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陷于地下三丈,终年不见天日。唯有一盏盛着劣质菜籽油的陶碗灯,灯芯焦黑蜷曲,火苗仅黄豆大小,在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的空气里病恹恹地摇曳。那点微弱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粗糙石壁上渗出的、蜿蜒如毒蛇涎水的水渍,以及地上散乱的、沾着黑红污垢的稻草。
空气稠浊不堪。潮湿的霉味像陈年的裹尸布,紧紧贴在鼻腔内壁;更深处,铁器生锈的腥气与一种甜腻浓稠、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交织缠绕,仿佛这地牢本身就是一个尚未完全死透的巨大伤口,在黑暗中缓慢地腐烂、渗出脓液。
墙角,锁链深深嵌入石壁的铁环已锈迹斑斑,另一端,沉重的生铁镣铐扣在一双瘦削脱形的脚踝上,磨破了皮肉,露出底下惨白的骨茬。一个男子蜷在那里,身上的云锦圆领袍早已看不出本色,被鞭笞撕裂成条状,勉强蔽体。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颈上那副足有二十斤重的榆木大枷,枷面粗糙,边缘锋利,将他颈后的皮肉磨得稀烂,紫黑色的血痂与新渗出的黄脓混在一起,引来几只不怕人的肥硕黑蝇,嗡嗡盘旋,时而落下啜饮。
“皇上——驾到——!!”
尖亢、拖长的宣号声,像一柄冰冷的铁钎,猝然刺破地牢死水般的寂静,在逼仄的石壁间来回碰撞、激荡,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
蜷缩的囚徒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霍然抬头!蓬乱纠结的头发下,是一张曾经养尊处优、如今却污秽憔悴的脸,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尚有两簇不甘的火焰在疯狂燃烧。他正是当朝权倾朝野的大司马荣豪的独子,荣博。
“陛……陛下!”他嘶声开口,声音因长久未饮水和嘶喊而沙哑破裂,却仍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世家公子的腔调,“臣父荣豪,为国镇守北疆燕云十六州,十载寒暑,餐风饮雪,拒柔然铁骑于国门之外!大小二十七战,未尝一败!功在社稷,彪炳史册!陛下……陛下登基未久,皇位未稳,岂可听信奸佞谗言,以莫须有之罪,幽禁功臣之后?!此非圣天子包容四海、赏罚分明之道!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挣动锁链,锈蚀的铁环与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牙酸的“嘎吱”声。他双目赤红,死死瞪向牢门外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血珠:“若家父闻此冤狱,十万边军铁骑,尽是我荣家死士!陛下……陛下难道不怕北疆烽烟再起,山河变色吗?!此刻放了臣,抚慰边将,犹未晚也!陛下三思!!!”
脚步声,平稳而清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潮湿冰冷的石阶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与荣博狂乱的嘶吼形成了冷酷的对比。
“造反?”一个声音响起,年轻,清越,却浸透了腊月寒冰般的凉薄,在这幽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玩味的笑意,“荣公子,你莫非忘了……死人,如何造反?”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被随手抛出,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咕噜噜”地滚落到荣博面前的石阶下,停了下来。
那是一颗头颅。
须发戟张,怒目圆睁,面部肌肉因极致的惊怒而扭曲僵硬,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沫。正是荣博的父亲,大司马荣豪!
血珠从头颅断颈处渗出,滴滴答答,溅落在青黑色的石板上,声音细微,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荣博的心上。他脸上的狂怒、不甘、怨毒,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他竟直接瘫跪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筛糠一般,连牙齿都磕碰出“咯咯”的声响。
织金玄色锦靴,缓步踏过微尘,停在他面前咫尺之处。靴面用金线绣着暗龙纹,在幽暗的光线下,龙鳞微微反光,如同活物。靴子的主人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漠然:“荣博,你可晓得,你荣府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从襁褓婴儿到耄耋老仆,是如何在一夜之间,从钟鸣鼎食、煊赫无比的国公府,沦为刑部大牢待决之囚?你那五进七出、亭台楼阁不计其数的府邸,又是如何被禁军查抄、泼油焚毁,化作如今京中人皆绕道而行的断壁残垣,焦土瓦砾?”
荣博喉头剧烈滚动,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绝望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眼前的一切。
我微微俯身,锦靴的靴尖,轻轻点在他冷汗涔涔、沾满污渍的额头上。那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颅骨,也勾起了胸膛深处翻腾不休、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滔天恨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淬毒的冰锥:“而你,荣博,这个负心薄幸、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畜生,朕不会让你轻易死去。朕要将你留在这暗无天日、蛇鼠为伴的腌臜之地,日日夜夜,听着自己血脉枯竭的声音,细品这肝肠寸断、求死不能的滋味!你要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用你余下的每一口呼吸,来忏悔你造下的孽!”
“不——!!!”荣博终于从极致的恐惧和震惊中挣脱出一丝神智,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面容扭曲如同地狱恶鬼,“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前日……前日酉时,我还与靖安侯世子、吏部侍郎的公子在醉仙楼听‘玉笙班’的《牡丹亭》!笙歌宴饮,言笑晏晏……陛下!臣……臣何罪至此?!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啊!!为何要对我荣家赶尽杀绝?!为何要对我如此狠心?!”
我停下即将转身的脚步,在昏黄摇曳的、几乎要熄灭的油灯光晕边缘,缓缓侧过身。目光如冰冷的蛛丝,缠绕在他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躯体上。嘴角,勾起一丝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冰冷而诡谲的弧度。
地牢甬道深处的守卫,早已被我无声摒退。此刻这囚笼深处,只有我和他,两个身影,被昏暗的光和浓重的黑暗切割、包围。
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轻若耳语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缓缓问道:“主子,您这双看过无数繁华、听过无数阿谀的尊眼……当真……认不得妾身了么?”
荣博如遭九天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我的脸,瞳孔在瞬间放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正在疯狂滋生的恐怖联想。他的嘴唇哆嗦着,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我不再言语,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削、却骨节分明的手腕。
在那手腕内侧,一道疤痕狰狞地盘踞着。疤痕是焦黑色的,凸起于皮肤,扭曲虬结,像一条丑陋的、僵死的蜈蚣,又像某个邪恶的符咒烙印。在油灯如豆的、跳跃不定的昏黄光线下,这疤痕被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妖异。
我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诡异。目光却依旧锁着荣博惊恐失神的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幽冥地府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却又奇异地糅进了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
“主子……您贵人多忘事。这道‘赏赐’,可是三年前的中秋夜,在您京郊的别院‘莳花小筑’里,您亲手用烧红的铁如意……为妾身烙下的、永生难忘的印记呢。”
荣博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变得如同他身后冰冷的石壁。他的瞳孔收缩又放大,呼吸骤然停止,旋即变成拉风箱般剧烈的、破碎的喘息。他死死瞪着那道疤,又猛地抬头看向我的脸,目光在我脸上疯狂地搜寻、比对,最终,凝聚成一个几乎要炸裂他头颅的恐怖认知。
“……玉……玉笙……?”他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濒死般的颤栗,“你是……那个……逃……逃跑的……花旦……玉笙?!不……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确认或质疑的机会。
收回手,放下衣袖,遮住那道丑陋的疤痕,也遮住了所有过往的血泪与不堪。不再看他脸上那混合着极致恐惧、悔恨、以及世界观彻底崩塌的扭曲表情,我漠然转身。
织金锦靴踏过沾染血污的石阶,一步步,走向地牢外那隐约透入的、冰冷的天光。将他,连同他无尽的惊怖、绝望、和即将伴随余生的噬心悔恨,彻底遗弃在身后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属于他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地牢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声响。
第一次写文,用了润色(以后大概都会用),我不会写这么古风的文案呢_(:?」∠)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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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暗牢烛影照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