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生,”陈言突然开口
“叶橘一。建筑系大三,国家二级篮球运动员,还是幻境游戏公司的签约原画师。”
江榆停下动作:“你调查他?”
“只是了解。”陈言的语气毫无波澜
“他父亲是叶氏建设的董事长叶振华,母亲早年去世,叶家在本地很有影响力,但风评……比较复杂。”
“复杂是什么意思?”
陈言推了推眼镜:“叶振华十年前涉及一桩商业欺诈案,被告公司破产,负责人入狱。虽然最后证据不足撤诉,但业内都知道怎么回事。”
江榆的手微微发凉,她想起周六叶橘一提到毕业后要接手家族公司时,眼中的落寞。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陈言看着她
“江榆,你太容易相信别人,那个定制订单,也许不只是订单那么简单。”
江榆放下勺子:“你是说,他别有目的?”
“我不知道。”陈言坦诚地说
“但叶橘一那种家庭背景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家小甜品店这么上心,尤其是……”
他顿了顿,“他还专门去查了你的资料。”
“他只是对甜品感兴趣。”
“是吗?”陈言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江榆面前
“这是上周五学校论坛的热帖,有人拍到叶橘一在体育馆拦住你,还加了标题:建筑系男神终于出手,对象居然是食科系那个怪胎学霸。”
江榆接过那张纸,照片拍得很清晰,正是她抱着保温箱,叶橘一拦在她面前的画面。
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盖了几百楼,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但更多的是恶意:
“江榆?那个从来不说话的怪人?”
“叶橘一什么眼光啊?”
“听说她能尝出食物里所有的配料,变态吧?”
“肯定是她用了什么手段……”
后面的评论江榆看不下去了,她把纸揉成一团,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无聊的人很多。”陈言平静地说
“但江榆,你真的准备好应对这些了吗?和叶橘一那样的人扯上关系,意味着你要活在别人的注视下,而你知道自己最讨厌什么。”
江榆当然知道。
她讨厌被关注,讨厌被议论,讨厌成为话题中心。
过去二十年,她花了多少力气才让自己变得透明,变得不起眼。
但现在,因为一次偶遇,因为一张纸片,因为一个速写本,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崩塌。
“我没有和他‘扯上关系。”
她试图辩解,“只是工作。”
“工作需要他画你的素描吗?”陈言问,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江榆最想隐藏的部分。
江榆猛地抬头:“你看了那个本子?”
“今天早上在你包里看到的,露出了一角。”
陈言承认,“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窥探你的**但江榆,那些画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注意你了。”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江榆却感到一阵寒意。
下午的课江榆完全没听进去。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笔记本上画满了无意义的线条。
教授在讲台上讲解食品添加剂的安全标准,但她耳边回荡的却是陈言的话:
“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注意你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课后,江榆没有直接回店里,而是去了学院一楼的大厅。
光荣榜就在入口处右侧的墙壁上,镶在玻璃橱窗里。
她的照片在第二排中间,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照片下面的简介写着:“江榆,食品科学系三年级,连续两年专业绩点第一,2019年度学院创新论文特等奖获得者。”
很普通的介绍,很普通的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找出任何特别之处,能让一个陌生人专门去画下来的特别之处。但她失败了。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拘谨、生硬,甚至有些呆板。
“原来你在这里。”
江榆猛地转身,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叶橘一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他今天戴了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少了几分球场上的锐气,多了些书卷气。
“我……我来看看光荣榜。”
江榆语无伦次地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玻璃橱窗上。
叶橘一走近,目光在她和照片之间移动:“画得不像,对吧?”
“什么?”
“速写本上的画。”叶橘一坦然地笑了
“我尝试了好几次,都抓不住你眼神里的那种……专注感,照片里也没有。”
江榆的喉咙发干:“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画你?”叶橘一接过她没说完的话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长相,而是一种……状态,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毫不在意。”
他顿了顿:“那种状态,我很羡慕。”
羡慕?
江榆无法理解,她的社交恐惧,她的自我封闭。
她花了二十年才勉强适应的孤独,这些在别人眼中值得羡慕?
“你的速写本在我这里。”
她终于说出口,“我想还给你。”
“不用还。”叶橘一说
“本来就是想送给你的。不过……”
他看了一眼手表,“如果你现在有空,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和定制甜品有关的。”叶橘一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找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也许能给你一些灵感。而且——”
他笑得有些神秘,“那里有你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
江榆应该拒绝,陈言的警告还在耳边,论坛上的恶意评论还在眼前。
理智告诉她应该远离这个人,远离所有可能打破她平静生活的变数。
但她听到自己说:“好。”
说完这个字,她自己都愣住了。
叶橘一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笑容:“那走吧,我的车停在南门。”
去南门的路上,江榆一直沉默。
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冒汗,大脑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说她在犯一个巨大的错误,另一个却说,也许这个错误值得一试。
叶橘一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很干净,后座上散落着一些建筑图纸和绘画工具。
他替江榆打开副驾驶的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车流江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问:“我们要去哪里?”
“一个老建筑改造的项目现场。”叶橘一单手握着方向盘
“我父亲公司接的工程,但设计部分由我负责,那栋建筑有个很有趣的历史,它曾经是一家百年糕点铺。”
糕点铺?
江榆转过头看他。
“上世纪三十年代,那家店是本地最有名的中式糕点铺。”
叶橘一继续说,“后来几经转手,做过书店、咖啡馆,现在要改造成一个复合型的文创空间,但在拆除旧墙体时,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食谱。”叶橘一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
“手写的,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老食谱,保存得很完好,其中有一些糕点的做法,现在已经失传了。”
江榆的呼吸停滞了,对学食品科学的人来说,这几乎是梦寐以求的发现。
“你为什么……”她艰难地组织语言
“为什么要带我去看?”
叶橘一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江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我觉得,只有你能真正理解它们的价值。”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街道尽头,一栋青砖灰瓦的老建筑静静矗立,脚手架包裹着它的外墙,工人们正在忙碌。
叶橘一把车停在路边,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江榆,镜片后的眼神异常认真:
“江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论坛上的帖子我看到了,那些评论我也看到了如果,你不想被打扰,我可以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江榆愣住了:“你怎么保证?”
“我有我的方法。”叶橘一说
“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知道,我接近你,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一时兴起,而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在某些方面是同类。”
同类。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江榆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到了。”叶橘一下车,绕过来替她打开车门。
江榆站在老建筑前,仰头看着那斑驳的墙面,看着木雕的窗棂,看着门口那块已经被岁月磨平了字迹的石碑。
风吹过,带来淡淡的尘土味和木材腐朽的气息。
但在那气息之下,江榆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另一丝味道,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时间抹去的甜香。
那是糖,油,面粉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留下的最后印记。
叶橘一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昏暗的光线里,他回头看她,伸出手:
“要进来吗?里面可能有你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江榆看着那只手,看着门后未知的黑暗,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不到一周却已经搅乱了她整个世界的人。
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但她的手,却缓缓抬了起来。
风又起了,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吹动她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吹动了门内飘出的、那缕百年未散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