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傍晚时分,雾城码头。
叶玚背着一大包衣物,单手拎着去时带的行李箱,扶着叶敬走下客船,早在码头等候多时的褚棋,看见了叶玚后,连忙过去帮忙接过行李,并对叶敬打招呼道“叶叔~~~”
拄着拐杖的叶敬点点头,满脸笑意“哎呀,褚棋啊,又麻烦你啦,真是不好意思啊...”
“怎么会呢?叶叔??跟我说不到这话~~”褚棋道。
“咦?褚棋?幼宁呢??”叶玚左看看又看看,都不见元儿的身影,有些疑惑。
“正准备跟你说这事呢,幼宁这段时间很忙,都留宿在主家。”褚棋解释道。
“啊?那幼宁岂不是很辛苦?”叶玚道。
“是暂时的,快了,再过几天,等她朋友把老家的事办完回来,幼宁就能恢复正常时间了...”
“那还好~~~”叶玚轻轻松了口气,笑道“天不早了,走,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坐坐,吃饱了再说...”
“好~~”褚棋又将视线落在叶敬身上,轻声道“叶叔?你想吃什么??”
“依你们~依你们~我吃什么都可以~~”叶敬道。
“那就随我们安排喽~~~”褚棋回道。
“行~~~”叶敬道。
“褚棋,要不还去上次那家吧~~”叶玚道。
“就猜到你会说这话!你扶着叶叔慢慢走!我先去找车夫!那家忙!去晚了要没桌了!”褚棋道。
“好好好,我们就在前面等你...”叶玚道。
三人分别坐上两辆黄包车,来到饭馆,吃饱喝足后,又特意买了些果干跟手撕烧鸡,绕道去了岩昌路,看元儿...
此时的元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夏黎过来通知她的时候,她正在房间忙着收拾白日晾晒好的衣物。
房门半开着,夏黎在走廊就看到了元儿的身影,他来到门前,轻敲了两下门“幼宁...”
“嗯??”元儿将衣物挂在衣柜里后,回头看了眼夏黎“我刚忙好,夏管家,有什么吩咐吗?”
“你哥哥来找你了...”夏黎抿唇笑道。
“我哥哥??”元儿眸光倏尔一亮,像闪烁在夜空中的星星。
“嗯嗯,快去吧...”夏黎道。
夏黎话语还未落下,元儿就迫不及待地关上衣柜“好~~~~”
院门外,月色皎洁,银光泻地。
“哥哥~~~”元儿一路小跑来到叶玚面前,忍住因心中欢喜而想要上前抱住叶玚的冲动,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以为还要再过两天呢~~~”
“今儿下午到的~~”叶玚笑着回了句,他见元儿没有瘦,心情愉悦,不像受过委屈的样子,彻底安下心来。
这时,元儿才注意到叶玚身后的褚棋,还有不远处路灯下,坐在黄包车上的叶敬...
“褚棋哥~~~”元儿看向褚棋,甜甜叫了声。
“嗯嗯...”褚棋应道。
随后,元儿往叶敬那边的方向走去,略显拘谨“爹...”
多时不见这丫头了,确实如玚儿所说,成长了很多,也能独立了,说实话,这丫头其实挺乖的,又生得好看,难怪褚棋这小伙子会喜欢呐,哎,早知如此,当初就不逼这丫头走了,差点害了她一辈子不说,还气得玚儿离家出走啊...
一想到元儿快要嫁出去,叶玚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带着元儿四处躲避,搬来搬去的,终于可以过上安生日子,成家了,叶敬是心情大好,浑浊的眼里难得流露出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在这儿,不苦吧...”
“爹爹放心,这儿很好,我一点也不苦...”
“那就好,那就好啊...”叶敬欣慰点头,他不善言辞,也就没再说什么。
元儿跟叶敬说话的功夫,叶玚从另一辆黄包车上,将包好的食物取下,来到元儿身边“幼宁,瞧,你最喜欢的那家果干,给你带来了,还有这个烧鸡...”
叶玚隔着油纸试了下温度,又道“还算好,没凉呢,一会儿要记得吃啊,毕竟在外面不比在家里随意嘛,凉了也不好热...”
“嗯嗯~谢谢哥~~~”元儿十分欢喜,双手接下。
“要谢的人不是我哦~~”叶玚眼眸一弯,笑道“这些都是你褚棋哥买的~~”
“啊??”元儿嘴巴半张,连忙面向褚棋,看着他轻声道“谢褚棋哥...”
“客气了,幼宁...”褚棋道。
“玚儿啊,该走啦,反正幼宁过两天就回来的,到时候再说正事也不迟嘛...”叶敬节省惯了,怕耽误的时间太久,车夫要加钱。
正事??元儿愣了下,不免有些好奇...
“知道了爹...”叶玚看了眼一直在等待的黄包车车夫,又看向幼宁,抿了抿唇“幼宁,我们这就走了啊...”
“好,哥哥...”元儿乖乖点头,叶玚跟褚棋都坐上黄包车准备出发时,元儿没忍住,问了句“哥哥,刚刚爹说的正事是什么啊?”
“这,这一时也说不清楚,就是过两日有客人来,要聚一起吃吃饭嘛...”叶玚憨憨笑了笑,又道“嗐,没事儿,还早呢,等你回家了,我再跟你慢慢说...”
叶玚语气松快,不像是什么不好的事,元儿也放下心,不再多问“哦,好...”
距离不远,褚棋自然是听见元儿跟叶玚之间的对话,他耳根微红,唇角缓缓扬起,满眼都是掩藏不住的欢欣。
“走了啊...”叶玚道。
“嗯...哥哥再见...”元儿依依不舍地摆了摆手,目送着他们离开,消失在街道尽头。
哥哥都回来了~~夏玥应该也快了吧~~~元儿拿起一块甜杏果干送入口中,慢慢悠悠地走着,在经过客厅时,又遇到了夏黎...
元儿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抬手轻轻擦了下唇角,笑着打了个招呼“夏管家...”
“嗯...”夏黎应了声,停下脚步,有意搭话“你哥他们回去了?”
“嗯嗯,回去了...”元儿回道。
“那正好,幼宁,你现在空闲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夏黎道。
“什么事啊??”元儿疑惑。
“今天早上,我收到夏玥的来信,她说是因为一些私事,要留在老家,不能再来雾城了,所以,幼宁,以后照顾先生的事,只能麻烦你了,你放心,工钱会涨的,是原来的三倍...”夏黎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元儿“你看?怎么样?”
啊?夏玥不来了?!呀!等等!夏管家刚刚说什么?!三!?三倍!!!元儿正准备立马答应下来,可转念又想到不妥的地方,默默叹息一声“好,好是挺好的,可是这样的话,我就一点时间都没有了...”
夏黎早就预料到了,他不急不慌,继续说道“没事啊幼宁,还有我跟范阿婆在呢,逢年过节的,或者是家中有事,你都可以回去...”
嘻嘻~~这样好的差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嘞~~元儿连连点头,道“那好~~都听夏管家的~~”
“嗯...”夏黎抿唇笑着,安心离开,忙别的去了。
五月下旬
纷乱雨滴落在伞上的声音,街道上行人急促的脚步声,周边店铺内,老板跟客人之间的说笑声,萦绕在元儿耳畔。
还好听范阿婆的话,带了伞,明明半个时辰前还只是有点阴云,没想到那么快,这雨就落下来了...
元儿单手撑着油纸伞,微微低头看向路面,以免踩到洼地积水,弄湿鞋袜,可奈何风急,即使是这样小心,鞋跟裤腿还是湿了...
叶玚两天前去岩昌路见了元儿,跟她说今日家里有事,并嘱咐她今晚一定要回来,最好呢,早一点...
元儿记在了心里,早早忙完活儿,回来了,她收起伞,立在门后墙边,从衣袋里拿出钥匙,开了门“哥哥~~~”
“幼宁??”叶玚很是惊讶,他确实说了要早点回来,但没想到元儿会那么早“外面那么大的雨,我,我正准备说找个黄包车去接你呢...”
“夏管家知道我今天有事,所以后来不怎么忙啊,他就让我回来了...”元儿进了屋,熟练地打开一旁的鞋柜,取出放在最边上的鞋换上。
“那这夏管家人还挺好的嘛~~~”在看见元儿回来后,叶玚第一时间将整齐叠放在木椅上莹白色的衣裙拿起来,走过去“快快快~回屋把湿衣裳换下来~~当心着凉~~”
“嗯嗯~~~”元儿点头应道,抬手接过衣裙。
嗯??是新的??正当元儿诧异时,小房间里传来叶敬的声音“玚儿啊,是幼宁回来了??”
叶玚依旧笑容满面,声音也响亮了几分“是啊~爹~~~”
哥哥今日看起来~~格外的高兴呢~~元儿心中暗暗想着,她跟在叶玚身后,来到门前,轻声唤道“爹...”
“嗯~~”叶敬应了声,随后他又看向叶玚“那我也好换衣服了?”
叶玚本想说还早,但想到叶敬腿脚不便,早点换上也好“可以换了,爹...”
话语还未落,叶玚便进去帮叶敬拿搭在床尾的长褂,见叶敬准备换衣裳,元儿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元儿换好衣裳,喝了点驱寒茶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发呆,许是因为路上没有歇,一口气走回家,太累了,所以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暗了些,元儿的身上不知在何时多了条薄被子,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定是叶玚帮忙盖的...
元儿掀开薄被,走到房门口,看见了正在专心擦拭皮鞋的叶玚...
哥哥跟爹今日的穿着都很正式...就连我也...
元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开始苦想,今日到底是什么好日子...
哎呀哎呀不猜了~~直接去问吧~~~元儿来到叶玚身旁,在他面前的小椅子上坐下,轻声细语道“哥哥?今天是要跟什么人吃饭啊?”
叶玚正巧把鞋都擦完,他放下手中的湿布,回道“是跟你褚棋哥哥,还有他的父母一起吃饭...”
“父母??”元儿的眼底闪过一瞬疑惑,没多久,她又恍然道“看来褚棋哥的爹娘是真的很想他了呢,我记得哥哥之前说,褚棋哥的家里是做笔墨生意的,平日里很忙的...”
“他父母确实忙,不过近两年好很多了,铺里大多数事情都交给了褚棋的两个大哥...”
褚棋哥还有两个哥哥啊,倒是第一次听到讲,元儿又问“可是哥哥,你不觉得有些不妥吗?褚棋哥哥的父母是过来看他的呀,他们一家人一起团聚说话,我们跟着去做什么啊...”
叶玚笑了笑,耐心解释着“傻丫头,他父母是专门过来看你的...”
“看我??”元儿道。
“嗯嗯,他父母这次来,是为了你们的婚事...”叶玚道。
婚?婚事??听到这话,元儿身体往后微微移了点,脸上的笑容也有些不太自然了。
“褚棋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的为人品行我最是了解,把你交给他啊,我放心!”叶玚手上还拿着擦鞋的湿布,他激动地继续说着,没有注意到元儿细微的表情变化“又正好~你也喜欢他~~哈哈哈~~真是难得啊~~~”
“哥哥,这,这有些太突然了,我还不想...”
“不?不想?”叶玚错愕地看着元儿,有些想不通了“幼宁?你不是喜欢他的吗??他也喜欢你,也重视你,想要与你成婚,这难道不好吗??”
喜欢他?我,我好像是说过这话的,元儿轻轻抿了抿唇瓣,一时语塞“我...”
还没等元儿想好该怎么拒绝,拄着拐杖的叶敬出了房门,沉声道“是啊,幼宁,你这傻孩子啊,这样好的婚事,我们以前求都求不来,你怎还不肯?!哎呀哎呀行啦,快到时间了,赶紧弄弄好出发去饭馆,别第一次见面就让亲家公亲家母久等...”
元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在看到叶敬不对劲的脸色后,是更加不敢多话...
褚棋哥确实很好,他赤诚善良,温柔体贴,不管在什么时候他都一脸笑容,从没见他对谁发过脾气,这样难得的人,我怎会不愿意呢?
哎,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能辜负哥哥的好意,让哥哥再操心呢??
爹爹虽然凶了些,但爹爹说得没错啊,遇到好的人应该要珍惜,而且我也早就到了该成婚的年龄,不能再拖下去了...
叶敬念叨了一路,元儿听了一路,也想了一路,慢慢地,她从一开始的无措不安,到现在的内心平静,面无波澜。
元儿跟着叶玚叶敬,进了那家跟褚棋去过的饭馆,雅间内,元儿看着满桌丰盛的江淮菜肴,却不好意思吃,只夹了一点点面前的两三道菜...
宋茵端坐在圆桌前,她略微皱着眉心,上下打量了一番元儿,暗暗想道:这姑娘生得倒是不错,言行举止也还可以,算是配得上我儿,就是这家境实在差了些,哎,若不是因为棋儿不听话,宁可在外面漂泊,也不肯回来与肖家的女儿成婚,不然,我哪会轻易同意这姑娘进我们褚家的门啊...
褚棋见母亲一直不见笑容,知道母亲还在生自己的气,连忙盛了一碗汤放到宋茵的面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娘,这鱼汤可鲜了,您尝尝...”
“嗯...”宋茵轻应了声,收回落在元儿身上的视线,但脸色依旧没变。
褚棋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微微侧身面向元儿,也为她夹了一块肉“别不好意思啊幼宁,喜欢什么就吃什么...”
“嗯,谢谢褚棋哥,我,我没有不好意思...”元儿轻轻点头,虽然她嘴上这样说,但看着心思沉沉的褚棋,身旁苦涩微笑着的叶玚,还有神情尴尬的叶敬,她是真的半点胃口都没有。
元儿与叶敬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那么多年,受了不少的委屈,她此刻,又怎会察觉不到褚棋父母对她,还有对她家人的轻视呢...
其实,褚棋心里什么都清楚,但没关系,他知道,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行,毕竟以后都是留在雾城多,不与父母生活在一起,而且他相信,时间长了,父母就会发现元儿的好,到那时自然会真心接纳元儿的...
褚仕诚跟叶敬两人相互说着客套话,商量婚期,而褚棋的母亲宋茵全程没有多话,她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勉强微笑着点点头...
褚仕诚与妻子宋茵是一样的,并不满意这门婚事,奈何褚棋大了,说又说不听,打又打不得,好在,另外两个儿子比较争气,家族有褚棋的哥哥们顶着,倒也没那么焦心,所以老夫妻两个对褚棋这个小儿子没有那么严苛,只要不是太过分,就行了...
“我听棋儿说了,呃...”宋茵顿了顿,她虽笑着,但眼神却让人看着有些不自在“呵呵呵,幼宁现在的工作还挺辛苦的,依我看,往后啊,还是别做这些了...”
不辛苦不辛苦,而且工钱还很高呢,元儿很想把心中的话说出来,但一旁的叶玚却先开口道“伯母说的是,幼宁成婚后,自然是要以家庭为重的...”
听到叶玚说这话,元儿先是一愣,随后,肩头也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褚棋当时在信中就告知了父母,说幼宁是叶敬二舅舅家的小孙女,因父母早亡,家中也无别的亲人有能力抚养,叶敬便收留下她,几年前,幼宁不幸遇到警察署的人在抓捕地下党,混乱中,幼宁不幸被流弹击中肩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幼宁受到惊吓,摔倒撞到了脑袋,失了部分记忆,忘记了亲生父母是谁,叶敬也不想让幼宁再为父母已离世而伤心,索性从那时起,改了幼宁的姓,认她做了亲女儿。
早年间,宋茵倒是见过叶敬的这个二舅舅,毕竟宋茵的娘家与叶敬家就相隔几户人家,后来宋茵嫁去了金陵,便没再见到过几次叶敬的二舅舅,因为叶敬的二舅舅不到四十就去世了,自那以后,叶敬跟他二舅舅家的那几个儿子来往就少了,更别谈见到小时候的幼宁了。
说来也是奇怪了,既然我从未见过幼宁这丫头,又为何会觉得她很眼熟呢??宋茵苦思一阵,还是没有想出来什么,便作罢了...
直到这顿饭快要结束,大家再最后说几句,准备散去,各自回家时,宋茵意外看到元儿的左侧耳垂下,那颗浅红色的朱砂痣...
宋茵身形微微一顿,脑海中模模糊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
什么叶敬二舅舅家的小孙女!她明明是元梅婷那个赌徒弟弟的女儿!虽然当年叶敬跟元梅婷成婚的时候,我已嫁去金陵好几年了,但每年正月都会回娘家小住一段时间,自然见到过元梅婷家过来拜年的弟弟,弟媳,还有那个孩子...
那孩子大名叫什么,记不得了,我从没有特意去问过,只记得叶玚跟褚棋他们两个带着她玩的时候叫她元儿,因为这孩子相貌清秀可爱,嘴也甜,所以很招人喜欢,再加上她耳垂下有颗朱砂痣,真的很难不让人记忆深刻...
只可惜,她父亲没有头脑,碰了赌,她爷爷气急攻心离世,哎,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败了,没多久,她母亲也死了,之后啊,就没再与这家人见过面,还是几年后,才从元梅婷那儿知道,这小姑娘的父亲把她给输了,若不是有叶玚帮忙逃出去,她早就被赌坊的人拉去妓院卖了...
呵!好好的!为什么要对我家隐瞒身份呢?!这里面肯定有鬼!!
短暂失神后,宋茵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她没有当面拆穿,而是稳住沉重急促的气息,继续配合着众人,强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