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刚过惊蛰,眉山城里的寒气便悄悄退去,风里裹着湿润的暖意,吹得街巷里的柳丝一日软过一日,墙角的草芽争先恐后地顶破泥土,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清甜、松软、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吸一口的气息。
天刚蒙蒙亮,苏家小院便已醒了。
这是城南一处不算阔绰却十分清雅的宅院,青瓦白墙,木窗雕花,院里栽着两株老桂,还有几丛竹,风一吹,竹叶沙沙,衬得整个院子都静而不寂。
苏洵常年在外游学访友,家中便只兄弟二人与母亲程氏相依度日。
程氏夫人贤良淑德,治家严谨,又极重教子,兄弟二人自小在她膝下读书习字,明理修身,虽非大富大贵之家,却养出一身清贵风骨。
此刻,东厢房的窗纸微微泛白,窗内传来极轻的翻书声。
苏辙端坐在案前,腰背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襕衫,领口袖口都整整齐齐。他今年十七,身形尚在抽条,清瘦挺拔,眉眼温雅,鼻梁挺直,唇线干净,一双眼睛黑亮沉静,不像寻常少年那般跳脱,反倒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稳重。
他一手按着书卷,一手执笔,笔尖在纸上轻轻圈点,目光专注,连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都没能让他分神半分。
他读的是《论语》,字句在眼底缓缓流过,心下默默记诵,偶有不解之处,便提笔在旁注上小字,等着兄长醒来一同商议。
苏辙性子素来沉静,做事稳妥,读书亦是一丝不苟,从不会偷懒懈怠。自小,他便是那个守着规矩、安安静静跟在兄长身后的孩子,兄长往前闯,他便在旁稳稳托住;兄长兴致起,他便含笑陪着。
兄弟二人一放一收,一烈一温,偏偏契合得如同天生一体,从无半分嫌隙。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西厢房传来一阵轻响,紧接着,便是熟悉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声音,隔着一道薄墙,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子由 —— 天亮了吗?”
是苏轼。
苏辙笔下一顿,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眼底的沉静化开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朝西厢房望去。
只见苏轼已经坐起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眉目清朗。他生得比苏辙更显疏朗大气,眼窝略深,瞳仁明亮,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自带一种洒脱不羁的意气。
此刻他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朦胧,却已经伸手去摸床头的外衣,动作利落又随性。
“兄长,天已大亮,” 苏辙轻声应道,声音温软清晰,“母亲已让人备了早膳,你快些起身吧。今日天气晴好,正是出游的好时候。”
苏轼一听 “出游” 二字,眼睛瞬间亮了,睡意一扫而空。
他猛地掀开薄被,几步走到门边,推开房门,晨光一下子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出游?” 他几步跨到苏辙面前,伸手不轻不重揉了揉弟弟的发顶,语气里满是雀跃,“我正想着困在屋里读书闷得慌,子由你倒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今日风和日丽,不踏春赏景,实在是辜负春光!”
他说话向来明快爽利,带着一股挡不住的朝气,像春日里最烈的那束阳光,照得人心里都暖烘烘的。
苏辙被他揉得头发微乱,却也不恼,只是微微仰头看着兄长,眼底含着笑:“我昨日便听城外杏园的花匠说,西坡那一片杏树,这几日开得最盛,漫山遍野都是,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头满身。兄长素来爱花,定然喜欢。”
“杏花吹满头?” 苏轼眼睛更亮,抬手拍了拍苏辙的肩,力道轻快,“好!就去杏园!咱们今日不读到日暮不归还!要把这眉山的春色,看个够,赏个透!”
他说罢,转身便去洗漱,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苏辙望着兄长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盛满了纵容的温柔。
自小到大,皆是如此。
兄长想去的地方,他便陪着;兄长喜欢的景致,他便一同欣赏;兄长兴致勃勃要做的事,他从不会说半个不字。他是兄长最安稳的后盾,也是兄长最贴心的同路人。
不多时,两人洗漱完毕,一同到正厅用过早膳。
程氏夫人见兄弟二人精神焕发,便知他们又要出门嬉游,也不阻拦,只是温声叮嘱:“城外路滑,你们兄弟二人要紧跟着彼此,不可走远,不可贪玩误了归期,切记平安为先。”
“母亲放心,” 苏轼拱手应道,笑得明朗,“有子由在,我定然安分守己,绝不闯祸。”
苏辙也跟着行礼:“儿子会看好兄长,日落之前必定归家。”
程氏看着一双儿子,眉眼间满是欣慰。
辞别母亲,两人换上轻便的春装,各自佩了小小的书袋,装了纸笔、水囊和几样点心,推开院门,并肩走入眉山清晨的春光里。
出了苏家小院,便是城南的主街。
清晨的眉山城,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街巷里的铺子陆续开张,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蒸笼,白雾腾腾,香气弥漫;挑着菜担的农夫从城外进来,筐里满是带着露水的青菜嫩笋;牵着牛的老农慢悠悠走过,牛铃叮当,声响清脆;孩童们背着竹筐,追着跑着,笑声撒了一路。
一切都鲜活、温暖、充满烟火气。
苏轼与苏辙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长衫下摆轻轻扫过地面,步履从容。
苏轼走在外侧,微微偏着头,一路看一路赞叹:“你看这眉山,一年四季,就数春天最好。不冷不热,风软花香,连石板路都透着暖意,真真是宜居之地。日后若能长居于此,读书赏花,饮酒赋诗,便是神仙日子也不换。”
他说话向来浪漫,心中藏着万千丘壑,眼底装着无限风光,一点寻常景致,到了他口中,便能生出万般诗意。
苏辙走在里侧,微微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兄长身侧,既不超前,也不落后,稳稳相随。他闻言轻轻点头:“兄长说得是。蜀中山水灵秀,养人养心,难怪古人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却也说‘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咱们眉山,便是最好的家。”
“正是!” 苏轼朗声笑道,声音清朗,引得路旁行人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洒脱自在,“等日后咱们金榜题名,做官四方,定然也要常回眉山,年年春日,都这般同游。”
“好。” 苏辙轻声应道,一个字,却无比坚定。
兄弟二人一路走,一路闲话,从诗书经义,说到山水风光,从幼时趣事,说到未来期许。
他们说起幼时一同在院里读书,苏轼贪玩爬树,摔了下来,却拍拍土笑着说 “无妨”,反倒把苏辙吓了一跳;说起一同跟着母亲学写字,苏轼下笔飞快,字迹豪放,苏辙一笔一划,工整沉稳;说起冬日围炉夜话,父亲苏洵给他们讲天下大势,讲文人风骨,讲为官之道,兄弟二人听得心潮澎湃,暗暗立下报国之志。
苏轼天性外向,走到哪里都能与人说上几句。
路过一个卖花担,见担上插着几枝新开的杏枝,他便停下脚步,笑着问摊主:“老伯,这杏花可是城外杏园摘来的?”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见他眉目俊朗,语气谦和,便笑着应道:“正是!西坡的杏花开得最好,这几日游人如织,公子若是要去,可得趁早,晚了人就多了。”
“多谢老伯提醒!” 苏轼拱手道谢,顺手买了两枝杏花,一枝递给苏辙,一枝自己拿在手里。
淡粉色的花瓣娇嫩欲滴,花香清浅淡雅,握在手里,便是一捧春日。
苏辙接过花枝,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眉眼温柔:“这花真好看。”
“等会儿到了园里,比这好看百倍。” 苏轼晃了晃手里的花枝,笑容明媚,“走,咱们快些,莫要让满园春色等急了。”
说罢,他加快了脚步,苏辙立刻跟上。
两人的身影,一快一稳,一扬一敛,消失在街巷尽头,融入无边春色里。
出了眉山城南门,便是郊外阡陌。
田埂纵横,麦苗青青,一望无际,像铺了一层柔软的绿毯。
溪水绕着田畴缓缓流淌,水清见底,鹅卵石在水下清晰可见,偶尔有小鱼摆着尾巴游过,倏忽不见。
岸边的芦苇抽出新穗,垂柳垂下万条丝绦,风一吹,便轻轻摆动,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空气里没有城里的烟火气,只有泥土的清香、草木的芬芳、溪水的湿润,深吸一口,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
苏轼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迎着风舒展身体,朗声道:“快哉!此风真君子之风也!”
苏辙站在他身侧,看着兄长恣意洒脱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他素来安静,却极爱看兄长这般无拘无束的样子,仿佛天地之间,再无任何束缚,只有清风、明月、山水,与身边之人。
“兄长,往西边走,便是西坡杏园了。” 苏辙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山坡,“你看,那一片白茫茫的,便是杏花。”
苏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睛瞬间睁大。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漫山遍野,层层叠叠,全是盛开的杏花。
远看如堆雪铺霞,白茫茫一片,连着天边的流云,分不清哪是云,哪是花;近看枝枝丫丫,花苞满缀,粉白相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肆意盛开,有的半开半合,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阳光洒在花海上,折射出淡淡的柔光,风一吹,花枝轻颤,花瓣纷飞,像漫天飞雪,又像漫天星子,美得让人窒息。
“天……” 苏轼轻声惊叹,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真乃人间仙境!我竟不知,咱们眉山城外,还有这般胜景!”
他素来爱花爱景,此刻见了这无边杏园,早已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扑入花海之中。
苏辙跟在他身后,看着兄长迫不及待的模样,轻声提醒:“兄长慢些,山路略陡,小心脚下。”
他总是这样,无论何时,都把兄长的安危放在心上。
苏轼闻言,脚步稍缓,却依旧难掩心头的激动:“子由,你快看,这花开得何等热烈!何等烂漫!这般春光,若是不记下来,不写下来,真是枉读诗书!”
“等会儿寻一处青石,兄长便可提笔赋诗。” 苏辙温声道,“我为兄长研墨铺纸。”
“好!” 苏轼一口应下,笑容灿烂如春日骄阳。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一步步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