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我的额头重重磕在箱底坚硬的木板上,眼前金星乱冒,一阵眩晕。紧接着,后背、手肘、膝盖,身体各处都传来与木板亲密接触的闷痛。箱盖在头顶“哐当”一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与寒风被彻底隔绝。
世界,瞬间沉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这黑暗与之前仓房里的昏暗截然不同。那是尚有缝隙、尚有微光、尚有空间的昏暗;而此刻的黑暗,是纯粹的、密实的、包裹性的,像浓稠的墨汁,又像冰冷沉重的铁棺,严丝合缝地罩下来,剥夺了一切视觉。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见自己的手指,看不见近在咫尺的箱壁。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浑浊难闻的气息。除了木头腐朽的霉味,廉价脂粉的甜腻,还有一种……属于许多人的、混杂着恐惧、汗液和些许失禁味道的、活生生的污浊气息。耳边,能听到不止一个人的、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有的急促,有的断续,还有极力忍住的、细如蚊蚋的啜泣,在密闭的箱子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而悲凉。
我被摔得七荤八素,躺在那里半晌动弹不得。冰冷坚硬的木板透过单薄的衣物硌着骨头,无边的黑暗和陌生环境带来的巨大恐惧,再次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要被带到哪里去?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是另一个更可怕的仓房?还是直接送入某个不见天日的地狱?阿姐……阿姐在哪里?她还活着吗?会不会也在某个类似的箱子里,忍受着同样的黑暗与恐惧?
绝望的思绪如同冰冷的水草,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喂,新来的?”一个声音忽然在极近的黑暗里响起,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奇怪的是,这声音里竟没有多少我预想中的恐惧或哭腔,反而透着一丝……好奇?甚至还有一点点不合时宜的、试图打破沉寂的轻松?
我浑身一僵,猛地扭过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声音是从我右侧传来的,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息。
“嗯。”我极其小声地应了一下,喉咙干涩发紧。
“别怕,”那声音的主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尽管那笑声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飘忽,“这箱子虽然黑,好歹比外头那仓房暖和点,也干净点。我叫王五。家里排行第五,上头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所以大家都叫我王五弟。你呢?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我们不是被塞在囚笼般的木箱里,而是偶然相遇在某个可以闲谈的角落。这种反常的平静,奇异地稍微缓解了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我……我叫马宝…马珏。”我迟疑着,更小声地回答。对这个在绝境中第一个向我搭话的人,我本能地生出一丝依赖,却又不敢全然信任。
“马珏?珏……好名字。”王五弟的声音里带着点品评的意味,依旧平静,“你是哪儿的人?怎么被……弄到这儿来的?”
“哪儿的人……”我喉头一哽,无数画面闪过脑海:温暖的家宅,爹娘的笑脸,阿姐的怀抱,冲天的火光,冰冷的废墟,娘亲腕上那只翠绿的玉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记忆太痛,太沉重,在这黑暗逼仄的囚箱里,我甚至不敢去触碰。
王五弟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或者,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不愿提及的过往。他自顾自地低声说了起来,语调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家啊,在江宁府,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家族。高门大院,仆从如云。我爹……是做官的,不大不小,也有些权势。我娘是续弦,生我的时候年纪已经不轻了。”他顿了顿,黑暗中传来他轻轻调整姿势时,衣物摩擦木板的窸窣声。
“我有三个哥哥,都是前头那位夫人生的。大哥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如今正在备考举人,是全家人的指望;二哥心思活络,跟着舅舅学做生意,听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三哥……呵,他是个武痴,整天不是练拳就是耍枪,我爹骂他不务正业,可也拿他没办法。我还有个姐姐,是爹的掌上明珠,模样好,才情高,琴棋书画样样来得,提亲的人早就踏破门槛了。”
他的描述勾勒出一个繁华鼎盛、儿女成行的大家庭图景,与此刻我们所处的黑暗囚箱形成了荒诞而残酷的对比。
“那我呢?”王五弟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我娘生我时难产,险些没了命。我爹又喜又忧,特意请了江宁城最有名的算命先生来批我的八字。那先生看了我的生辰,又摸了我的骨相,最后摇头叹气,对我爹说:‘此子命宫带‘孤鸾煞’与‘伏吟’,聪慧不足,性情疏懒,恐终身难成大器,且有妨亲之嫌,宜远之。’”
“就……就因为算命的一句话?”我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虽然我家也信些命理,但爹爹从未因此怠待过我。
“就因这一句话。”王五弟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漠然,“从那以后,我在家里就成了个透明人。我爹看见我就皱眉,我娘……许是生我时遭了罪,又听了算命的话,对我也总是淡淡的,眼里只有哥哥姐姐。奶娘下人最会看眼色,虽不敢明着克扣欺负,但也从不上心。我学什么都慢,读书记不住,写字手抖,连最基本的请安问好都常常出错。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真的当我是个痴儿,是个废物了。”
马车似乎驶过一段不平的路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箱子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王五弟稳了稳气息,继续道:
“前些日子,家里说要带我去城外寺庙上香,大概是想替我‘祛祛晦气’。就一个老得眼皮都耷拉着的仆人跟着。庙会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不知怎么,我就和那老仆走散了。我原地等啊等,等到日头偏西,香客散尽,也没等到人来寻。后来……后来就有人从后面用一块气味刺鼻的布捂住了我的口鼻,再醒来时,就在那个仓房里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被至亲遗忘、被轻易拐卖,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老仆……回去没受罚吗?”我涩声问。
黑暗中,王五弟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凉意:“罚?谁会罚他?我丢了,他们说不定还松了口气,少了个碍眼的‘痴儿’,家里兴许更清净了。我猜,那老仆回去,顶多挨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钱,庆幸甩脱了我这个麻烦。”
我沉默了。比起我家破人亡的惨烈,王五弟这种被至亲无声遗弃、视若敝履的冰冷,似乎另一种同样深重的绝望。至少,我曾被深爱过,珍藏过。而他,仿佛生来就不曾真正拥有过任何温暖。
“那位赵爷……为何挑中你我?”我换了个话题,也是心底最深的恐惧。
“还能为何?”王五弟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变声的微哑,“看你我的脸,看骨架。咱们这类人,被挑中,无非就是……”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是不愿过早说出那个令人恐惧的答案。
“那你……不害怕吗?”我终于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他这份超乎年龄的平静,实在让我不解。
“怕啊,”王五弟回答得很快,很坦然,“怎么不怕?这黑箱子,前路未知,被当成货物买卖,谁不怕?”他话锋一转,“但怕有用吗?哭得撕心裂肺,闹得天翻地覆,除了招来一顿毒打,让日子更难熬,还能怎样?我看你刚才在仓房里,虽然吓得发抖,但也没哭没闹,是个明白的。既然如此,咱们俩做个伴,说说话,总好过一个人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你说是不是?”
他的话,像一捧清凉的泉水,浇在我被恐惧炙烤得几乎干裂的心上。是啊,哭闹无用,恐惧无用。在这绝境中,能有一个可以说话、可以互相支撑的同伴,已是黑暗深渊里唯一可以抓住的微光。他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在看清残酷现实后,被迫生长出的、带着尖刺的坚韧。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身体不自觉地朝他声音传来的方向稍稍靠近了些。在这冰冷、颠簸、充满未知恐怖的囚箱里,王五弟的存在和他平静的话语,成了我唯一可以依赖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