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波初起

第七日清晨,祝瑄是被一道急促的破空声惊醒的。

她刚从玉床上坐起,便见一道金红色流光穿透洞府禁制,径直落在云寂手中。那符箓色泽她认得——是宗门紧急传讯才用的赤焰符,非大事绝不会轻动。

云寂展开符箓,目光一扫,眉峰便轻轻蹙起。

祝瑄揉着眼睛凑过去:“师傅,怎么了?”

他收起符箓,才转身看向她,素来温和的眸中,多了几分她读不懂的沉凝。

“二长老联合几位长老,今日在宗主殿召开长老会。”他声音平静,“要就蓝栩一事,讨个说法。”

祝瑄微怔:“蓝栩不是已经被禁足了吗?”

“禁足是私宅家法。”云寂垂眸,“一旦摆上长老会公议,便是借题发挥。二长老这次,是想把事情闹大。”

祝瑄心头微紧。

她不是不懂宗门里的弯弯绕绕。二长老觊觎宗主之位已久,如今蓝栩出事,正好拿来做刀,明着是自证清白,实则是要打压师傅的威信。

“师傅。”她仰起脸,目光认真,“我跟您一起去。”

云寂眉峰微蹙:“你的身子还未完全稳固……”

“我已经没事了。”祝瑄打断他,“蓝栩害的人是我,我是苦主。他们若在殿上胡说,我能当场对质。”

云寂望着她,沉默片刻。

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有担忧,有犹豫,更多的却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好。”他最终轻声应下,语气坚定,“一起去。”

宗主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压抑。

祝瑄跟在云寂身后踏入大殿,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二长老蓝枫端坐在左侧首位,面色沉如寒水。他身侧坐着三位白发长老,皆是宗内辈分极高的宿老,平日深居简出,今日竟也被他一一请出。

“宗主到。”有人低声通传。

云寂在主位落座,祝瑄立在他身侧稍后。按规矩,她一个筑基弟子本无立足之地,可他没有让她退下,她便挺直脊背,静静立在那里。

“诸位长老今日召集会议。”云寂开口,声线温和却自带威严,“所为何事?”

二长老起身,对着云寂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一开口,锋芒便藏不住了。

“宗主容禀。”他沉声道,“犬子蓝栩前几日行事糊涂,冒犯了祝师侄,我已依家法将他禁足三月,本不该再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可近来宗内流言四起,说犬子是受我指使,意图对宗主不利。这等污蔑,我蓝枫可以不计较,却不能让诸位长老误会。今日召集会议,便是想请宗主当众明示——此事如何处置,蓝栩之过,可已了结?”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祝瑄在心底冷笑。

好一个“请宗主明示”,明着是自证清白,实则是把师傅架在火上烤。说了结,是包庇纵容;说不了结,又要从重处置,可蓝栩已然禁足,还能如何?

她侧头看向云寂,想看他如何应对。

云寂面色不变,淡淡反问:“二长老想听什么明示?”

二长老眸光一厉:“自然是按宗规处置!蓝栩下药害人,按宗规该当何罪?”

“按宗规。”云寂语气平静,“下药谋害同门,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重则当场诛杀。二长老的意思,是要令郎领受此罚?”

二长老脸色骤变。

“宗主!”他急声道,“蓝栩只是一时糊涂,并未得逞!禁足三月已是重罚,怎能……”

“二长老方才不是说,要依宗规办事?”云寂淡淡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让人无从反驳,“蓝栩下药是事实,瑄儿天阴之体爆发、险些殒命也是事实。若真依宗规,废修为、逐出师门,并不过分。”

殿内瞬间死寂。

祝瑄立在一旁,看着二长老铁青的脸,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师傅这一招,实在漂亮。以退为进,把球狠狠踢了回去——你要讲规矩,那就按最严的来,看谁先撑不住。

二长老果然软了。

“宗主说笑了。”他勉强挤出一抹难看的笑,“犬子年幼无知,终究未成大错。禁足三月已是教训,何必赶尽杀绝?”

云寂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不过几息,殿内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二长老身侧一位白发长老缓缓开口。

“宗主。”老者声线沙哑,却自带一股威严,“老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寂目光微转:“徐长老请讲。”

徐长老是宗内辈分最高者之一,连云寂也要礼让三分。

“老夫听闻。”他慢悠悠开口,目光落在祝瑄身上,“这几日,祝师侄一直宿在宗主洞府之中?”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变。

祝瑄心尖微微一沉。

“确有此事。”云寂面色不变,“她天阴之体爆发,需纯阳灵力疏导,洞府灵气最浓,便于疗伤。”

“哦?”徐长老眯起眼,语气意味深长,“七日疏导,竟需夜夜宿于洞府?宗内亦有专门疗伤静室,灵气虽不及主峰,却也足够。”

这话里的暗示,谁都听得明白。

祝瑄脸颊微烫,不是羞,是气。

这是明着暗指她和师傅不清不楚。

“徐长老。”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清脆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到她身上。

云寂侧头看了她一眼,眸中有担忧,却没有阻止。

祝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殿中,对着徐长老稳稳一礼。

“弟子斗胆请问徐长老——您可知天阴之体爆发,是何等凶险?”

徐长老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弟子告诉您。”她声音平静,字字清晰,“那是灵力逆行、经脉寸断、随时可能爆体而亡的绝境。弟子能活着逃回主峰,全靠师傅早年留下的破禁符。那种时刻,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死厄。师傅洞府就在主峰之巅,是最近、最快、最能救命的地方。换作是您,会让弟子先去静室登记、等候、再疗伤吗?”

徐长老脸色微变。

“再者。”祝瑄继续道,“纯阳之体为弟子疏导,需灵力交融、心神相系,稍有惊扰,轻则前功尽弃,重则两皆反噬。师傅洞府有禁制守护,最是安全。弟子再问长老——您是觉得弟子性命不值一提,还是觉得师傅一身修为,可以随意轻贱?”

殿内一片死寂。

徐长老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沉脸道:“老夫只是依规矩询问,并无他意。”

“弟子明白。”祝瑄微微一笑,再行一礼,“弟子也只是依规矩回答,并无不敬。”

说完,她转身走回云寂身侧,站定。

从头到尾,云寂一言未发,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惊讶,欣慰,还有一丝极淡、极深的骄傲。

殿内沉默片刻,二长老忽然又开口。

“祝师侄果然伶牙俐齿,老夫佩服。”他皮笑肉不笑,“只是有一事不明——蓝栩为何偏偏对你下手?总要有个缘由吧?”

祝瑄眼神一冷。

“缘由?二长老何不亲自去问令郎?”

“老夫问过了。”二长老死死盯着她,“他说,是你先撩拨于他,他才一时糊涂……”

“放屁!”

两个字脱口而出,祝瑄自己都微微一怔。

殿内哗然一片。筑基弟子在长老会上爆粗,简直闻所未闻。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二长老!”她一字一顿,“令郎那日前往我住处,说是奉您之命赠我千年寒潭凝露。我与他素无往来,只因是您所赐,我才收下。若说撩拨,从头到尾都是他主动!您若不信,大可请执法堂布问心阵——弟子愿立天道誓言,绝无半字虚言!”

二长老脸色铁青:“你……你一个筑基弟子,也敢在长老会上……”

“够了。”

淡淡两个字,自主位传来。

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瞬间噤声。

云寂站起身。

他没有看二长老,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祝瑄身前,轻轻站定。

然后,他抬手,掌心稳稳落在她的发顶。

那个动作温和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之意。

“蓝栩之事,本座已有定论。”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威严,“其一,蓝栩下药害人,证据确凿。其二,二长老若不服,可提请执法堂复议。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祝瑄是本座亲传弟子,亦是本座道侣。日后,谁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便是对本座不敬。”

最后几字轻飘飘落下,却震得所有人僵在原地。

道侣?

祝瑄也懵了,仰头怔怔看着他。

只看见他耳尖微微泛红,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师傅……竟然当众说了出来。

殿内死寂一片。

二长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一位白发长老拉住衣袖,轻轻摇头。

徐长老沉默片刻,起身对着云寂一礼:“宗主既有决断,老夫无话可说。恭喜宗主,贺喜宗主。”

说罢,转身离去。

另外两位宿老也相继行礼退去。

二长老脸色铁青,却也只能悻悻离开。

片刻之间,大殿内便只剩下云寂、祝瑄,和几个目瞪口呆的执事。

云寂低头看向她,眸中温柔满溢。

“走吧,回洞府。”

祝瑄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小声道:“师傅,您刚才好帅。”

云寂耳尖又红了几分,低声斥了句:“胡闹。”

可按在她发顶的手,却没有松开。

一回到洞府,祝瑄便忍不住笑出声。

“师傅,您没看见二长老那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

云寂无奈看她:“你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不笑?”祝瑄往玉床上一坐,晃着双腿,“您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发了,还有最后那句‘道侣’,徐长老那表情,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忽然发现云寂正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师傅?”她停下笑,“您看我做什么?”

云寂在她身旁坐下,洞府内只剩烛火轻摇。

良久,他轻声开口:“方才在殿上,你说那些话时……为师很意外。”

祝瑄微怔:“哪些话?”

“质问徐长老的那些。”他望着她,眸中柔光清晰可见,“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比我想象中……勇敢太多。”

祝瑄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挺了挺胸:“那当然,我可是师傅的徒弟,不能给您丢人。”

云寂看着她小得意的模样,唇角轻轻弯起。

“嗯。”他轻声道,“是为师的骄傲。”

祝瑄心口一软,脸颊微微发烫。

师傅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掩去心头乱跳的暖意。

“师傅。”她忽然想起一事,“您刚才说我们是道侣……是不是该有个仪式?”

云寂微一怔:“你想要仪式?”

“也不是非要。”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您都当众说了,不正式一点,总觉得少点什么。”

云寂沉默片刻,轻声应下:“好。等你彻底痊愈,我便去准备。”

祝瑄眼睛一亮,忽然凑近几分:“师傅,您刚才改口了。”

云寂一怔:“什么?”

“您说‘我’,不是‘为师’。”她笑盈盈望着他,“您终于不端着了。”

云寂耳尖瞬间泛红,偏过头轻咳一声,不再说话。

祝瑄看着他这副害羞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高高在上的化神老祖,也会有这样局促温柔的模样。

而且,只在她面前。

夜里,祝瑄躺在玉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长老会上的交锋,师傅当众的宣告,还有那句轻得入心的“是为师的骄傲”。

她抬手按在胸口,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她不太确定,只知道每次看见他,心头便暖暖的;每次被他夸奖,便忍不住雀跃;每次看见他害羞,便想多逗一逗他。

这应该,就是喜欢了吧。

她翻身望向洞府深处,那里是师傅的静室,石门紧闭。

他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想她?

祝瑄抿了抿唇,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上外袍,悄悄走向静室。

石门无声滑开。

云寂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调息,周身萦绕淡淡灵光。察觉有人进来,他睁开眼,见是她,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瑄儿?怎么了?”

祝瑄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棂洒下,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师傅。”她声音轻轻的,“我睡不着。”

云寂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走到她身边。

“可是身子不适?”

祝瑄摇摇头,仰头望着他。

“师傅,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云寂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好,过来坐。”

两人并肩坐下,一同望着窗外月色。

静室内安静至极,只有月光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祝瑄忽然开口。

“师傅。”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您了。”

云寂身形微微一僵,侧头看向她。

月光下,她眼神清澈透亮,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闪躲。

“瑄儿……”他声音微哑。

“不是‘不讨厌’的那种喜欢。”祝瑄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轻声道,“是想一直和您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云寂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抬手,将她揽进怀中。

“我知道。”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知道。”

祝瑄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暖,软,安心,想一直这样靠着。

窗外月光温柔,照亮两道相依的身影。

祝瑄没有看见,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云寂望向深邃夜空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她尚未读懂的沉敛。

有些事,他还没有告诉她。

但总有一天,会的。

不是现在。

至少,不是在这个月色刚好、心意刚好的夜晚。

啦啦啦,我回来啦,今天作者君的生日,很开心,新的更新送上,超级多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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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风波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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