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眩晕中苏醒的邵远年扶着墙走到卧室,就看到阳光洒落在木地板上,碎金随着被风拨弄的窗户跳跃在姜青杳的脚边。临近午后的太阳还有些毒辣,她吃过东西后困得不行,应该是倒头就睡了,现在在阳光下还有些微微蹙眉,时不时挠挠被风吹拂动的碎发抚过的脸颊,睡得有些香甜。
他恍若隔世地环顾着这栋千禧年建造的房屋,许多家具还保留着功能性的作用,铺在床铺上的四件套还是2009年的时代风味,躺在床上的姜青杳还是15岁的模样,正盖着被子睡得正香。害怕又是一场水底捞月,邵远年颤颤巍巍地走向床铺,半蹲在木地板上,伸出右手感受她温暖的手心。
「我常常,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梦里的一切就像是平行时空,我拥有一切触感、听觉、味觉。」
「每次醒来,我都会拿出手机记录我的梦,告诉我,这只是梦,这只是梦。」
……
「我理解了,你是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参照物。」
「……是这样的,我并不觉得记录你的梦是一件坏事,你可以继续这个行为。」
他想紧紧地握住面前姜青杳的手,又怕打搅“梦”里的秩序让思念了那么久的人消散在眼前,只好呜咽着轻轻捏着她每一根手指,感受她还有温度的骨骼,从中分辨出不同于梦境的触感。眼泪一滴一滴掉落,邵远年嘴唇颤动,琥珀色的眼眸尽是悲伤,他真的太害怕这一切又只是梦一场了。
手指像是被蚂蚁爬过,有点痒痒的。
姜青杳想要抬手挠挠,却发现触摸到另一只有些冰凉的大手,慌张之下从床上惊坐起,愣愣地和哭成泪人的邵远年对视。刚吓醒的她还有点懵,看着抽噎的他,她眨了眨眼睛:“你,你咋啦?”
看着眼前的男人还在掉眼泪,她手忙脚乱地找卫生纸,发现卧室没有,就光着脚跑去客厅拿回来一包抽纸,然后抽了几张卫生纸匆忙擦过他脸上的泪水,像是小蘑菇一样蹲在他的面前。
“怎么了?梦到妈妈和爸爸了吗?”姜青杳平视着平时需要仰视的男人,柔声问道。
“嗯。”邵远年透过纸巾感受到手指触碰到他脸颊的触感,委屈地闷哼一声。
发现面前的人眼泪像是掉线的珠子不断掉落,姜青杳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擦着他的眼泪,然后握紧他的手,浅褐色的眸子认真诚恳地看着琥珀色的眼眸:“我知道失去双亲这件事情是一场潮湿,但是大雨总是会过去的。再说了,你还有我和我妈妈,我们也是你的家人,我们会继续陪你。”
“……”邵远年抿了抿唇,反握住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见他不再落泪,姜青杳松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蹲下来导致的褶皱,然后又躺到床上,准备盖上被子继续睡觉。意识到邵远年还像个小蘑菇一样蹲在原地,她又微微起身说:“我想再睡会儿。”
“好,那我出门去买点菜,晚上在家吃饭。”他点点头,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望着即将要出房屋的颀长身影,她顿了顿,还是将话说出了口:“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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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碎金在窗帘后面慢慢变成耀眼的桔红色,从书桌前延展到房间的木门上,再悄然从木门上溜走,邵远年才提着一些新鲜蔬菜拧转钥匙推门进来。将手洗了洗,他才擦干手迈步走向卧室。
睡床上,少女睡颜恬静美好,有些鼻塞的原因只好微微张嘴呼吸,像是水里呼气的小金鱼。
他缓缓走过去,半蹲在地板上,右手托腮撑在床沿边。
空闲下来的左手忍不住轻轻用食指勾勒姜青杳的脸庞,纤细修长的食指缓慢抚平少女微微皱着的眉头,顺着眉毛的毛流走向轻轻滑到她的眉峰。看着现在还稍显稚气的脸庞,邵远年眨了眨眼。
他最喜欢的就是她的眉眼。
姜青杳左眼眼角有两颗棕色的泪痣,眼睛深邃像是化了下眼影一样,圆圆的杏眼看起来很乖。但是她的眉毛又是剑眉,和他一样,眉尾比眉头高,没有表情的时候会让人以为她在生气。
姜青杳的脸很白,比身体的其他的皮肤都白,显得她脸上一些痣格外明显。
最突出的就是她左脸的一颗黑痣和鼻头的一颗棕色的小痣。
邵远年用食指点了点她鼻头的小痣,他左手食指上的小痣和她鼻头的小痣重叠。
邵远年的食指又轻轻滑过她的人中,从她的唇珠下落到她的下唇。
姜青杳的嘴巴总是红红的,像红艳艳的花牛苹果。他垂眸,用大拇指擦了擦她的唇,没有任何化妆品的掉色痕迹。但是就是这样明艳的人,最后的时候嘴巴是紫绀色的。邵远年缓缓叹了口气。
睡梦中的姜青杳似乎做了噩梦,半握拳状的手正在颤抖。
于是邵远年微微俯身,在她的手心落下虔诚的一个吻,睫毛像是蝴蝶一样扫过她的肌肤。
梦里的姜青杳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渐渐舒展开来。
察觉到她的表情舒缓了不少,他才起身,转身去向厨房准备晚上的晚饭。
刚把卧室的门推开,睡眼惺忪地戴上眼镜,就听到了抽油烟机嗡嗡运转的声音,姜青杳仔细嗅了嗅,闻到了空气中有些辛辣的味道。老旧的抽油烟机运转速度不够快,辣椒的呛鼻味道很快就让她打了个喷嚏,随后她也听到了厨房里的邵远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呛到了。
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姜青杳接了两杯温水,又到厨房用手肘按下门把手,然后再拱开厨房门,感受到更加刺鼻的味道,手里的温水也跟着身体的剧颤抖了抖。听到身后的巨大喷嚏,围着围裙的邵远年忙不迭地回头,手还挥了挥空气里弥漫的烟雾,呛了呛,问:“你来干嘛?这里烟大。”
“给你,咳咳,送点温水,咳咳!”她送过来一杯温水,又打了个喷嚏。
邵远年无奈,接过温水喝了一大口,喉咙里的辛辣味果然好了不少:“谢谢。”
“你在炒什么呀?这么多辣椒。”姜青杳探头看了看,想看看锅里是什么菜。
男人一见,就用宽大的身子遮挡住锅内的菜肴,摇了摇头:“这是惊喜。”
姜青杳撇了撇嘴,用蜡笔小新的语气说:“咦~这是~惊喜~我闻出来了,是酸辣藕带!”
没想到她的鼻子这么好使,邵远年有些好笑,说:“嗯,刚好看有卖的,就买了点。”
“好了,你快出去吧,把厨房门带上,这里太呛了。”说罢,就作势推了推姜青杳。
晚饭很快就弄好了,两个人就着酸辣藕带、清炒时蔬、还有鸡蛋羹吃着米饭。
看姜青杳吃饭,邵远年觉得很幸福,将酸辣藕带的那盘推到她面前:“尝尝藕带。”
脆脆的,带着一丝酸辣的野山椒味的藕带在嘴里泛开酸甜的口感,姜青杳点点头,用筷子再夹了几个放在碗里,然后端起碗一起扒到嘴里,感受更加浓郁的口感在嘴里绽开:“好好吃。”
将碗放下的姜青杳的视线,对上托腮看着她笑意满满的邵远年的眼睛,脸晕开一层粉色的薄纱,讷讷地抬起手擦了擦脸上和嘴角边:“我是不是吃到脸上哪里了?你这样看着我。”
“没有,”邵远年摇摇头,撑着下巴的手也跟着晃,“看你吃饭很幸福。”
“……是吗?”她咬了咬筷子,耳根跟着发烫,又夹了几根藕带在他碗里,“那你多吃点。”
堆砌在米饭上的藕带滑落,把米饭沾染上一些红油,邵远年看着红油,想起来曾经姜青杳在家煮螺蛳粉的时候每次都把红油包甩在一旁,问起来又说说不定哪次可以用上,就是舍不得丢掉。
筷子夹过沾上红油的米饭和藕带,酸甜和辣味在舌苔绽开,邵远年突然又想哭了。
听到熟悉的抽噎声,姜青杳愣愣地抬眸,发现眼前的男人正在抬手擦眼角的眼泪,嚼了嚼嘴里的酸辣藕带,发现虽然辣但是也不至于辣到哭,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被辣哭了嘛?”
“嗯。”依旧是闷闷地哼声。
嘴角耷拉下来,她想了想,轻声问:“是我刚刚语气不太好吗?”
担心她过多焦虑,邵远年摆摆手,拿出温水涮了涮酸辣藕带,看着红油在水面上浮上来,才用筷子把它们捞起来夹到嘴里嚼了嚼,又吸了吸鼻子,说:“不是,真的是太辣了,我吃不来辣。”
见状,姜青杳才松了口气,又舀了几勺鸡蛋羹在邵远年碗里:“那吃点鸡蛋压一压。”
吃过晚饭,姜青杳和邵远年挽起袖子肩并肩站在厨房的洗碗池面前洗碗。
夕阳透过洗碗池前面的窗户照到她们的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们,等下出去逛逛吧?”
声音很轻,姜青杳洗手的时候习惯将水龙头打开得很大,水流声哗哗没有听清楚邵远年的声音,扭头的时候她的马尾扫过邵远年的手臂,带来轻轻的淡香:“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抬头的时候,她又注意到在阳光里探头的银白色毛发,愣了愣后,抬起有些湿漉漉的手,指着她小时候最喜欢摸的他脑袋旋那块的毛发,轻声问:“邵远年,你怎么有白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