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榆在叶橘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多少人份？什么时间要？有什么忌口吗？”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准备记录，努力让自己进入专业模式。
“三十人份，比赛当天上午十点前送到体育馆。忌口的话……”
叶橘一想了想，“队长对花生严重过敏，还有一个队员乳糖不耐。”
江榆迅速记下：“口味偏好呢？”
“这个有意思了。”叶橘一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们队里十二个人，来自八个不同省份。我想能不能……把每个人的家乡特色口味，融入甜品里？”
这个想法让江榆愣住了。
她接过无数定制订单，但大多是要好看，要好吃要特别，从没有人提出如此具体又如此有挑战性的要求。
“比如，”叶橘一继续说，“队长是四川人，能不能做辣味巧克力？副队长广东的，也许可以试试陈皮红豆？我是杭州人，龙井茶味的怎么样？”
江榆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辣味与巧克力的平衡，陈皮与红豆的配比，龙井茶的苦香如何不被甜味掩盖……一个个难题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中组合，拆分，重组。
“技术上可行。”她终于开口，“但需要试做和调整。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每个人的口味都很主观，你怎么确定我做的能还原他们记忆中的味道？”
叶橘一笑了：“所以才需要你帮忙啊。江榆同学，我查过了，你是食品科学系连续两年绩点第一，上学期那篇《地域性食材在现代烘焙中的应用》拿了学院特等奖。”
江榆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这些？
“别紧张。”叶橘一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我对甜品制作很感兴趣，稍微了解了一下业内的情况。你和你母亲的甜心小屋在本地美食圈很有名，尤其是创新口味方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榆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被人了解，被人关注，这从来不是她习惯的事情。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还要问妈妈的意见。”
“当然。”叶橘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我整理的队员信息表，包括他们的籍贯，口味偏好，饮食禁忌。你可以先看看，不用急着回复。”
江榆接过那张纸，展开。表格做得非常详细，甚至标注了每个人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食物味道。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她忍不住问。
叶橘一沉默了几秒。
“这可能是我大学期间最后一场正式比赛了。”他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毕业后，我会接手家里的建筑公司，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打球了。所以……想给队友们留点特别的纪念。”
江榆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一丝落寞。那种感觉她很熟悉，对某种热爱的事物即将失去的预感。
“我明白了。”她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叶橘一离开后，江榆重新打开了那张信息表。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栏，“叶橘一，杭州，龙井茶，外婆做的定胜糕是童年最难忘的味道”。
定胜糕。
江榆记得这种传统的杭州糕点，米粉制成，通常有豆沙馅，蒸制后松软香甜。但龙井茶味的定胜糕……她从未尝试过。
鬼使神差地，她走进后厨，从原料柜里取出龙井茶叶。这是今年明前的新茶，母亲原本打算用来做茶香曲奇。江榆取了一小撮，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茶叶细嫩，色泽翠绿，带着清新的豆香和栗香。她捏起几片放入口中，闭上眼细细品味，微苦，回甘，有独特的鲜爽感。
问题来了：如何让这种层次丰富的茶香，在高温蒸制过程中不被破坏？如何平衡米粉的质朴和茶叶的雅致？
江榆系上围裙，开始称量米粉。动作熟练得像是一种本能，但她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叶橘一今天出现得太巧合了。
母亲刚好不在，他刚好需要定制甜品，他刚好对她的专业情况了如指掌。
还有昨天那张纸条上的简笔画，橘子和榆树，那真的只是随手画的吗？
烤箱预热完成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江榆摇摇头，把杂念甩开，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她把龙井茶叶用研钵磨成细粉，过筛，与米粉混合。温水调开蜂蜜，慢慢倒入粉中，用筷子搅拌成絮状。
揉粉的手感很关键，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江榆凭经验调整着水量，直到面团达到最佳状态。
她分出几小块，分别加入不同比例的茶粉，准备测试效果。
等待蒸制的时间里，她重新回到柜台前，拿起叶橘一留下的速写本。
他没带走。
江榆犹豫了几秒，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本子上画的不是风景，不是静物，而是她。
准确地说，是工作中的她。
侧身站在柜台后打包甜品的她，低头整理货架的她，甚至还有昨天在体育馆抱着保温箱，一脸紧张的她。
每一张的笔触都很简洁，但神韵抓得极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表情都被捕捉到了。
翻到最后一页，江榆的呼吸几乎停止。
那是一幅完整的素描：她站在甜心小屋的招牌下，仰头看着什么，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第一次在学院光荣榜看到你的照片，就想画下你专注的样子。今天终于见到了本人，比想象中还要特别。”
日期是一个月前。
蒸锅的汽笛声尖锐地响起，白色的蒸汽从厨房门缝里涌出。江榆猛地合上速写本，仿佛被烫到一般。
她走到后厨，机械地关掉火，打开蒸锅盖。龙井茶的清香混合着米糕的甜香扑面而来，但她此刻完全无心品尝。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阳光正好，街对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一切如常，但江榆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蒸好的定胜糕取出，放在冷却架上。米糕松软洁白，点缀着翠绿的茶叶碎，看起来很成功。
可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叶橘一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注意她了。
他知道她的成绩，看过她的照片，甚至画下了想象中的她。那么昨天在体育馆的偶遇，真的只是偶然吗？
还有那个定制订单，是真的为了篮球队的纪念，还是……接近她的借口？
江榆拿起一块刚出锅的定胜糕，咬了一小口。米粉的香甜在口中化开，随之而来的是龙井茶特有的微苦和回甘，层次分明，融合得恰到好处。
她成功了，第一次尝试就做出了理想的味道。
但此刻，成功带来的喜悦完全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一种混合着恐惧，困惑和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像这龙井定胜糕一样，甜中带着难以忽视的苦涩。
风铃又响了。
江榆下意识地抬头，但门口空无一人。只是风吹动了门扉，阳光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低头看着手中咬了一口的定胜糕，突然想起叶橘一信息表上的那句话：
“外婆做的定胜糕是童年最难忘的味道。”
而她现在做的这个，会是他记忆中的味道吗？
或者说，她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江榆把剩下的定胜糕放进保鲜盒，盖上盖子。动作很轻，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糕点，而是某个一触即碎的秘密。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午后三点，整条街都陷入了慵懒的寂静。
只有甜心小屋的厨房里，还飘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茶香。
和一颗开始动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