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狗儿和狗皮膏药

老烛巷巷道狭窄,两侧皆是挨挨挤挤的木屋木铺,经年烟熏火燎,木质墙体早已泛黄发黑,空气中常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烛油、草木与灯芯混杂的味道。

今日这份熟悉的气味之中,却掺杂着一丝极淡的焦糊气与腐肉气息,沉闷黏腻,压得人胸口发紧。

行至巷中深处,一间独立的木质小屋赫然映入眼帘,便是张老顺烛铺。

铺子不大,独门独户,前后两间,前屋摆摊售烛,后屋起居储物,是城南最常见的小民房格局。

铺门是老旧木头门板,严丝合缝紧闭着,门闩从内部紧紧扣死,木质闩锁完好无损,无裂痕、无撬动划痕,足以证明绝非外力破门而入。

侧边一扇木窗被轻轻撬开,窗沿木边光滑平整,是小心翼翼拆卸的痕迹,可见无人破坏现场。

李鹤元缓步走到窗前,驻足而立,并未急于入内,先垂眸细致观察外围全貌。

屋体四面墙体完好,屋顶瓦片整齐排列,无揭瓦、无破洞、无攀爬踩踏痕迹,墙根地面干净平整,无陌生脚印、无遗留杂物、无绳索捆绑痕迹。整间小屋,四面几乎完全密闭,八方无隙,只留有一口窗户,洒进些许日光。

“大人,可否入内?”一旁捕快低声请示。

“慢着。”李鹤元抬手制止,目光缓缓扫过铺外地面。

铺外青石板干净整洁,只有几排寻常街坊的零散脚印,深浅一致、排布随意,是日常行走痕迹,无陌生靴印、无急奔踩踏痕迹、无打斗拖拽痕迹。可以确定,案发前后,无外人在屋外徘徊逗留、动手作案。

确认外围无遗漏线索后,李鹤元才微微俯身,从撬开的窗口处单手撑着跃入屋内。

一入烛铺,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蜡油气息。不同于寻常烛铺清淡温润的味道,此处的蜡味厚重黏稠,比屋外的蜡烛烧焦味更难闻些,混杂着凝固冷却的焦糊气息,闷在密闭小屋内,凝滞不散,吸入口鼻便让人隐隐发沉。

屋内光线昏暗,仅靠窗户透入的细碎日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前屋空旷开阔,是日常售烛、制烛的场地,地面青砖之上,铺满层层叠叠的残烛、碎蜡、化掉的蜡痕凝固,满目狼藉。

数十支老旧古烛歪歪扭扭散落在地,长短不一、形制古朴,并非市井寻常售卖的民用红烛、白烛、喜烛,烛身纹路精致细密,刻着极淡的缠枝云纹,工艺精巧,远超普通烛匠的手艺。

大部分蜡烛已然燃尽熔化,滚烫蜡液流淌在青砖地面,冷却后凝成一块块凹凸不平的蜡壳,纵横交错,遍布地面。

残存的几支未燃尽的古烛,烛身暗沉,烛芯发黑,静静立在残蜡之中,透着诡异的死寂。

屋子正中央,一具男尸仰面平躺,一动不动,正是烛铺掌柜张老顺。

这一刻,纵使心里早有准备,屋内随行捕快仍是心头一沉,下意识敛息屏气,不敢多言。

死者身着粗布青衣长衫,衣物干净整洁,无破损、无撕扯、无沾染血污,周身平整松弛,不见半点打斗挣扎的痕迹。双手自然摊放在身体两侧,五指舒展,无蜷缩、无攥握、无抵抗伤痕,双腿平直并拢,姿态安详诡异,不似惨死,反倒如同静静躺卧休憩。

可最惊悚之处,全在其面容之上。

整张脸面被厚厚的凝蜡彻底包裹覆盖,形成一层坚硬厚重的蜡壳,严严实实地封死整张面庞。蜡层厚薄不均,顺着眉眼骨、鼻梁、唇线的轮廓高低起伏,凝出凹凸僵硬的轮廓,将五官尽数掩埋,看不见眼目、看不见口鼻、看不见神情。

烛蜡顺着眼缝、鼻翼缝隙、嘴角缝隙深深渗入,凝结堵死所有通气之处,凝固后的白色蜡液细密填塞,密不透风。更可怖的是,部分皮肉已然黏连嵌合在凝固的蜡壳之中,皮肉与蜡层融为一体,肌理难分,触目惊心。

整张脸,俨然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蜡像面具,死寂、诡异、阴森。

李予安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像一个被水泡发的大白面馒头,泡发后又晒干,一块凸一块凹。

李予安直犯恶心,她刚刚还吃了馒头。呕!李予安赶紧移开视线,猛拍胸口,努力压住想吐的冲动。马俊俊看她那样叹了口气,仵作想象力太强可不是好事。

李鹤元缓步走到尸体旁,身姿挺拔立于一地残蜡之中,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惊惧,唯有眼底沉色愈发浓重。

他躬身俯身,目光看向地面,细细观察周遭蜡痕分布。

地面流淌的蜡水轨迹十分规整,大多从尸体周遭向外蔓延,均匀铺散,无泼洒、无溅射、无刻意倾倒的凌乱痕迹,更不像是人为刻意浇淋在死者脸上。

“仵作当场勘验。”李鹤元开口。

李予安还没缓过来,马俊俊听到李鹤元的话立刻从李予安背上拿下勘验木箱,取出干净的细薄铜钳、素色棉帛、清水瓷瓶、验尸笔录炭笔与宣纸,整齐摆放在一旁干净的木案之上。

李予安赶紧回神,跟着师父的步骤打下手,两人一个勘验一个记录,一看便知是多年的师徒了。

马俊俊一勘验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带好白手套,用工具戳了戳那层蜡烛面具:“此蜡烛绝非出自普通烛匠之手,色泽亮,质地坚硬,杂质少。”

他又用铜制钳子在面具上撕下一小块蜡烛:“柔韧性佳,不易碎不易断。”

随着马俊俊的动作,越来越多的勘验结论从他的口中流出:“死者周身皮肤颜色正常,无青紫掐痕、无绳索勒痕、无针孔药痕、无刀具划伤、无击打淤痕。全身筋骨平整,无错位、无骨折、无内伤外露痕迹。”

“从头到脚,除了面部蜡堵窒息的疑似死因,周身再无任何一处致命伤痕。蜡液流入七窍,涌入鼻腔、咽喉、气管,阻断呼吸。初步判定死因为窒息身亡。”

说的过程中,马俊俊瞄了几眼李予安,见她笔上动作不停,炭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马俊俊心中无奈叹气,放慢了语速。

待勘验结束,李予安也停了笔开始收拾勘验工具。李鹤元收回注意力,开始继续观察现场。

他蹲下身,视线与尸体面部平齐,细细端详蜡壳纹理与烛质。

市井民间所用烛蜡,多为普通蜂蜡、油蜡,质地粗糙,燃点低、色泽浑浊,燃烧后杂质极多,凝蜡发白发乌,触感松软。

可覆盖死者面部的这层蜡壳,质地坚硬细密,色泽温润透亮,透光性极佳,冷却之后紧致牢固,杂质极少,触感冰凉坚硬,绝非寻常民用烛蜡所能比拟。

再看散落地面的残存古烛,烛身沉稳厚重,纹路规整细腻,云纹制式古朴典雅,隐隐透着一股规整庄重的宫廷气韵,是民间绝对不会流通、也无权使用的制式古烛。

李鹤元指尖轻轻靠近一块脱落的碎蜡,并未直接触碰,凭目视细细分辨肌理,心中已然有了初步定论。此蜡,乃宫廷旧制秘蜡。

专供早年宫廷礼制、祭祀所用,用料考究、工艺独特,寻常官员府邸都难以获取,更别说城南一介市井小民、普通烛铺掌柜。

他的过往,必然牵连旧朝宫府、权贵圈层,甚至极有可能,牵扯朝堂顶层势力。

李鹤元收回目光,指尖转而轻轻拂过地面一处特殊痕迹。

尸体左肩旁的青砖之上,有一圈极淡、几乎会被忽略的圆形浅痕,比周遭蜡痕更为平整规整,像是曾经摆放过器物,器物撤走后,留下的浅印。痕迹大小恰好能放置一盏古式烛台。

“此处原有烛台。”李鹤元抬手指向那处浅痕,对李予安吩咐,“记录在册,位置、大小、形状,尽数标注清晰。”

李予安点点头,立刻俯身落笔,在验尸笔录上细致记载。

李鹤元继续环视全屋,目光扫过货架、窗台、墙角、案台每一处角落。

屋内货架上摆放的皆是寻常市井售卖的普通蜡烛,款式陈旧、质地粗糙,与地面散落的宫廷古烛截然不同,泾渭分明。这宫廷古烛若是来路不正,张老顺必然会急于转手,用来转卖,可这古烛摆放的位置却像是被精心收藏起来的。难道张老顺是一个收藏蜡烛的爱好者,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把这古烛藏于屋内,日日欣赏?

李鹤元站直身形,目光落回死者覆蜡的诡异面容,眼底凝起沉沉寒色。

今日,是他上任大理寺少卿的第一天。

一桩密室蜡蚀诡案,无声无息落在他手中。

死者身份藏秘,线索隐晦牵朝局,凶手行事缜密无痕、深谙隐匿之道,刻意以鬼神乱象掩盖人为罪证。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入屋内,落在满地残蜡与蜡覆尸身之上,明暗交错,光影阴森。

李鹤元立在满目狼藉的烛火残骸之间,眉眼清冷锐利,声音沉定,穿透屋内凝滞的死气:“将尸体带回大理寺,留几名衙役守着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入,其余人随我回大理寺!”

回寺途中,李鹤元坐在马背上目光沉沉。

若为仇杀,无打斗伤痕;若为劫杀,无翻找痕迹;若为私怨报复,无需以如此诡异繁琐的覆蜡方式杀人,更无需封闭密室、伪造诡案异象、散播烛祟流言。

凶手手法极为冷静、缜密、细致,步步周全,刻意营造出鬼怪作祟的假象,意图将命案推向鬼神诡谈,彻底掩盖人为凶杀的真相,掩去死者真实身份与背后牵连。

李鹤元心中已经有了隐隐猜测。

到了大理寺,李鹤元一头扎进卷宗库翻出这几日积压的民间小案。果然,寺中堆积的市井杂案也都是传播邪祟说法的套路,说不定还能与此案相串联。于是,李鹤元就这样一直看到了天明。

次日,朝会。

天子懒懒掀开眼皮:“若各位爱卿无事启奏,就早早下朝,各干各的事情去吧。”

李鹤元听了这话,生怕自己晚一点开口就错过了机会,赶忙跨步出列到:“臣有事启奏!陛下,昨日一老者死于家中,死状诡异,现已大范围激起百姓恐慌。更可疑的是,其屋中蜡烛竟是宫廷旧制,专门用来祭祀的那种,臣怀疑,有人买卖宫中制品。”

当朝皇帝最是看中民心,听到百姓恐慌时,他提起了精神:“既然如此,朕给你指派一得力助手,你们二人互相协作,定要抓住幕后真凶,已安民心。”

话音未落,沈迟衡淡然出列,朗声道:“陛下,不如就让臣来协助李少卿吧,此事与宫中有关,本就与御史台脱不了关系。”

陛下眼神一亮,他本就想派沈迟衡来着。当即道:“准了。”

沈迟衡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李鹤元。

李鹤元懵圈了。他本来想着,当堂启奏能引起陛下重视,把这案子交由御史台查办,自己全心投入李家的案子。结果把沈迟衡这个麻烦精招来了。

差点忘了,沈迟衡的父亲这几年也该致仕了,沈迟衡坐上他爹捂热乎的位子,也是意料之中。

早朝已下,大臣们纷纷往殿外走,李鹤元听到沈迟衡在与其它御史交谈,便超那边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可不得了,沈迟衡恰好和他对视,俏皮的眨了一下单边眼睛,沈迟衡身边的御史也朝着这边看过来。

李鹤元咬咬牙,恨不能当场消失。

沈迟衡,你是不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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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大人请抬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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