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Chapter 87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废弃屋内的气氛变得焦灼起来,寸头男蹲在角落里,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手指不停发抖,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

正在用钉尖来回锯尼龙扎带的余屿禾意识到不对,把脸转向一侧又饿又渴,昏昏欲睡的陆栩栩:“栩栩,打起精神,跟我聊聊天。”

“余老师,你跟我讲课好不好?你一讲课我就精神了。”陆栩栩掀开混沌的眼皮,回忆起在禾苗教育听余老师讲课,嘴角不由自主扬了起来。

“呵,”余屿禾扯了扯干巴巴的唇角,“栩栩啊,真给你上课的时候你又不好好学,老是干扰我上课。你记得吗,有一次我真生气了,把你……”

红外镜片里,两个看门的年轻人显得焦躁不安,一个蹲在水泥台上抽烟,一个举着手机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

吕西安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本地毒贩团伙,经常在这一带绑架国外游客。一般只图财。”

余屿舟和陆期期听他这么说,长舒了一口气,熟料惊魂的却在下一句——

“前提是毒瘾发作前。”

至少吕西安看来,这两位明显开始按耐不住了。他走到车头前,打开手下递过来的平板,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这片贫民窟的四维地图瞬间铺开,清晰到房屋结构和污水管网都看得到。

“吕队长——”余屿舟猛地拉住他的手腕,脸上的表情无比凝重,“请你,一定要保他们的平安,钱不是问题。”

吕西安紧抿着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张花狐狸似的小脸从车后排钻了出来,“我是从里面出来的,可以提供有用的信息。”

“噢?”吕西安朝她看去,招了招手,“小姑娘来。”

通过余屿苗描述的绑匪特征,吕西安再度确认这伙人就是绰号“法老”的本地贩毒团伙,纯贩毒机器。

“现场环境再详细描述一遍?”

余屿苗开口前,一个穿作训服,留着棕色卷发的年轻雇佣兵站在他们身侧,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本便利贴和指头长短的铅笔头。

余屿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形容起来,棕发雇佣兵的笔唰唰地在纸上画了起来,画完,他将纸片递到余屿苗眼前。

“!!!”余屿苗震惊了,简直是一模一样,跟拍照似的。

“我表达得这么清楚吗?”

其他三名雇佣兵笑了起来,吕西安拍了拍棕发雇佣兵的肩膀,“不,是他厉害。”

短暂的轻松玩笑后,四名雇佣兵小队成员围拢在一起,开始制定作战计划。

几米外,余屿舟端着一块新鲜的拿破仑蛋糕走向陆期期,柔声哄道,“你还记得吗?你之前说想吃正宗的拿破仑蛋糕,这是理查德吩咐米其林主厨做的,你吃点好吗?”

陆期期把头别过去,脸颊鼓鼓道:“吃不下。”

“期期,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余屿舟的唇贴在陆期期的脸颊上,沾上黏糊糊的眼泪,心疼不已,“你不吃,等会栩栩出来,你怎么有精力照顾她?唔?”

听到这句,陆期期含着眼泪将蛋糕塞进嘴里,蛋糕混着苦涩的眼泪使得她几乎要呕出来,余屿舟连忙把水递过去,“慢点慢点,喝口水。”

一旁的余屿苗见到这一幕,走上去道歉:“嫂子,你别怪我哥,都怪我,我不该露富,不该——”

陆期期顺过那口气后,一把抱住余屿苗,跟哄陆栩栩一样轻拍着她的背,“屿苗,不是你的错,你和栩栩都是好孩子,你们都没有错……”

陆栩栩的做法没有愧对父亲十六年的教育,值得表扬,可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的。如果陆栩栩今天在这受重伤或是更严重的后果,那陆期期的心恐怕从此也会埋葬在这里。

“余总,我们计划制定好了,需要你来协助。”吕西安走过来,手里拖着一只28寸的银色行李箱,“给绑匪打电话,就说赎金到了。”

余屿舟垂头望着陌生的行李箱,“这是——”

“当然是假的。”吕西安笑了笑,“石头。”

余屿舟不知道这位雇佣兵队长是否值得信任,但至少“黑洞”从未让他失望过。他拿出手机回拨了绑匪的号码,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赎金在我手里,怎么给你们?”

“把赎金放在隔壁房子门口,随后撤退。”

余屿舟的目光顺着吕西安的手指落在平板上,废弃屋的左侧有一间废弃院子,和废弃屋隔着一堵两米高的围墙。

“你们先把人带出来,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不料,对方“咔哒”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断了,余屿舟心里涌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走慢一些,尽量慢,不用急。”吕西安给了他一只隐形耳机,仔细交代道,“我们会分别从废弃屋的三个方向包抄过去,这个箱子会吸引至少1-2个人过去,你到时候可以做些小动作干扰他们,为我们争取三十秒钟,但别激怒他们,明白吗?”

“他们有枪。”极小声的四个字却如地雷般在余屿舟耳边炸响,他虎躯一震,完全没料到在控枪严格的法国,他们还能有枪。

吕西安看出了他的紧张,拍着他的肩膀,“我同事会跟在你身后支援你,不用怕。”

离开前,余屿舟深深看了眼陆期期,陆期期隐在暗处,怎么也看不清表情,余屿舟狠心扭过头,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朝废弃屋的方向走去。

周围一片肃杀,安静得像一块坟地,路过的几幢屋子内点着的微弱的灯光,仿佛有孤魂野鬼的影子晃动。

三分钟后,他终于走到废弃屋隔壁的院子门口,这里杂草丛生,先前门口望风的人并没有出现。他再次拨通绑匪的电话,“钱我拿来了,我的人呢?”

几秒沉寂后,粗重的呼吸落在耳膜内,紧接着是鬼哭狼嚎似的咒骂:

“Fuck you!我看你是不想让这两个人活了!你他妈的——”

余屿舟想争辩什么,“嘭——”一声枪响从废弃屋方向传来,他下意识半蹲了下来,冲着电话绝望地喊道:“不要伤害他们!钱在我这——”

但回答他的只有枪声在空气里震动的、冰冷的回音。

“击倒两人。”

耳机里传来一句法语,瞬间激活了心脏骤停的余屿舟,他缓缓站起身,听到耳机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陆栩栩的惊呼声。

“人质受伤,叫救护车。”

耳机里传来这么一句法语,余屿舟再也受不了,丢下行李箱,拔腿朝废弃屋狂奔,刚到一楼门口,身体“呲”一下来了个急刹车。

“!”

一个冰凉的金属圈毫无缓冲地直接顶在了他的眉心,他缓缓举起双手,往后退。很快,晦暗的月光下,一根黑色枪管随着一张狰狞可怖的脸显露出来。

余屿舟长这么大,还没被抢指过,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看着这名绑匪明显放大的瞳孔,脸上汗液和鼻涕直流,他的喉结上下一滚,“我有货。”

绑匪的眼神瞬间点亮,咕哝道:“货?”

“la drogue。”

这个词仿佛一针兴奋剂注入了他的身体,身体不自觉抽了几下,在这电光火石间,余屿舟猛地抓住他的手,利落往上一扣,枪口瞬间反转,朝向天花板。

“嘭——”

扭打中,不知道谁的手指扣动了扳机,子弹击中木质房梁,灰尘如暴雨般往下落。余屿舟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这就是开枪的感觉,竟然有些爽。

但毒瘾发作的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哪怕体格比对方大了一圈,余屿舟还是被重重甩到墙上好几回,有几下他甚至听到手臂骨裂的声音。

几秒后,现场响起一声短促沉闷的“嘭——”,绑匪应声倒地,惨叫声传来。

余屿舟垂头一看,绑匪的两只脚脚踝竟然被一颗子弹给完全贯穿了,这是什么神仙枪法?

“你胆子是真大。”

惊出一身冷汗的吕西安气喘吁吁从暗影里走出来,飞速将地上的枪踢到一边。

绑匪一边抽搐,一边嚎叫着向余屿舟爬去,吕西安将枪捡起来,又把余屿舟拉到一边,摆脱对方的纠缠,“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有货。”

“……”

顾不得手臂的疼痛,余屿舟就要往楼上冲,“谁受伤了?”

“男的。”吕西安拦住他,根本不打算让他上去,“我们先回车边,绑匪头目跑了……”

刚说完,一道高大的身影冲了下来,怀里抱着如小鹿般惊恐的陆栩栩,身上那条裙子几乎认不出来原本的颜色。

“姐夫!”

陆栩栩从雇佣兵身上跳下来,扑到余屿舟的怀里,大哭道:“余老师中枪了!可能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他中枪了?”余屿舟惊诧而痛心地看向吕西安,吕西安刚想说什么,陆栩栩哭得更大声了,“他是为了救我!扑过来替我挡子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老师……”

“……”

吕西安听不下去,连拉带拽地将陆栩栩送回车边,守在原地的棕发雇佣兵摇了摇头,“没往这个方向逃。”

“警车来之前,注意警戒。”吕西安吩咐他,主要是担心绑匪头目会回到这边,报复他们。

“栩栩!”陆期期冲上去,紧紧抱住陆栩栩,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检查完脸又去检查身体,“给姐姐看看,你哪里受伤了?”

“我没有受伤,但余老师为了救我,受伤了……”

这时,两个雇佣兵已经将余屿禾抬了出来,放在一块平地上。余屿禾闭着眼,不省人事,整条裤子被鲜血染红,余屿舟心痛得无法呼吸:“他大腿中枪了?伤到大动脉?”

“中枪?他没中枪啊,大腿是被利器划伤,那帮家伙还给他作了止血处理。”

“那他怎么晕过去了?”

其中一名雇佣兵无奈地摆了摆头,说:“想替小姑娘挡子弹,但这腿失血过多,麻木了,扑上去时身体失去了平衡,额头撞在小姑娘椅子扶手上,昏了过去。”

“……”余屿舟瞥了一眼陆栩栩,陆栩栩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像是在说“我不造啊。”

这还不够,另一名雇佣兵队友补刀道:“太沉不住气了,我们原本可以把那四个人干趴下,结果因为他,还跑了一个。”

余屿舟蹲下身,注意到余屿禾一只手的手指紧攥着,用力扒拉开,竟然是那把蓝宝石,宝石有一半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陆栩栩见状,哭哒哒地走过去,将蓝宝石收起来,“余老师,你放心,宝石我会收好的,当做我们的纪念品,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余屿苗也扑通跪在地上,给余屿禾作心脏按压:“哥、哥,你醒醒啊,别死啊!我不想一个人继承那么多遗产,也没人给我欺负了——”

“咳咳咳——”余屿禾直接被摁醒了,无力地推搡着压在心脏上的手,“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丫头片子……”

吕西安眉头紧皱,一副“地铁老人脸”,这一大家子有哪个是正常人?

PinPon……PinPon……

吕西安耳朵一动,救护车和警笛声交叠从塞纳河方向传来,他立即整装队伍,收拾完毕后走到余屿舟面前,交代道:“录笔录时,实话实说,不用替我们担心。在逃绑匪警察回去追踪,里头那几个绑匪伤势不重,但下辈子有他们受的。”

余屿舟表达谢意后询问怎么支付酬劳,吕西安点了一支烟,勾唇一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吧?这种卖命活都是先支付报酬的,不然我们不会来的。”

说罢,他拍了拍惊愕的余屿舟,爽利地跳上副驾驶。

棕发雇佣兵刚要钻进车后排,袖子被人从后拉住,他回头一看,是脸上脏兮兮却难掩美貌的余屿苗。

“我在欧洲读书,如果还遇到这种情况,可以找你吗?”

棕发雇佣兵一只手拉住车门,上半身侧着,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她,“Never again。”

夜色下,这辆黑色SUV逆着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去,余屿苗不舍地注视着消失的尾灯。

和她一样失魂落魄地站着,还有余屿舟。

他自虐般地与陆期期对视,哪怕陆期期看他的眼神如那支顶在脑门的枪口一般——

冰冷、无情,狠狠剜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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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有假期
连载中野生芦苇 /