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桑榆还在睡梦之中,江遇已经早起遛完狗,带了早餐回来。
他本打算让她多睡会儿,可想起她上次谎称吃过早餐的不诚实行径,隔日时不时胃不舒服的样子,便决心这次必须亲眼看着她把早餐吃下去再去上班。
然而现实是,他叫了几次,床上的人都毫无动静。
江遇走到床侧,轻轻捏了捏她露在被子外的半张小脸,指腹温热,力道轻柔得像是在触碰初绽的花瓣上滚动的露珠。
女孩精致的眉头渐渐拧起,无意识地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手在空中软绵绵地挥了挥,像在驱赶一个扰人的梦。
“贝贝,乖,起来喝点热的再睡。”他耐心地循循善诱。
“你闻闻看,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家肉酱包?再不起来,团团可要偷吃了。”
林桑榆迷迷糊糊间,最后是被一阵细密而轻柔的吻唤醒的。
那吻像清晨的露珠,断续地落在她的额头、脸颊,最后流连在唇边,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存与坚持。
“...江、遇。”
被强行从温暖梦境里剥离的怨气,“噌”地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开,像除夕夜的烟花,绚烂却带着惊扰安宁的噪音。
她费力地睁开仿佛被胶水粘住的眼皮,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目光却已经像淬了冰的小刀子似的,“嗖嗖”地钉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江遇对她的死亡凝视完全免疫,伸手动作自然地理了理她睡翘的头发,声音里带着早已看穿她一切虚张声势的纵容笑意:“有气吃完早餐再撒。先回个电话,刚才响了好几次。”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在外面等你,和早餐一起。”
说完,江遇便真的离开了房间。原本还想重新倒头再睡回去的林桑榆,但一旁明显被江遇特地拿过来放置在她视线范围内的手机嗡嗡响着,实在是不能再忽视了。
她接起,语气中还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浓浓的倦意:“喂......”
意识还半陷在昨夜温暖的余韵里,像漂浮在平静的海面,对水下悄然凝聚的风暴毫无察觉。
那头的俞瑶一听这声音,先是愣了两秒,原本火急火燎的冲劲一瞬间蔫了般,变得格外小心翼翼:“桑桑,还没醒呢?”
“刚醒,怎么了?”说着她还打了个哈欠,顿时眼中的水汽又蒙了一层。
“网上的事你知道吗?”
她揉了揉眼睛,试图把梦境与现实分开,可俞瑶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的睡意。
“不知道,什么事?我昨晚回家到现在都还没看手机。”
说到这,林桑榆脑中蓦然回想起几个零星的片段,无一例外都充满了旖旎,画面活色生香到即便现在想起都还是会脸红心跳。
“就是...昨晚白梦蕾直播途中,评论区先是有人问她认不认识你,毕竟你俩一个学校的嘛,后来聊着聊着,她就谈论了几句你的播客‘无限共振’。”
林桑榆知道俞瑶当然不会闲到去看白梦蕾的直播,那这一定是被网友们录屏截成了片段传播。而对于白梦蕾会在直播中提及她的这一点,称不上意外但却也不寻常。
尤其是在听到的当下,她心中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俞瑶继续在电话那头说道:“本来一开始还好好的,我看那视频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她的话术很高明,表面是关心和建议——‘桑榆的播客内容非常深刻,需要听众有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我个人更倾向于制作能让听众放松的内容’——实则每一句都在不动声色地给你的节目贴上‘沉重’、‘负能量’、‘小众’的标签。这种披着理性和善意外衣的否定,最能煽动不明就里的观众。”
白梦蕾不是那种说话没情商的人,尤其是在直播间面对这么多粉丝的情况下,但这也是棘手点的来源——她在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唤醒听者的自我意识。
往往这种温柔外衣包裹下的是更无穷的歧义。
林桑榆先是打开了小红书这个社交软件。由于平时大数据有精准捕捉到她的首页推流的爱好,眼下开屏的四个帖子中就有一个标题格外显眼——“‘无限’和白梦蕾梦幻联动”。
这个看似中性的标题,在此刻的林桑榆看来,却像风暴来临前海面上不祥的平静。她点开链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之前白梦蕾说过,自己算是她的半个同行,指的是她如今也有自己开设的一档播客,内容轻松有趣,有时候还会分享自己的一些所见所闻。
虽说和林桑榆的播客风格不相同,但在当下还是会被大多数网友拿出来作比较,甚至会出现踩一捧一的现象。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无限共振”在公众视野中出现的频率并不低,不少人开始知晓这档播客。就算不知道两者其一也都无伤大雅,因为只要略沾上一点比较,事情就开始扭曲发展。
[谁懂啊,简直是双厨狂喜!两个是我最喜欢的播客博主,没想到会认识(哭)。]
[刚刚去搜了一下,发现两人是同一个学校的,万万没想到啊!]
[梦一个两人合体录制一期播客。]
[不是我挑事啊...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白梦蕾的播客更有意思嘛(偷看)。]
自这条评论后开始出现零星几个人跟帖表示赞同。
[终于看见评论区有人说了,那个“无限”每次听都好压抑,本来当了一天牛马,想说听点开心的,嘿你猜怎么着,听完她的播客感觉自己想马上die。]
[感觉是评论区一直有人提“无限共振”的名字,梦蕾才迫不得已正面回应,其实她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了吧,我说有些人能不能别老在直播间提些无关紧要的人啊。]
[怎么有人张口就喷啊,桑桑开始弄播客的时候,你们家那位姐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说内容压抑的人,请问有真的完整听过一期吗?我认为这不仅是对这档播客的不尊重,也是对主播的不尊重,但凡听完一期的人都不会这么说。]
......
评论区一片混乱,越看下去越会发现离贴主原本发帖的意思大相径庭。
双方各执己见,也各自维护自己喜欢的人或播客,总之没人在意原先点进这片帖子的心情。
林桑榆仅是划了几次,那些看似客观比较实则拉踩的言论,就像细密的针,扎在她作为创作者的神经上。
她决然退出,那一霎那,她发现自己不是没有勇气,而是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从做播客这么久以来,她就知道众口难调这个理,一直以来她都始终坚持着自己做这档播客最初的初心,因为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迷失自己。
可她却忘了除了坚持自己外,被误解、被打上人们所认为的标签是件更加困难、更加无力的事情。
一种当你珍视的作品被简单粗暴地贴上标签、与人比较时,所产生的、近乎荒诞的疲惫。
脑子本就混沌,再加上还没睡饱,林桑榆只觉此刻的脑袋要爆炸了,她紧皱着眉头,五官聚成一团。
俞瑶的声音再度传来,像是感知到她的不对劲,“还好吗?怎么没声了?”
“嗯...我在听的。”林桑榆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时余光多出一道身影,“最近播客本来就有点热度,她的粉丝体量不小,我估计后续讨论度只会不减反增。”
这几乎是一件可以“预知”的事情走向。退一万步来说,现在的“无限共振”本来自身就有了很大的关注度,即便没有白梦蕾这场直播,也会遇见一万种类似的事情将“无限共振”抬到热度的风口浪尖。
俞瑶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虽和林桑榆的行业不同,但本质上都会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接受随时可能会朝她们涌来的潮水。
她做脱口秀演员不仅要与观众面对面,还要接受无数只眼睛的审视,自然很能明白这背后的道理。
“树大招风,这一环扣一环的,换个角度想,你现在想你播客不火都难。”
林桑榆苦笑一声,拿着手机就准备下床。脚还未沾地先感知到了身上正被那道视线紧盯着。
她抬眸看了看他,又很快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穿上了拖鞋,“不是很想要这种火呢...”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事情接下来会朝着我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说话间,她几步走至卧室门前站定,抬起脸朝他无声地说:“刷、牙。”
她在示意她还没有刷牙洗脸。
江遇从刚刚进来看见她在打电话时微蹙的眉头和略显低沉的语调,就大致猜到了几分。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像一座沉默的山,静静立在门边,用存在本身为她隔出一方不被外界喧嚣完全侵扰的空间,甚至中途察觉到她不想穿鞋就直接下床时还不忘警告。
这会儿抱着手倚在门边,又不乏有种不一直看着她势必不作罢的架势。
见他不说话,也不动身,林桑榆虽心里有一万个疑惑,但也只停顿了十秒,很快就决定先行无视他,从他的身侧越过,朝身后的洗手间走去。
“如果评论太糟糕了还是建议你不要轻易打开,如果没有我说的这种情况那最好不过了。”
“目前还不算太糟,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不就一键卸载软件嘛哈哈。”
刚一进洗手间,她一眼就看见了洗漱台上摆放着挤好牙膏的牙刷和接满水的杯子。
微微一愣,她下意识朝身后看,江遇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换了门框倚着。
她没有再转身,举着手机又和俞瑶聊了几句,两人才挂断电话。
收起手机那一瞬,一直没说话的江遇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稳定地开口道:“怎么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林桑榆耸耸肩,顿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挤出一段话:“没事,只是出了点小问题。”
“甚至目前的局面属于,我出现还有点没必要。”
“真的?”江遇歪头看了看她,对她的话丝毫不为所动,“你这眉头都够夹死几只蚊子了,你要不先看看镜子,再说点让我信服的话?”
林桑榆:“......”
她果真转头看了眼墙壁前的长方形镜子,说不上好看的表情正稳稳地挂在她这张脸上,还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头发。
怎么看都没有任何说服力,反而更显怨念深重。
明亮的洗手间内,玻璃反射出两人的一举一动:
他来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大拇指和食指比作一尺宽,落在她的眉头间,轻轻将那两眉头往两边松开。
他语气轻缓,带着耳语般的亲密,“放轻松,眉头皱久了会痛。无论遇见什么事我都能一起帮你想到解决的办法,所以现在就看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忙。”
她望着镜中的他,终于轻轻“嗯”了一声,眉间那紧绷的弦,似乎真的在他指尖下悄然松开了。
自言自语几句 :
桑桑其实是个慢热的孩子,特别是感情上,她不会立马就敞开心扉接纳一个人,尤其是在前一段情感的影响下,所以这章的一些桑桑明显对江遇开始依赖的细节,会是她不知不觉开始从心底里接纳他的表现。
祝观看愉快,天冷多加衣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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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Chapter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