后还有一丝请求。

林桑榆心中某一块地带随之坍塌,她短暂地陷入了无言,眼底浮现出连她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这么盯着楚盈盈看了好久好久。

她不傻,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怀里的蓝精灵似乎感知到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叫声。林桑榆下意识收紧手臂,指尖陷入柔软的毛发里。

她想起蓝精灵第一次小心翼翼蹭她手心的样子,想起楚盈盈缩在窗边、拒人千里的侧影。

只是她很难一时间就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亦如她还是没有学会告别这门课程。

在她心中,楚盈盈早已经和温韫一样重要。

不知道为何,林桑榆只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像做了一场梦,即便是事后再回想,恍惚感依旧笼罩着她。

但总会有什么东西将她拉回人间。

余牧病房内,江遇伫立在床尾,修长的腿随意地交叠着,姿态闲散,看起来完全游离于这个病房之外。

病床旁的单椅坐着俞瑶,她从进来后,就被余牧拉着说个没完。

当初林桑榆住院时,她常常会去陪护,一来二去的也就和林桑榆这位忘年交熟识了。因此两人即便是再见面,话题也多围绕林桑榆和当年发生的事。

俞瑶本来就是健谈之人,眼下算是旗鼓相当。江遇插不进话,但却不见他显露任何不耐烦,反倒全程静静地听着。

林桑榆来的时候,正巧透过门窗看见他斜倚着墙,额前的碎发无精打采地向下垂落,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这一幕看起来充满了颓废感。

江遇的长相偏冷硬,身上本就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可一旦他的身上出现不常有的情绪时,总会带来不一样的化学反应。

她突然很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孤寂。

思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心里尽管有一百个疑问,手已经握住门把,推开了房门。

江遇抬头,视线与她撞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惯有的平静面具像被重击的冰面,骤然裂开一道缝——眼底翻涌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恐慌的不安。

他立刻垂眸,但为时已晚。林桑榆呼吸一滞。

他像是在怕。

怕什么?

林桑榆走过他身前时,几乎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动的渴望,想要拉住什么,攥紧什么。

当她看向病床上的余牧,再回头看向他紧锁的眉头时,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冷水滴入滚油,在她心中炸开——

他怕的,是她。是那个和余牧一样,曾从死神手里溜走,却不知未来在哪里的她。

过了这么久,林桑榆或许早可以做到回忆这段经历时心如止水,她是时间催人成长的最好典例,就在她都要麻木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出现,他感她所痛,甚至快要比她更加难过和害怕,这种感觉强烈到震得她心头一颤。

她想,原来“爱到极致是心疼”这句话,如此具象。

而更让她心头发颤的是,这份为她而生的恐惧和心疼,此刻正清晰地映在江遇的眼里,也沉甸甸地,落在了她的心上。

收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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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Chapter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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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她
连载中苏槐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